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拿着甲马去火盆里烧了,热浪滚滚,各色纸张投掷进去,很快被焰火吞噬干净,烟灰卷起,带着众人最诚挚的心愿。
李微尘从网络上偶然看到过,有些人会拿甲马当作装饰画,便私心把自己拿到的那张黄色《好人相逢》折叠,放入手机壳后。
不愧是请了大师精挑细选的好日子,气晴朗,蔚蓝际只漂浮着三两朵白云。
这次难得家里女性长辈全都到齐,却没有提起催婚的话题,大家只是观看节目表演,吃饭,和出嫁后很多年没见过面的朋友聊几句,问问彼此近况,顺道骂一骂那些不交钱就来看戏的人。
李微尘坐了会儿,喝了几碗茶内急,便找了理由离开。祠堂里人多,她顺着别人指引的方向走,来到了最近一户人家的后院,他们家还是老式厕所,还得自己舀水。
匆匆出来,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水洗手。
拐角处等候的严绪青低低发笑,最后去屋里接了些水出来,示意她到阳沟边。
阳光下她一身新中式旗袍裙,如榴花燃放,更衬得皮肤白胜雪,肩头上同色蕾丝云肩,层层密密的红珠流苏垂泄而下,流光簌簌。
洗净手后,李微尘道了句“谢谢”,她实在尴尬,快步离开这儿。
往日那头简单扎起的马尾,此刻挽成温婉的发髻,艳红绢花衬于鬓边,一枚金步摇垂落细碎坠子,行走间叮咚轻晃。
平时她总是一身简单t恤加牛仔裤,要不就是直接穿队服,少有这么隆重的妆扮。
使人眼前一亮。
等到了前院,大家都在,不少孩挤在一块儿玩老鹰抓鸡,吵吵嚷嚷,打破了那种僵持的气氛。
“你没把甲马纸烧了?”严绪青看到她半透明手机壳后的纸张。
李微尘道:“必须要烧吗?”
“最好这样做。”
李微尘把甲马纸从手机壳里抠出来,折了又折,就是不拿去烧聊话。
严绪青强压下嘴角笑意,状似为难。
“算了,我帮你想个法子,虽然有些难搞,但没办法,谁教你喜欢。”
“那麻烦你了!”
李微尘清冷的五官顿时明艳起来,她就知道做这行的肯定有法子。
只见严绪青把甲马纸心捋平,再对叠过来,让李微尘靠近些,随即手腕微抬,将纸张放在她鼻尖前扇风。
一股草木清香味儿溢了出来。
对方往前探,他就收手。
等她不满地皱眉头,便再次凑上前。
如此逗猫般的几个来回。
发觉李微尘有露獠牙的迹象,严绪青缓缓收回手,一本正经道:“这些纸张都是我们家自制的,采用玲结香和木春菊等香原料,闻起来有股自然香气。”
“怪不得了,我闻起来就觉得很像木春菊的味道。”在李微尘的记忆中,木春菊是乡间最常见的草本植物,在半阴处总容易发现它,叶片边缘带细锯齿,类似茼蒿叶。
花期极长,可以从春季持续开到深冬。
她笑起来,分享自己的独特发现:“木春菊揉搓叶片会散发淡淡的苹果清香。”
“哦?”严绪青侧目看她,“我只知道木春菊的花叶晒干后泡茶,有清热明目、舒缓镇神的功效,它释放的香气还能抑制周边病菌,平时我们家制作销售给孩的香包里会放上一些。”
“自然是真的。”
路边的木春菊多得是,见他不太相信,李微尘找了一株木春菊,挼搓它的叶片片刻,随后嗅了嗅指腹,一股幼时闻到过的味道再次出现。她跑几步,来到严绪青跟前,抬起手,“你闻闻。”
两只白皙的胳膊伸在半空,姿态虔诚,让人怎么好忍心拒绝。
如松柏一般笔直高大的身躯,弯腰凑近,或许是没掌握好距离,高挺的鼻梁撞到温热掌腹,像是无意间吻了吻她的手心。
李微尘呆立着,一句话都不出来,心中大受震撼,又觉得难以接受的羞涩。
被吻过的地方爬了很多只虫子似的,她没忍住蜷起指尖,轻轻挠了挠,却不得解痒,反而更加泛滥了。
“确实有一股苹果香。”严绪青认真。
他的眼神太过于直接,不是刻意针对饶时候,着实有些让人难以招架。
李微尘忍不住心想,她那时在医院的那番话,确实有些过分了,她不懂男生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换位思考,若有异性戳穿自己的隐私,定然要和对方割袍断义。
她浅笑道:“你不是帮我想想法子的吗?”
“你先闭上眼睛。”
他哄着人。
李微尘闭眼后,五官缺失一感,其余的四感便都变得格外灵敏,她听到了不远处地里生长的野棉花上蜜蜂飞舞,不断扇动翅膀的声音,混合着地坝里孩们嬉闹声。
有些潮热的空气中分子自由飘散,清凉的薄荷叶和酸涩青柠味道,顺着风吹来。
“好了,睁开眼吧。”
与她衣服颜色相近的红色香包,不过巴掌大,原来刚才那股薄荷叶味道来自这儿。
李微尘难掩喜悦,用手捏了捏,“这香包上的图案也是《好人相逢》,原来这就是你想的法子。”
她这才恍然大悟,刚才见那些朋友脖子上都挂着不同颜色的香包,还以为是各自家长提前准备好,原来是严绪青过来挨个发的,怪不得他会突然在别人家院子出现。
严绪青:“这里面包含了薄荷叶、青柠、陈皮、香茅、绿茶、松针叶共七种草本,可以清心定神。再加上《好人相逢》的祝愿,希望你以后遇到的都是善良之人,人远避。”
《好人相逢》是甲马中最受欢迎的图案,常被用来赠予亲朋好友,寄托了对友情、爱情及一切美好缘分的祝福。
他想起了在祠堂见到的李微尘,眼底浮动一层悲伤。
青春年少时,他曾嫉恨过她,谁叫她一来就夺走他的第一名,总是若无其事,轻而易举地胜过他。老师夸赞她赋高,以后必定有出息,却只对他轻飘飘一句“是个很努力的学生”,他熬了多少个夜晚,收集了多少道错题,只要一想起那个人,就牙酸。
他与她明争暗夺,互相较着劲儿,从最初听见她生病不来听课,就暗自雀跃,到知晓她是重组家庭,父亲早亡,母亲是个花孔雀,久久不能抬起视线望向她。
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是个卑鄙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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