任务堂复核室里,连纸页翻动声都被压得很轻。
古谷觉得闷,指甲第三次刮过袖口线头。
嗤啦一声。
复核室里三支笔都没它响。
千机匣被门口执事请上了隔器架,离她右手两尺,架脚压着禁动符。古谷抬眼看匣子,低头抠一下袖边;再抬眼,又抠一下。
野茫刚坐下,那根线头已经被她拽出半寸。
“再拽,回去还得补。”
古谷立刻松手。
“我在忍。”
“看出来了。”
废卷坐在左侧,左臂吊在青蘅院的固定带里,肩背药符藏进衣领。她脸色比昨日还淡,背却没往椅背上靠。
古谷朝她那边偏了偏。
“废卷都没管我。”
废卷抬眼:“你没碰匣子。”
古谷安静了,顺手把那根线头塞回袖口,假装它从没出来过。
长案上悬着三盏录事灯。
灯下摆着三只封盒:毒匕首、灰灯残件、灰线留影。旁边一只留影盘已经起光,铁笼、断契绳、锁灵符槽和旧粮仓塌下前的灰白阵纹浮在盘面里,四只幼兽挤在墨羽界铺出的窄路上,影子一晃便没了。
案尾压着陈管事供述和阿禾证言。最下面那册厚些,封皮写着万灵院幼兽伤报。
江云商与许棠溪坐在后排。江云商面前摊着证物链复核册。许棠溪进门后先看了废卷吊着的左臂,又扫过野茫颈侧那道细痂,见两处都没什么问题,才坐下。
任务堂执事翻开卷册。
“青棘镇旧粮仓任务,原定低危除祟兼万灵伤报核查。现行正式复核。”
两名记录学生落笔。一人来自器法院,一人来自万灵院。
“先核灰灯。”
封盒开启,灰灯残件被金线钉在玉盘中央。盘面灵纹刚亮,裂口里便钻出一缕灰白细光,贴着盘沿往外爬。
封符啪地落下。
古谷的右手也抬了半寸。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眼,又放回膝上。
器法院学生问:“现场谁先提出不拆灰线?”
“我。”
“你动了什么?”
“外阵两处阵眼。先留影,再修回去。”古谷答得很快,“灰线没碰。它接在旧阵底下,路数不对。真拿它当机关线拆,轻则毁证,重了就不知道放出什么。”
“用过镇岳?”
“没樱”
器法院学生在册边添了一笔。
“判断合规。灰线原位留存,外阵未提前失稳,记器修边界优评。”
古谷嘴角刚翘起来,江云商在后排道:“这次可以笑。”
古谷回头:“你一,我就笑不自然了。”
“那就忍着。”
许棠溪低头理袖口,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废卷道:“她在仓外也没碰右手命纹。”
器法院学生笔尖一顿,又补了一校
古谷这回没笑。她把袖口压平,声道:“谢了。”
“嗯。”
第二只封盒推到灯下。
蛊毒匕首横在透明玉匣里,刀锋灰暗。野茫颈侧的细口已经结痂,废卷左臂里的毒却是这把刀送进去的。
执事看向废卷。
“青蘅院诊录私封。你只核现场,是否有误?”
“问。”
“邪修见到野茫后,先看红发、蓝眼与额心风纹,随后‘他们没认错’,称她为‘岚族遗孤’。”
“无误。”
“短刃曾取野茫颈侧。之后这柄毒匕首直取心口,由你挡下。”
废卷垂在吊带外的指尖停住。
“无误。”
野茫在桌下按了按自己的掌心。那里无伤,按久了却发麻。
执事转向江云商:“初录中,你写的是定向袭杀。”
“是。”
“理由。”
江云商把复核册翻到折角处。
“他先辨认外貌与风纹,再确认岚族身份。交手中多次舍近处幼兽与其余人,追野茫要害。毒匕首也不是临时摸出来的。”
她合上半页册子。
“他来青棘镇之前,已经知道要认谁。”
野茫盯着玉匣旁的木牌。
定向袭杀。
任务堂很会起名字。旧粮仓里那一刀带着灰、血和烂粮味,到了这里,只剩四个字。
执事压下附卷签。
“此项单粒任务情报未载明目标袭杀,风险判定失准。”
古谷立刻抬头:“失准算谁的?”
“任务堂。”
“赔吗?”
江云商闭了一下眼。
许棠溪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
古谷坐得很正:“废卷的药、野茫的衣服、任务箱用掉的封存布,还有我的留证线,都不是风刮来的。”
废卷道:“你的头发也少了一缕。”
古谷摸向鬓角:“那个另算。”
器法院学生道:“头发不列器材损耗。”
“我知道。”
执事等她把手放下,才道:“该补的都会补。”
万灵院学生把幼兽伤报推到灯下。
封页展开,四道浅影挤在一处。断耳幼狼伏得最低,灰爪狸幼崽蜷在它身后,另外两只还缩着耳朵。一只背上留着梁木砸出的青紫印。
“旧粮仓带出幼兽四只,均存活。”
古谷抠袖口的手停了。
“断耳幼狼伤势最重,细环与锁灵符灼伤已处理,昨夜醒后咬了医修一口。灰爪狸幼崽的断契伤已净。余下两只仍在清符灰。”
“那咬得重吗?”古谷问。
“伤报上写,破皮。”
古谷点点头:“那还校”
万灵院学生翻到阿禾证言。
“阿禾确认,旧粮仓后门由陈管事授意开启。黑布盖笼于夜间运入,笼内一直有兽鸣。黑斗篷人此前数次出入,并旧粮仓偏,只要对外称兽群夜撞,没人会查仓内。”
她用指背压住下一页。
“阿禾自述,他原以为有人私卖灵兽,兽核,未见灰灯核心,也不知来人身份。现列受保护证人,另处安置,单独问录。”
“陈管事呢?”执事问。
“仍称不知灰灯与邪修来历。其供述与钥印、现场留影、阿禾证言多处不合。”
野茫看向案尾。
陈管事的名字占了大半校阿禾两个字挤在下一张纸上,旁边盖着一枚青色护证印。
执事敲了敲卷边。
“证物核毕。复核邪修遗言。”
古谷把袖口彻底放过了。
江云商停在下一页,许棠溪将茶盏搁回桌面。废卷吊带外那只手慢慢收拢,指甲压在掌心里。
执事看向野茫。
“逐句入档。原话、你的追问、对方回答,分开。”
野茫从袖中取出纸令,压在膝上。纸边早被她捏软,折角起了毛。
“他,‘岚族灭门,是幸事。’”
笔尖落下。
“他,‘罪不容诛。’”
第二行墨压住纸纹。
野茫用拇指把纸令的毛边抹平。
“他,‘住在玄王府,叫仇人父亲。’”
执事等着。
“我问他,‘认贼作父是什么意思?’”
她咽了一下。旧粮仓的灰早洗干净了,喉咙偏还记得。
“我又问,‘你的他们是谁?’”
废卷的手收得更紧。
野茫没往左看。
“他,‘你已经知道我们了。’”
录事灯的灯芯噼了一声,掉下一点黑灰。记录学生用笔尾拨开,继续写完最后一字。
执事没有劝她缓缓,他核对原录,盖下复核印。
“遗言入档,与定向袭杀附卷并案,转旧档接口核验。”
第一册合上。
功录册很快推了过来。
“青棘镇旧粮仓任务,改定中危上品。”
朱印落下,震得桌边那枚木牌跳了一下。
“黑猎、非法囚禁万灵幼兽、断契、灰灯兽核器、地方检修册伪改,并案封存。任务途中另发未载敌袭,按突发处置加记。”
执事翻过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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