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严家老宅。
空幽蓝深远,不远处的竹林朦胧,隐约传来乡间独有的虫鸣声,袅袅炊烟从房顶散开。在门外跪了一整的严绪青,膝盖早已没有知觉,他脊背挺得笔直,整张脸白的跟石灰差不多。
屋内低低沉沉的抽泣声,他跪了多久,徐梦秋就跟着哭了多久,期间险些晕厥过去。
“有本事就跪死在门口,当老子那么好话。”
“太放肆了,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先前要参加什么灯会,这会儿又搞莫子游戏皮肤,他把这个家传手艺放在哪里?严家传了两百多年的手艺,不是拿给他来耍的!”
严松脸上涨红,家里能砸的,不能砸的,全都被他一通乱丢,地上全是碎瓷片和各种杂物。闹了许久,他失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手指摩挲着一块老木版。这块《双囍图》几十年都没弄坏过,还能正常使用,可如今被严绪青这个不孝子摔烂了。
徐梦秋坐在床上捂脸痛哭,作为结发夫妻,她自然知道丈夫为何心疼这块木版。
红囍作底,双燕衔春,花开富贵,象征着夫妻恩爱无双。
这块木版是当初她夫妻二人结婚时,婆婆亲手雕刻的,一共七套叠色,那时引来许多人羡慕,甚至十里八乡的年轻夫妻结婚,都得专门来他们家买上几张做装饰。
后来婆婆患了食道癌,身体一日比一日差,每个月老头子带着她去市医院化疗,治到最后家里钱都花了个干净。严松舍不下脸面找人借钱,跪伏在他娘怀里哭,“娘啊,都怪儿子没得能力,下辈子你当子,我当娘,我再来偿还你生养之恩。”
有今生,无来世,这辈子的恩情都无力偿还,妄论下一世。
严老头一门心思都在照顾婆婆身上,再加上市场变了,好多人不兴买传统装饰画,家里生意差,严松只肯守着手艺,日常开销钱都没了。儿子还,一睁眼就是几张口等着吃饭,徐梦秋看透丈夫假清高的本性,跑去馆子里打杂、洗碗补贴家用。
儿子读高中学杂费贵,为了省钱,她踩着三轮车给严绪青送实惠耐饿的饼子,这一送就是一整年。
婆婆临走前还念叨着让他们夫妻同心,只要心不散,日子再苦都能过下去。
徐梦秋想,这世上苦得都是女子,男子再苦,身边都有个老黄牛似的妻子躬身跟着。
“青青你就跟你爸认个错,非得认这个死理!”
辛苦一日,快乐一日,这日子都得照常过下去,徐梦秋早已看开。
她哭红了双眼,细声劝儿子,“妈知道你想帮咱家多赚钱,你心里有想法,想跟那姑娘合作,妈不拦着。可这个灯会咱们家确实是有心无力,你爷爷多少年不做这一行了,他的手艺还在不在都是个未知数。其他几个叔伯都不是你爸亲生弟兄,没有血缘关系,指望不上。”
手艺人想把自家技艺传下去,除了传给自家子孙外,还会收些有赋的徒弟。严绪青爷爷那一辈收了五个弟子,大弟子还娶了严家女儿,算是半个儿子,其他几个徒弟也是当正常亲戚往来。
就好比严妍,就是二徒弟的女儿,与严绪青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几家人平时亲热,可若大家没有半点儿私心,自然是不可能的。当初为了严老头在老城区购置的那间商铺吵了几场架,要不是她借着犯病的由头把儿子喊回来,恐怕还得继续斗下去,让街坊四邻看笑话。
“要是爸不答应,以后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吧。”原本跪在门外的青年,唰地站起身,跪久了身子僵硬,他一步一瘸地往外走。
徐梦秋听见动静忙抬起头,想追出去继续劝。
“站到!他想折腾就由着去,反正到时候碰了南墙就晓得回头了,你这会儿劝是劝不动的。”屋内没有开灯,严松的声音里透着怒火。
犟种!
两父子一个德校
开车回城区的严氏年画工作室,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严绪青没在意伤势,随便煮零面条填肚子。
想要承接两个项目,靠自己着实吃力,唯有让他爹严松加入,他才能腾出更多时间。
有些时候,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蛇心不足吞象。
明明没有能力做到的事情,却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严绪青躺在工作室阁楼的床上,不敢回想李微尘在工坊的那番话,她揣着期待来找他的,满心以为两人可以合作,是他刻意隐瞒,辜负了她的信任。
这个时候,他应该思考如何稳住对方,用什么样的话术,让联盟那边同意将工期拉长,等他完成灯会设计稿后,再来配合他们的皮肤制作。
但不知为何,总是忍不住想起李微尘毫无防备地问他关于年画的故事。
他去翻出了那张复印手稿,上边密密麻麻的设计理念,像是藏在他内心深处,那些不可告饶想法。
“哥,你回来了啊。”庄澄自来熟地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当晚上他就把李微尘失联的事情,告诉严绪青,他怕对方出事,更怕自己成为对方出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打了太多通电话,季芷蘅没法子就告诉她李微尘在住院。
“正好你妈做了些冒烤鸭,让我带来,要不然咱俩带着一块儿去医院看望微微吧。”
“六点多了,没准儿人家已经吃过饭。”严绪青事情还没办妥,不太想此刻去见她,觉得会很尴尬。
庄澄哪儿知道他的想法,非得拖着他出门。
心翼翼把保温壶提着,到了医院,看见病床上躺着的人,两人脚步顿了一下,放轻动作。
“医生发高烧,现在打上吊针,睡醒了就没什么大碍。”季芷蘅回忆起此人身份,是微微的高中同学,她示意对方先坐下。
庄澄不安地抬头看了眼严绪青。
能这么晚赶来探望,想必和李微尘关系极好。
“我一个人守着就校”季芷蘅抬起腕表看时间,提醒对方坐会儿就该走了。
庄澄道:“行,那我们到时候再来换你。”
严绪青眸色暗下来,没什么。
“不用,估计输完液人就能醒,医院里的病菌太多,还是让她早点回俱乐部。”季芷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她忙碌成习惯,在这儿陪护还不忘带上平板电脑,话的功夫已经审核完一篇宣传推文。见两人还没走,问道:“你们还有其他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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