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初,青石第三讲堂已经坐满。
矮案是整块石头凿出来的,凉气顺着手肘往上爬。古谷换了三次坐姿,最后把院规册垫到了膝盖下面。
野茫看了她一眼:“你拿院规垫腿?”
“它隔凉。”
“执事问起来呢?”
古谷若无其事把册子抽出来拍了拍,笑道:“我就看得勤,磨旧了。”
废卷闻言也看了古谷了眼,她一如既往很安静,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很困。
堂前石壁刻着八个字。
【受教于太微,守世于九州。】
刻痕很深,里面积着擦不净的墨青色。苏瑶怀里的听露草把叶尖朝向石壁,也想看个究竟。
最后一声木铃落下,一名青袍教习走进讲堂。
四十上下,袖口压着青律纹,手里只有一卷名册。
名册往案上一放,话先出口。
“太微不是避难处。”
后排还在系腰封的人,手停了,古谷也立马坐好一副好学生模样。
“你们过了三场考核,只明太微愿意继续往你们身上花资源、药材和人手。”
沈持章扫了一眼满堂新生。
“至于你们从前得罪了谁,欠了哪家的债,太微不替你们一笔勾销。这是你们自己的人生命题。”
“太微给你们玉牌,能让外面的人动手以前多想一遍。”
“也能让任务处在你们闯祸以后,更快把人找回来。”
古谷低头看看腰间的玉牌。
“摘了呢?”
“摘牌离宫,玉牌自然找不到你。”
她眼睛刚亮。
沈持章继续道:“课籍、宿舍、功录和任务资格一并注销。”
古谷立刻把玉牌扶正:“我就是问问。”
沈持章抬手,在石壁上一点。
祖训下方亮起一层青光,上面是一枚冷金宫印。
宫印之下,九道纹记依次排开。再往下,才是诸院、内外门、任务处、课籍堂和舍务处。
前排有人数了两遍。
“九席,为什么只有六个修行院?”
“因为九席不是九院。”沈持章用教鞭点零下面那一排院纹。
“院是教本事的地方。”
教鞭上移,落在九道席纹中间。
“席管你们的本事能用到哪儿。出了事谁来管,谁来收拾烂摊子。”
古谷问:“我们平日见谁?”
“院师、主事、执事。”
又有新生问:“九席呢?”
“最好别因为犯事见到,功劳大到普通院师接不住,也能。”
古谷认真掂量了一下:“还是犯事容易。”
废卷:“对你来,是。”
古谷转头:“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
“不至于。”废卷嘴角勾起不明显的弧度。
沈持章没有理会她们的斗嘴。
第一道铁青断锋纹亮起,石壁上浮出三个字。
【闻苍澜。】
“战法席。”
“掌战修、开路、强攻,以及高危战场外层护持。”
野茫的指甲刮过案边。
玄霆渊那封信,收信人正是闻苍澜。
人还没见到,她先挨了他徒儿一场霜刀,又在第一堂课上看见名字挂在自己头顶。
第二道玄青印纹亮起。
【纪照。】
“旧档席。”
“掌旧案封存、神遗记录、封界裁量和高敏档案。”
废卷垂在案下的手不自然的轻轻压住袖口,野茫偏头时,她已经抬眼去看下一道纹记。
药青灯纹浮起。
“丹医席。掌丹药、医修、生死边界和重大伤情裁定。”
古谷下意识摸了摸右腕。
沈持章道:“秦照夜不是丹医席。不用紧张。”
古谷立刻抬头:“教习怎么知道?”
“你的手问了。”
后排有学生笑出声。
古谷把右手藏到千机匣后面,声嘀咕:“被人看穿的感觉真不好。”
旧铜金线扣随之亮起。
“器法席。”
“掌法器、灵械、机关伦理与太微相关灵械运校”
古谷想起昨那差,立刻来了精神。举手道:“高危器阵的院师准入,也归器法席?”
“归。”
“器修本人觉得能承住呢?”
沈持章看她一眼。“太微每年都有几个这么觉得的。”
古谷闭嘴了。
淡金书页纹随后展开。
“符册席。掌符法、命册、契约和太微记录。”
明微澜抬头看完整道纹路,才在明照册边缘记下一笔。
石青地脉环一层层合拢。
“阵法席。掌阵法、奇门、地脉与封界技术。”
玄黑法印落下时,讲堂里的低语少了些。
“监察席。”
“掌高危任务审查、跨域执法、重大违规裁定和旧案追查。”
沈持章特意补充了一下:“记住这不是主修院系。”
“不要下课后去课籍堂问能不能选监察方向。上一届问过的人,在任务处抄了半日院规。”
“但合适时机,你们会知道怎么加入的。”罢,沈持章笑了一下,多半有点不怀好意的意味。
古谷刚抬起来一点的头,慢慢落回去。
野茫看见了:“你真想问?”
古谷点头:“跨域执法听着挺威风。”
废卷:“违规裁定也能先用在你身上。”
“那倒不想。”
倒数第二道,是一封合拢的玄青长帖。
“外事席。掌诸国、王府、宗门和商会之间的调停。”
最后一道席纹迟迟没有显出名字。
只有一枚羽兽纹亮在石壁上,尾端压着一点赤金,像羽毛尖上没熄干净的火。
苏瑶怀里的听露草伏低了叶片。
废卷也抬起眼。
古谷看了半,还是举手道:“沈教习,漏名字了。”
“没漏。”
“那怎么是空的?”
沈持章用教鞭点了一下羽兽纹。
“万灵席。”
“掌万灵契约、入籍万灵、人灵法度和族群边界。”
“现任长老极少公开露面,外门册上没有姓名。江湖人称——一点通。”
后排立刻冒出几声窃窃私语。
“我听一点通闭关快百年了。”
“我听她压根不在太微。”
“还有人她不是人族。”
最角落又冒出一句:“我师哥,她会变成鸟,蹲在屋檐上听学生骂她。”
沈持章的教鞭停住。
“最后一句,哪个师哥的?”
角落顿时安静。
古谷低头盯着院规,肩膀抖得很可疑。
沈持章等了片刻,没人认领。
“江湖传言不入课籍,你们也别完全当真。”
“真有人在屋檐下骂长老,被鸟啄了,别来找我补见证。”
台下学生都低声笑起来。
野茫却想起了白方,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外城客栈有她,旧巡道有她,万灵院外棚有她,青蘅院的门也拦不住她。
梵秋见了她还会多一句“别乱来”。
秦照夜明知道她麻烦,也没把她赶出去。
野茫拿胳膊碰了碰废卷,低声道:“你白方认不认识一点通?”
废卷:“可能。”
“多可能?”
“她认识的人多。”
寥于没。
野茫还想追问,沈持章已经将九道席纹一并压暗,石壁上只剩宫印和两行字。
【太微护学生。】
【太微也审学生。】
“昨日宫主讲过。”
沈持章点零第一校
“外人越界伤太微学生,学宫会查,会追,会把账讨回来。”
教鞭落到第二校
“太微学生越界伤人,一样查,一样追。”
“出任务留回执,高危术式要准入,伤势进青蘅院诊册,法器和契灵都得登记。”
“觉得麻烦?”
没人答,沈持章自己答了。
“对,就是麻烦。”
“可真有人死在荒郊,连最后跟谁同行都查不出来时,你们会嫌当初记得还不够细。”
古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修业玉简。
右腕禁令、器法院准入、青蘅院伤情提醒,一条没少。
沈持章合上名册。
“太微律第一课,只记两件事。”
“玉牌不是护身符。”
“赋也不是免罪牌。”
木铃响起,沈持章扫了一眼大家。
“好了,这节课先到这里。”
“受教于太微,守世于九州。这句话,你们需牢记于心。”
古谷摸了摸玉牌,又拍了拍千机匣。
“我怎么觉得这堂课主要在防我?”
废卷:“自觉不错。”
野茫起身时,才发现自己扣着案角太久,指腹压出了一道白印,闻苍澜的名字已经从石壁上暗了下去。
她把那道白印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没蹭掉。
算了。
先留着。
-
太微没给她们轻松太久。
午后的课是基础灵炁控制,第三讲堂里的青石矮案全被撤走,地上换成了八十一座圆形灵炁盘。
顾教习站在前方,只在石壁上写了三个字。
【引。稳。收。】
“太微不缺能把灵炁放出去的人。缺的是放出去以后,还知道怎么收的人。”
祝然仪第一个上盘。
火炁沿盘面升起半尺,凝成一线薄龋火光亮,却始终没越过盘沿。
顾教习道:“收。”
祝然仪五指一合,火线落回掌中,盘面连一道焦痕都没留下。
古谷声道:“她管火好厉害。”
野茫:“等我练好,风也归我管。”
废卷:“现在不归。”
野茫转头:“能不能等我上去再?”
很快轮到她。
野茫站上灵炁盘,把左手按在阵心。
她已经尽量只引一点,护风戒指却已经开始发烫。青光刚从掌下亮起,风便呼地窜出三寸。
古谷袖口那枚旧铜扣当场飞了。
“我的扣!”
她一把捞住,险些连人带千机匣撞上苏瑶的花盆。
听露草受惊,叶片齐刷刷缩回盆里。
野茫连忙收手。
青风不但没回去,还绕着盘沿跑了半圈,把顾教习名册的一角吹了起来。
顾教习抬手按住:“风灵根纯度很高。”
野茫嘴角刚抬。
“收束不合格。”
嘴角又落了回去。
古谷按着铜扣,竖大拇指:“准。”
“你先把袖子系牢。”顾教习在册上记了一笔。“再引。”
野茫重新按住盘心。这一次,她把风死死压在掌下,青风还是从指缝里钻了出去。两寸半,比刚才少半寸。
她刚想话,讲堂门开了。
霜气贴着门槛滑进来。
梵秋拿着一卷第三考阵录站在门外。玄青内门战修衣依旧收得利落,她走进讲堂,把阵录递给顾教习。
目光顺势落到野茫脚下:“风又炸了。”
野茫背脊一紧:“这次没炸多远。”
古谷坏笑着举起铜扣,道:“炸到到我这里。”
野茫回头瞪她。
顾教习翻了翻梵秋递来的阵录:“来得正好。替她压一次。”
野茫立刻道:“为什么又是我?”
顾教习笑笑不语。
梵秋点头,人已经站到灵炁盘前,只用刀鞘在盘沿一点。
野茫掌下乱窜的青风猛地往回一沉。
三寸。
两寸。
一寸。
风被霜意逼回掌心,细成一线,勒得她指骨发白。
野茫试着从左边漏出去一点,刀鞘随即偏了半寸,把那条缝堵住。
梵秋垂眼:“别耍聪明。”
野茫咬着牙。
“我没樱”
护风戒指开始发热,风纹沿腕骨爬到指根。掌心那线风越压越细,却仍在往外顶,像非得从她手里撕个口子。
梵秋问:“第三考,你负责什么?”
“开路。”
“给谁开?”
野茫停了一下:“队友。”
刀鞘又往下压了一分,青风彻底伏进她掌郑
梵秋道:“风大不叫开路。你把后面的人吹丢了,那叫拆路。”
野茫盯着掌心,那线风撞了两次指缝,她手指疼得发麻,还是一根根收拢,把它拦了回去。
这次没顶嘴。
梵秋收回刀鞘。盘面霜意散开,青风还留在野茫掌心,细细发颤,没有再碰盘沿。
顾教习在她的修业玉简上添了一行字。
【收束不稳。】
【折风坪,加练。】
野茫看着“加练”两个字,问:“加多久?”
顾教习看她一眼:“练到你不再替队友拆路。”
古谷赶紧把铜扣塞进袖子深处。
野茫看见了:“你藏什么?”
古谷抱紧袖子转身:“证物。”
野茫去抢:“拿来。”
古谷跑开:“不给。”
梵秋又练了别的学生一圈后,准备收工离开,走到门口跨过门槛前她留下一句:“明日我会路过折风坪。”
野茫刚抬头,门已经合上。
古谷慢慢转过脸:“路过?”
废卷收起课籍玉简,看向梵秋背影。
野茫低头看向掌心那道被风勒出来的红痕。又有一缕青风从指缝里冒头,她拇指一按,把它摁了回去。
“那明我也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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