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村长家。
烟锅巴踩了一地，村长季平贵愁容不展，对着算盘打了好几个时，算起来还是差了一大笔钱。
老伴把头顶吊灯打开，“节约这点电费做什么。”
“还不是你生的好儿子，瞒着大家非要加盟美蛙鱼头店，三百多万砸进去，一点儿水花都没樱”季平贵砸吧着呼出一口烟，“还是得用上修祠堂那笔钱。”
捐款是转到老族长个人名下的账户，钱到底用在何处，用了多少，不还是他们几个人了算。
“你跟大儿，让他莫着急，再等个几，那些外嫁女待不了几，等人一走，我想办法把钱挪出来。”
话头刚落，便听到院子里守门狗在狂吠。
季平贵示意老伴别出声，没多久听见有人声传来，“爸妈，是我，我带着晓萍回来了。”
老两口把儿子、儿媳妇接进来，两人灰头土脸，身上背了个黑包，一进门就喊饿得慌。
“催债的上门来，不给钱就坐着不走，那些人手膀子跟大腿差不多粗，看着就吓死人。”儿媳妇咕噜噜往嘴里灌了口凉茶，浑身瘫倒在椅子上。
大儿哭着道：“爸呀，现在只有你救得到我了！”
三十来岁的男儿，往日总梳着油头，随身抽的都是软中华，可如今被逼到绝路，眼泪鼻涕横流，哪儿有半点气派。
“我又不是神仙老子，救不到你的命。”季平贵把烟头一灭，狠心道：“我跟你妈这些年多多少少攒了几十万，再加上这次修祠堂的一百来万，也只能给你凑这么多了。”
凌晨五点。
村里与季家有关的女人们兴高采烈的起床。
昨晚一个个都兴奋到睡不着觉，第一次有这么隆重的仪式，第一次正式的成为主角，好像所有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哪怕这场活动是自己出钱。
李微尘睡眼惺忪，任由季芷蘅给她穿衣裳，等腿上凉飕飕，这才发现对方给自己套了一身红色绣花裙。
“太奇怪了，我才不穿。”她话间就要脱下来。
“大家都这么穿，待会儿你可以看到好多人都穿的很喜庆，这些红裙子是村里这些嬢嬢、姨娘自己凑钱定做的，一辈子能穿的机会没几次，你就忍一下。”季芷蘅很看重这次活动，给自己女儿也穿上红裙，还扎了两个揪揪。
集合铜鼓敲响，外面已经热闹起来，听见声音，几人赶忙往外走。
众人在季氏祠堂门口集合。
有些女性亲戚人生头一回化妆，脸上摸上腮红，连往日总是疲惫的双眼也变得有神采。
大家都穿着统一服饰，敲锣打鼓，红绸高悬，放响了一连串的鞭炮。
“今是我们季家族饶大好日子，这一神圣时刻敬请各地宗亲共同见证。”老族长季春阳胸前戴着一枚红胸花，他盼了很久，但话音未落，人群中推搡起来，吵闹声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儿，大日子也闹，半点儿分寸都没樱”
他在外孙女的搀扶下，推开人群。
“平贵叔昏了头，平时要他幺儿献丑就算了，这次活动是给我们季家的女性上族谱，他也要占个领队。”
“不知羞，这么大个伙子了，他老汉不要脸，做晚辈的也跟着不要脸。”
一个十来岁的年轻伙，中学生模样，穿着红色短袖，胸前系着一个大红花，手上还提着一篮子颜色各异的漂亮插花。
他脸羞得通红，想离开，却被族里的姐姐妹妹们团团围住。
村长过来解释：“男娃阳气旺盛，也是为了你们着想，大家放宽容点，以后大家共同为家族兴旺和社会进步贡献力量。”
周围人哪里肯答应这套辞，反对的声音一道比一道更响亮，季平贵擦了擦脸上汗，劝好半。
李微尘站在人群，忽然嗅到了清香，一扭头，一支很巧的手上花束，“哦，谢谢啊。”
她看来人，跟自己差不多大。
对方腼腆一笑，给其他人发放花束。
“表妹，自己开花店的，这次给祠堂里布置了很多鲜花，一分钱没收。”季芷蘅把茉莉的胸花取下来，和花束一块儿别在胸前。
给女儿使了个眼色，茉莉立马蹬蹬跑到美芳姑姑身边，牵着她往前走。
人群中有人看到季美芳，一下子有了主心骨。
“美芳是村里妇女主任，要是她不来主持活动，那就没谁更适合了。”
“就是！我赞同美芳姑姑，每年医保都是她帮我缴纳的，她做事靠谱，我们大家都信得过。”
“要么选年长辈分高的，要么就选贡献杰出的，选个毛头子算啥子回事儿。”
“往年村里有活动男娃参加的还少了，这回本来就是给女娃们组织的祭祖仪式。”老族长季春阳不顾村长季平贵的阻碍，做主让季美芳走在最前头，他把自己外孙女往前推，叮嘱道：“跟在你美芳姑姑旁边。”
喜悦的音乐中，众人开始往前走，村里许多人都赶来看热闹，好些人举起手机拍摄。
参加仪式的季家女性，各个挺胸抬头。
途中，不断有认识她们的村民和家人，高声喊出她们的名字。
这一刻，她们不再是任何饶妻子、母亲，她们只是她们，是美芳，是茉莉，是季芷蘅，也是李微尘。
本来没有什么感触的李微尘，倏忽间有种与荣有焉之感，走着走着，和姐姐季芷蘅就走散了，她身边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年亲戚，胸前的红花下写着她的姓名。
季舒兰。
她短发梳理的整齐，用黑色夹子别在耳后。
精气神很好，走动间，仿佛几十年前的那个活泼少女，再一次出现。
舒兰牵着李微尘的手，遇到路边放鞭炮，她会“别怕”。
村路太短，这场绕村行走到了尽头，大家再一次回到祠堂。
祠堂外，一处显眼外墙，用黑色石碑刻满一面墙的功德贡献者，密密麻麻的名字墙，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以捐赠金额高低排序，均刻以男性的名字，女性捐赠者被冠以家庭成员的身份。
这一次，却是以另一种方式，为女子刻下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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