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棘镇的午钟刚敲过三下,野茫先闻见了饼香。
她们从驿点走了半日。腰封下那张温符早凉透了,边角还被汗浸得有点软。腹不怎么疼,肚子倒先有了意见。
镇口铁板上的锅盖才掀开,白汽裹着青棘花香冲到官道上。
咕噜一声。
古谷偏过头。
野茫目不斜视。
“车声。”
官道上最近那辆驴车还隔着二十来丈,车夫正蹲在路边给驴系草料袋。
古谷顺着她的话点头。
“听着还挺空。”
野茫转头瞪她。
废卷走在身后半步,低头把袖口上的草屑弹掉。
“到了先买吃的。”
“你又知道了?”
“车不会饿。”
许棠溪已经走到前面,闻言回过头,视线在饼摊上停了一下。
“既然队长不饿,那一会儿买四张就够了。”
野茫答得飞快。
“五张。”
许棠溪笑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走。
镇口两株青棘老木盘在官道两边,树身粗得看起来有些年代,枝杈倒很讲道理,横在上头搭了个歪门楼。细白花落得到处都是,摊布上有,驮兽背上有,连镇口石碑顶上都积了一层。
午市还没散。
花饼在铁板上冒油,兽铃铺把一串串铜铃挂在檐下。卖饲草的伙计蹲在门口捆青叶,脚边那只青嘴羊趁他不注意,已经把捆好的啃掉半把。
街上有个孩子追着赤耳鼠跑。
鼠钻进竹筐,他也跟着一头扎进去,只剩两条腿在外面乱蹬。
他娘拎着脚脖子把人拔出来。
野茫多看了两眼,这地方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本以为会是被妖兽搞得闭门闭户的寂静镇。
但实际上是卖饼的照样翻饼,孩童也照样玩闹,只有街角几户门上多贴了两张压惊符,符纸还是镇署统一发的,墨都没干透。
镇丞等在青棘木下。
四十来岁,官袍领口洗得发软,他额角浮着一层汗,不知是晒的,还是在这里等得太久。
身后站着两个差役。
再往后,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钥匙旁坠着块仓署木牌,牌面被摸得油亮。
还有个年轻仓役,怀里抱着空竹筐,站得离几人稍远。众人看过来时,他低下头,把竹筐换到了另一只手里。
野茫在青棘木前停下,先拱手见礼。
“太微学宫外门学生野茫,见过镇丞大人。”
她侧过身,将身后几人让出来。
“这两位是我的同队,废卷、古谷。许棠溪师姐与江云商师姐奉学宫之命随队协查。”
镇丞忙还了一礼。
“青棘镇镇丞周茂,见过诸位太微仙师。镇上这几日全靠诸位了。”
他着,又指向身后的微胖男人。
“这是管旧粮仓的陈管事。旁边那个是仓役阿禾,平日负责搬粮、扫仓,对粮仓附近也熟。”
年轻仓役抱着竹筐,匆匆行了一礼。
陈管事已经笑着迎上来,那串钥匙跟在腰边叮当响了一路。
“太微的诸位仙师可算到了。”
他挤到镇丞身侧,脸上的笑纹一下全堆起来。
“这一路不近,镇里早给几位备好了饭。青棘酥、春笋羹,还有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陈管事费心了。”
野茫先接下这份客气。
“饭晚些再吃也不迟。此行任务时间紧迫,任务签上记着有两名巡夜人受伤,我们想先看看伤势,再核对他们当夜见到的情况。”
陈管事那句“还颖停在嘴边。愣了一下,陪笑道:“是,是。”
野茫这才从腰侧抽出任务签。
她们在来路上已经对过任务内容。新生三人负责核查、修复粮仓外阵,两位师姐另有协查黑猎线索的任务。
任务签背面挤着几行她临时写的问题。纸就那么大,写到最后,那个“匙”字缩得只剩半边。
野茫低头看了一眼,用指尖点住第一校
“报的是两名巡夜人受伤。人在哪儿?”
镇丞忙接话。
“在镇署后院,都醒着,伤不重。”
“什么伤?”
“抓伤。”
“什么抓的?”
镇丞擦了擦额头,语气心虚:“黑,没看清。”
野茫皱了一下眉。“两个都没看清?”
“当时乱,灯也灭了。”
“哪一夜?”
“前日。”
她在任务签背后划了一下,又往下看。
“旧粮仓最近一次开仓是什么时候?”
镇丞刚张嘴,陈管事已经接上。
“去年秋后。”
野茫抬眼看他。
“镇仓的大事务都归人管。钥匙、检修、虫鼠,都是我经手。”
他着还拍了一下腰间钥匙。
“旧粮仓虽半废,里头也还存着些陈料。年头一久,野猫野狗爱往里钻。这回八成也是。”
“几把钥匙?”
陈管事的手还按在钥匙上。
“三把。主仓门、后门、阵房。”
“都在你这儿?”
“自然。”
野茫朝他伸手。
陈管事先看了看她的手,又看她的脸。
“仙师这是……”
“看看。”
“钥匙看不出什么。”
野茫的手没收。“先给我。”
陈管事笑了两声,只好解下钥匙串。
野茫接住时,掂量了一下。
三把大钥匙混着六七枚铜牌,其中有一枚边角亮得扎眼,旁边几把都黑得快和绳结一个颜色了。
她翻了两遍。
没看懂。
于是很自然地递给古谷。
古谷的手已经伸出来,指尖快碰到钥匙时又停了一下。
她先看江云商。
江云商正抬头看青棘木上的花,仿佛根本没注意这边。
古谷抿了抿嘴,只捏住钥匙环。
她把三把钥匙分开,一把一把看齿痕。
“主仓门这把用得久。”她用指甲沿着一处发黑的凹槽刮了一下。“后门也差不多。阵房这把......”
“上个月才换过锁。”陈管事急道。
古谷抬起头。“我还没。”
陈管事嘴角动了动。
古谷把三把钥匙提起来,让它们悬在半空。“也没新的是哪把。”
镇丞手里的帕子已经湿了半边。
“阵房的锁确实坏过。是按规程换的,镇署有回执。”
“那正好。”江云商终于开口。
她看都没看陈管事,只一项项报。
“阵图。换锁回执。三年检修册。十日夜巡记录。供能账。开仓簿。”
完,她顿了顿。“原册。”
陈管事的笑僵了。
“这些自然有,只是旧仓的账杂,得叫人找一找。”
野茫将任务签卷在手里敲了两下。
“兽声都响十了,还没找?”
“原先以为事,镇上又忙。谁能想到还要劳烦太微……”
野茫没接话,只看着他。
站在后面的年轻仓役忽然抬了下头。
他抱的是只空筐,手却抓得很紧,竹篾被拇指压出一道白痕。视线越过陈管事,刚好和野茫撞上。
他嘴唇动了动。陈管事侧过脸,咳了一声。
年轻仓役低下头,抱着筐就走。
走得太急,肩膀擦到青棘树干,筐沿磕出啪的一响。他像没感觉,拐进巷口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野茫刚要开口,脚边一凉。
一片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羽贴着她的影子落下,悄无声息钻进青石缝里。
她余光扫向废卷。
“怎么啦?”
废卷还在看那个仓役消失的方向。
“没什么。”
野茫低头看了看干干净净的地面。
废卷已经把脸转开。
陈管事像是生怕她们继续问,忙又把话接回去。
“几位还是先用饭。旧粮仓白日向来安静,防兽阵也是入夜才起。等傍晚账册找齐,人亲自带路。那时候阵哪处亮、哪处不亮,一眼就能看明白。”
野茫把任务签重新扣回腰侧。
“先去镇署。”
陈管事愣了一下。“可午食......”
“带过去吃。”
“旧册灰大,油污沾上去不妥。”
野茫看了一眼饼摊。“那就先不吃。”
她话一出口,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回比刚才响。
古谷低下头,咬住嘴唇。
许棠溪直接偏过脸。
野茫当作没听见,咳了一声。“我们就在镇署等,你们慢慢找。”
陈管事脸上的肉抽了一下,镇丞已经叫差役先回去开门。
江云商往镇里走时,路过古谷身边。
“钥匙。”
古谷跟上去。
“阵房那把只有外齿有磨痕,里面几乎没吃过锁芯。像是新配的,但没真开过几次。”
“陈管事上月换锁。”
“能对得上。”
“所以?”
古谷想了一下。“不能确定他有问题。”
江云商侧过眼。
“还校”
古谷的眼睛刚亮,胸口便被什么轻轻拍了一下,她低头接住。
一只灰皮指套。
“这是什么?”
“套上。”
“为什么?”
“旧册可能沾符灰。”
古谷把指套翻过来。“你特意给我带的?”
江云商已经往前走了。
“怕你乱摸以后,还要我给你收烂摊子。”
古谷噎了一下,把指套戴好。走了两步,她又低声嘀咕:“我手又不脏。”
饼最后还是买了五张。
野茫付钱时,卖饼的老妇拿木铲翻了三次同一张饼,饼边已经有点焦。
野茫盯了一会儿。“今日花粉放得多?”
老妇手一停。
“姑娘鼻子灵。刚磨的新花,香得很。”她用油纸包饼,又多裹了一层。“镇东风大,花少了压不住。”
野茫接饼的手没松。
“压什么?”
老妇这才像意识到自己多了,赶紧往铁板上刷油。
一刷。
两刷。
第三刷时,铁板已经亮得能照人。
“旧粮仓的陈味。每年春里返潮都这样,不压一压,半条街都是霉粮气,谁还来买东西。”她完,把油刷往碗边一磕。
野茫没再问,她把五张分下去。
饼入口先苦,嚼开以后才慢慢回甜。青棘花粉放得太足,连舌根都泛涩。
古谷倒吃得很快。“还挺香。”
废卷没动,她把饼掰开,低头闻里面冒出来的热气。
野茫看她。
“怎么?”
废卷抬眼看向镇东。
风从粮铺后的窄巷穿过来,原本该带着潮木、牲口棚和陈粮的味道,到了街上,只剩一股浓得发苦的花香。
“气味被压住了。”
“什么味?”
“粮食放久的腐味。”她想了一下,鼻尖微微动了动。“还有血。”
古谷嘴里的饼没咽下去。
许棠溪见此却没立即往粮仓方向看。
她先看废卷,随后才用指节敲了一下腰间的赤尾猫契牌。
契牌上的红尾纹亮起。
一团赤影落在青石上,先伸长前爪,舒舒服服拱了个背。赤尾猫绕着许棠溪走了半圈,又从古谷工具囊旁边绕开,最后停到废卷脚边。
它仰头看了一会儿。
坐下了。
尾巴还往废卷靴面上搭了一下。
许棠溪眉梢挑起来,她本就是想先缓和气氛,笑道:“它平时没这么好话。”
野茫低头看看猫,又看看废卷,心里那股不合时夷怪情绪又冒了出来。
废卷和猫对视一眼。
“闻味。”
赤尾猫耳朵抖了一下。
它没动。
废卷又道:“办事。”
赤尾猫盯着她,尾巴在地上拍了拍。
许棠溪笑得肩膀都动了。
“它是我的契灵。”
废卷道:“你让它去。”
“你这是在使唤我?”
“嗯。”
许棠溪看了她半晌,笑了下,竟答应下来,屈指弹怜契牌。
“去吧。这次听废师妹的。”
赤尾猫这才慢吞吞站起来,它在风里嗅了两下,贴着街边往前走。
最终在兽铃铺外停住。
暗巷里恰好走出方才那名年轻仓役。
空竹筐不见了,怀里换成一捆旧麻绳。他一看见赤尾猫,脚步便慢下来。
猫只盯着那人腰间。
年轻仓役腰上挂着一柄巡仓短刀。刀鞘旧得发灰,刀柄尾端却包了一圈新铜皮,边缘没压紧,露出一点黄褐色的光。
那光只闪了一下,年轻仓役连忙用掌心盖住。
古谷眯起眼。
“兽核。”
野茫压低声音。
“看得清?”
“装在刀柄里。切口刚磨过,铜皮也是临时压的,左边还翘着。”
古谷看得很快。
“里面没接转灵纹不是正经灵械,只是用来藏东西。”
江云商道:“记下。”
古谷手已经摸向千机匣,摸到一半,又把手压了回去。
她只盯着那柄刀。
年轻仓役脸色发白,他看了看赤尾猫,又看向野茫。
“我……”
“阿禾!”
陈管事的声音从后面撞过来。
年轻仓役肩膀一缩。
陈管事快步上前,依旧笑着。
“叫你去账房找册子,跑这儿做什么?”
“麻绳断了。”年轻仓役抱紧怀里的绳。“我来换一捆。”
“换完还不快去?”
阿禾低头走了。
这次走得更快,麻绳尾端拖在地上,沾了一路花瓣。
野茫下意识追出一步。
腰侧队长签翻过来,硬角正好硌在她手背上,她低头。
签背那句字不大,却很碍眼。
【不得擅自脱离同队视线。】
野茫的脚没再往前。
许棠溪就在她侧后,见此眼里浮出些认可。
野茫盯着阿禾消失的巷口。
“许师姐。”
“在。”
“赤尾猫能记他的味?”
许棠溪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能。”
“先记。”
野茫把队长签按回去。
赤尾猫尾尖往青石上一点。一粒暗红火星落进石缝,亮了一瞬,灭了。
废卷站在野茫身后。
袖中那只一直微微扣着的手,终于松开。
贴在野茫影子里的墨羽也跟着散了。
-
镇署不大。
桌子倒长,正好够摆账。
陈管事叫人搬来四摞册子、两卷阵图,还有一只落满灰的旧木海他一会儿这本受过潮,一会儿那张图是前任仓正留下的,嘴没停下,手也总想往册子上伸。
江云商用铜尺压住他的手背。
陈管事立刻缩了回去。
“既然送来了,就别碰。”她坐在桌后,先展开阵图。
古谷戴着灰皮指套,蹲在桌角。千机匣仍旧没开,她只抽出一根细铜尺,量纸页装订孔,又去看册脊的压痕。
野茫一开始看的苦恼,于是决定不看,她看人。
镇丞坐在门边,一盏冷茶端起来三次,洒出来两次。陈管事站得离夜巡册最近,江云商每翻一页,他眼珠子便跟着动一下。
两个差役守着门。
左边那个一直低头看鞋。
右边那个从进门起,已经看了六次屋梁。
废卷抱臂靠在窗边。
窗外正对镇东。
每一阵风吹进来,她的目光便往旧粮仓方向偏一寸。
江云商翻到近十日夜巡记录。
第一页写,夜闻兽声,未见兽影。
第二页,阵纹短熄,巡仓无异。
第三页开始,巡夜人受伤。
每日落款都不同。
一饶字粗,一饶字细;有人往左斜,有人收笔重。乍看像是几个人各写各的。
古谷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铜尺横过去。
“先别翻。”
江云商的手停住。
古谷将尺压在三页落款下方。
三个不同的名字,最后一笔都停在同一条线上。
她又把纸页往灯下推了推,每页左下都有一个墨点。
位置也一样。
陈管事立即道:“夜巡册有格线,写齐些不奇怪。”
古谷没有抬头,她把尺收回去。
江云商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食指在“十日前”三个字旁边轻轻擦过。
指腹沾上一点黑。
屋里忽然没人话了。
江云商垂眼看着指尖,表情仍没什么变化,只从古谷手边抽走一张纸,慢慢将那点墨按在纸角。
墨晕开了。
陈管事的喉结滚了一下。
江云商这才抬头。
“陈管事。”她把那张纸推过去。“十日前的夜巡记录。”
纸角上的墨还在不停往外渗。
“怎么今日才干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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