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时眼前一黑,要不是扶着桌子,非得摔个人仰马翻不可。
下班跑去医务室一查,大夫气血不足,身子虚,得多养养。
养?
家里穷得叮当响,有什么好东西?
要么进了贾张氏的肚子,要么塞给了那两个吞金兽。
凭什么?
白在厂里拼命,晚上回家伺候一大家子。
还要给槐花收拾烂摊子。
结果呢?
吃的是草根,挤的是鲜血。
秦淮茹心里那叫一个堵得慌。
公社里喂的老母牛,日子似乎都过得比她滋润。
这种憋屈劲儿攒多了,真不如回村里做个村姑,起码自在些。
……
与此同时,王家院里烟火气正浓。
于莉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撞声清脆悦耳。
堂屋 ,棋盘摆开,王卫国跟弟弟王铁军杀得难解难分。
自从瞧见于父爱对棋艺感兴趣,王铁军便琢磨着投其所好。
正好自家哥哥棋力不俗,拿来练手再合适不过。
两人兴致勃勃,只要有空便要在棋盘上切磋几局。
“腰挺直了!头别低那么深,眼睛还要不要了?”
王卫国抽空瞥向旁边,只见丫头脑袋几乎要埋进字帖里。
他出声提醒,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家伙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猛地抬起头。
眼神飘忽不定,脸上写满了纠结与抗拒,分明是不想动笔。
王卫国心领神会,偷偷朝二姐那边努了努嘴。
又夸张地挥舞双手,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吓唬她。
丫头心虚地扫了一眼二姐。
见姐姐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自己,立刻坐得笔直。
握紧毛笔,装出埋头苦读的死样。
二姐刚要开口训斥,厨房门帘一掀。
于莉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走了出来。
见状,她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丫头的发顶。
“先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写字。”
这话一出,丫头瞬间来了精神。
扔下笔,卷起本子,连滚带爬地跳下椅子。
兴冲冲地扑向饭桌,恨不得直接坐下开吃。
王卫国余光捕捉到姐姐的表情。
嘴唇紧抿,眼角斜睨,眉头拧成了川字。
指关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毛笔险些被捏断。
他心里暗爽:好戏开场了,今晚少不了孩子的哭声。
谁知变故突生。
丫头忽然折返,一把抱住二姐的手臂。
“姐姐先吃,吃完饭我们再学!”
这突如其来的体贴,竟让怒火中烧的二姐愣了一下。
紧绷的脸庞稍稍缓和,只是依旧冷着脸。
“去洗手,干净了才能上桌。”
丫头乖巧应答:“哦。”
随后屁颠屁颠跑去水池边,动作利索。
王卫国望着这一幕,满脸遗憾。
原本期待的孩子哭闹大戏泡汤了。
毕竟这丫头可是演哭戏的高手,每次听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他都觉得格外有趣。
可惜,今晚是看不到了。
红烧肉炖得软烂,猪肝汤色泽暗红,再配上一盘清脆的土豆丝。
王卫国坐下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盛汤。
他喉咙干得冒烟,一上午滴水未进,这会儿急需滋润。
可勺子刚送进嘴里,整个人瞬间僵住。
甜?
这猪肝汤怎么是甜的?
一股怪味直冲脑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那味道太荒谬,简直像是在喝黑暗料理。
王卫国强忍着恶心,硬是把那口汤咽了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余光瞥见于莉也给玉珍盛了一碗。
姑娘眼神懵懂,毫无防备地举起碗就要喝。
王卫国嘴角微扬,心里暗笑:好戏开场了。
他没出声提醒,目光死死锁住那张稚嫩的脸。
果然,精彩的一幕出现了。
丫头刚抿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吞咽,五官立刻扭曲在一起。
她紧紧咬着牙关,腮帮子鼓起,眼睛眯成一条缝,整张脸皱得像个老头。
汤汁顺着嘴角溢出,滴回碗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看着这一幕,王卫国忍不住放声大笑。
刚才被恶心得郁闷,瞬间消散无踪。
他故作惊讶地问:“嫂子,这汤咋回事?怎么一股甜味?”
于莉低头看了一眼碗底,语气平淡:“加了红糖。
我妈补血效果好,特意让玉珍尝尝。”
原来如此。
王卫国以前确实没听过猪肝加红糖的法。
他顺势把碗推到二姐面前,笑得一脸真诚:“姐,我不缺那点血,你帮我解决了吧。”
玉珍有样学样,也把碗推了过去。
二姐显然尝过了,反应比兄妹俩克制得多。
只是眉头微微蹙起,转瞬即逝。
于莉察觉到了异样,轻声问:“很难喝吗?”
王卫国摆摆手,一脸坦然:“不是难喝,是不习惯。
这补身子的东西,你们女人孩子多喝点,大老爷们儿用不着。”
于莉不再多言,舀起一勺送入口郑
她细细品味,舌尖舔过嘴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
于莉抿了一口汤,神色自若,甚至透着几分享受。
“这味道,玉珍觉得如何?”
二姐玉珍硬挤出一丝笑,嗓音发干:“挺好,谢谢嫂子。”
王卫国余光瞥见妹妹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眉头拧成了疙瘩。
只见玉珍眉头紧锁,像是下了某种重大决心,仰起脖子,将碗中那碗泛着甜腻气息的液体一饮而尽。
随后,她动作利落地将王卫国碗里剩下的、还有丫头剩的那点汤汁,全都汇聚到自己碗郑
那一瞬间,王卫国仿佛在她脸上看到了绝望二字。
紧接着,玉珍又抓起筷子,风卷残云般吞下几块猪肝。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空碗,视死如归地将其中的残渣一并倒入口郑
王卫国看着那张几乎扭曲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赶紧夹起一筷酸辣土豆丝递过去。
“姐,快吃点土豆丝压压惊。”
他转头看向于莉,“嫂子,剩下的猪肝还是改做咸口吧,这甜味实在让人难以下咽。”
于莉放下勺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行,量还不少。
明正好能炖个瘦肉汤,再爆炒一盘也够吃。”
最终,那一大盆堪称生化武器的猪肝汤,全进了于莉的肚子。
玉珍强撑着吃了两口土豆丝,便彻底没了胃口,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显然是被这黑暗料理伤透了心。
周五的阳光毒辣,照得人睁不开眼。
王卫国开着那辆欢快的拖拉机,车斗里塞满了整整一万枚鸡蛋,引擎轰鸣着向机修厂进发。
比起离城区较近的轧钢厂,机修厂的位置可谓南地北。
若是把轧钢厂比作四九城的五环,那机修厂起码得在五环外再加一环。
路途遥远,单程就要耗费半时车程。
但想到那一千块的巨款,王卫国踩油门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车子一路向东狂奔,时针指向十点刚过,目的地终于映入眼帘。
这里的厂门比轧钢厂崭新许多,周边的宿舍楼也是整齐划一的两层楼,独门独户的配置,显然比拥挤的大杂院要体面得多。
拖拉机停在门口,王卫国跳下车,跟门卫大爷寒暄了几句。
大爷热情地让他去休息室歇会儿,自己则火急火燎地跑去找厂长刘峰汇报。
没过多久,刘峰带着几个人迎了出来。
双方还没站稳,刘峰就满脸堆笑地伸出了手,那股热乎劲儿扑面而来。
刘厂长这话的,真是折煞我了。
王卫国满脸堆笑,双手连连摆手。
“咱们都是自家兄弟厂子,机修厂有难处,轧钢厂肯定得搭把手。
您太见外了。”
刘峰也不客气,大手一挥。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走,去我办公室喝杯热茶。”
他转头吩咐身后的刘。
“让装卸工先把车上的货卸下来,别让人家累着。”
刘峰硬是攥住王卫国的手腕,半拖半请地往办公室挪。
王卫国推辞不得,只能顺势跟上。
这安排倒也妥帖,既尽霖主之谊,又省去了搬阅麻烦。
进了办公室,刘峰亲自泡了一壶好茶。
茶香四溢,两人落座,闲聊几句家常。
“卫国啊,这批鸡蛋来得太及时了,简直是雪中送炭。”
刘峰端起茶杯,神色郑重。
“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个大恩人!”
王卫国吓得赶紧伸手拦着。
心里暗道:别介,虽然我是总厂的科长,但在地方大厂面前,还得捧着点这位一把手。
“刘厂长,叫名字就行,叫卫国。
这杯我得敬您,论资历,您是长辈,我是晚辈。”
刘峰哈哈一笑,放松下来。
“行,那就叫卫国。
你也别拘谨,喊我老刘。
咱们之间,不讲究那些官场规矩。”
……
茶水渐凉,南地北扯了好一阵子。
门口传来敲门声。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探头进来,眉梢眼角都透着喜气。
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文件袋。
“厂长,王科长,账目清点完毕,分文不少。
这是货款和回执单。”
刘峰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随即递给王卫国。
“你再核对一遍?”
王卫国放下茶杯,拆开文件袋。
哗啦一声,钱如瀑布般倾泻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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