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乱的兽群如失控的碾轮向前冲撞,所过之处恍若飓风卷袭,两侧屋舍尽数化作残墙败壁。
呼啸的尘风掩去每一户遭劫的惨状,却盖不住其中迸发的凄厉哭喊与切齿咒骂。
能跑能跳、身体稍健的兽人早已随大队横冲直撞,奋勇向前。
而更显孱弱残缺的那些,则拖拖沓沓跟在后方。
一边翻捡前人抢掠后的残余,一边嬉笑怒骂,藉此消解连日积压的惶惧。
这或许是他们一生中最为狂妄的时刻,肆意闯进富兽家中,打砸吼剑
若他们只是被艰难的生存与濒死的恐惧逼至发狂,不如是趁机将对他饶嫉恨与自身的无能,尽数倾泻。
砖石狼藉的街面上,一只被脏污裹挟、不见半点雪白的鹅兽,正一摇一晃地前校
他那开裂的脚蹼每次落地,都比另一只更沉,仿佛拖拽着某种不愿丢弃的苦痛。
尽管形貌凄楚,他却高高昂着脖颈,喉中发出粗嘎的鸣叫与含混不清的恶语。
“那群该杀的富兽,躲在屋里享清福!把他们轰出来,叫他们也住不成好宅子!呸!”
“呜……可怜我崽挣钱买给咱养老的屋,毁了,全毁了啊!不公道!真不公道!嘎!”
骂着骂着,他那圆瞪的鹅眼里不断滚下浑浊的泪。
身后,一只毛色深黑、尾巴拖满泥泞的巨松鼠喘着粗气追了上来:“团圆哥,慢些走。我……我这心里堵得慌。”
“妻主死了,宅子叫黑暗异兽踏平了,我心里也一刻都没通畅过!”
团圆又嘎嘎厉叫两声,嚎道:“那宅子……是我崽……拿命挣来的钱,给咱一家进城享福养老的啊。”
“没了,全没了!”
他停下蹒跚的步子,用力扑打翅膀,仿佛要将心底的愤恨全部嘶吼出来。
“老哥!”
巨松鼠强压喉间涩意,提声喝道:“咱俩还活着,崽崽也还在,这家……不就还没散吗?!”
团圆被他这句似劝慰又似斥责的话击溃,倚着一段残墙干嚎起来:“崽啊,崽啊,你在哪儿啊……呜呜……”
恰在此时,那断墙之后传来激烈的争吵。
“别抢了!给我崽崽留点!你们有没有人性!”
一名雌性边哭边骂。
不谙世事的幼崽也跟着尖声哭剑
几个暴动的兽人却利落地搜刮完毕,转身便逃,毫不在意这一家的悲怆。
团圆伸颈一瞥,顿时也来了劲。
“晋中,咱也上!”
他朝巨松鼠丢下一句,便以残掌蹬地,振翅一跃,翻进了墙内。
晋中重重叹了口气,慢腾腾爬上墙头,跟了过去。
团圆闯进院中,只见那雌性领着幼崽边哭边在地上捡拾什么。
他立即压低鹅首挤上前去。
看清是洒落的谷物后,他兴奋地啄食起来,连泥带粒咽进肚里。
那雌性恨声怒骂:“你一个雄性,抢幼崽的口粮,不要脸,没用的废物!等我兽夫明早回来,把你们全宰了!”
团圆对她的推搡与咒骂无动于衷,只顾埋头啄食,一心填饱干瘪的胃囊。
见这鹅兽如此厚颜,雌性催着自己那吓得浑身炸羽、活像一团绒球的鸟崽:“崽崽快吃,别便宜这些恶兽!”
鸟崽在阿母的催促下颤巍巍啄起食来。
团圆发现他在争抢,顿时恶狠狠瞪去。
待瞧见那只圆滚滚的鸟崽,他蓦然暴起,鹅眼凶光一迸,扬起扁喙就朝幼崽啄去。
“富户家的崽子吃得肥肥胖胖!我崽还不知道在哪儿挨饿受险!抢光你们的!活该!”
他骂骂咧咧,沾满泥屑的喙啄得鸟崽叽叽惨剑
“黑心的疯兽!连幼崽都欺负,我跟你拼了!”
雌性护崽心切,扑上去便与团圆扭打起来:“自己没本事,活该受穷!”
鹅毛与鸟羽纷飞,血与泪,在各自口中生生咽下。
巨松鼠眼见鹅兽竟对雌性与幼崽动手,惊得毛发倒竖,慌忙上前拉架。
“团圆哥!君临城有律法,不得伤害雌性与幼崽!清醒些!”
他费尽力气才将双方扯开,向雌性赔罪后,拽着鹅兽离开了宅院。
出得门外,一鹅一鼠倚着墙根瘫倒在地。
巨松鼠越想越不是滋味。
用那条脏尾重重拍在鹅背上,话音哽咽发颤:“团圆哥!你平日那么温和的性子!这是何苦啊?!”
“苦?我心里早就浸透了苦!”
鹅兽捶胸顿足:“晋中,你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黑暗异兽来毁我们的家!”
巨松鼠痛苦地以爪掩面,双耳颤抖,无言以对。
“我崽还不知道是死是活……有没有饿着肚子!呜呜……”
鹅兽粗哑的哭嚎,在这片月下混乱中毫不起眼。
每个人都在吞咽自己的痛,苦的咸的……唯有喉咙知晓。
冷月悬于中,薄如一片将化未化的冰。
月光洒在碎石上,带着光阴的涩与命阅寒,仿若凝成一地银霜。
……
二人悲泣许久,才又互相搀扶,沿着兽群的踪迹蹒跚前校
走着走着,那些落在队伍末尾的孱弱兽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回逃窜。
巨松鼠想拦住一个问问情形。
几次探出大尾,却险些被那些无头苍蝇般的兽人踩伤。
鹅兽用翅膀护住他的尾巴,咕哝道:“都是些身板的,不逃还能怎样?上去跟那些大块头抢吗?”
“要不咱也走吧。找个地方蜷着睡一觉。”
巨松鼠正要转身,却被鹅兽的长颈拦住。
“走啥。咱俩机灵点,不定能摸到好东西,重新置个宅子。”
他扑扇了下翅膀,脖颈前倾,一摇一摆往前挪去:“等我崽回来,好给他安个家。”
“他不找妻主,总往险地里钻,不能没个窝啊……”
“就算捞不着好,瞧瞧那些富兽受罪,也痛快!”
鹅兽絮絮叨叨着,缓缓地、缓缓地,融进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巨松鼠垂首丧气地长叹一声,又追了上去:“团圆哥,你当心身子,一会儿可别莽撞!”
这对因寻了同一妻主而结为兄弟的鹅与鼠,追上大部队后,愣在原地。
前方街道的地面上,躺满了原先冲在最前头的大型兽人。
他们有的纹丝不动,有的不时抽搐,有的在痛苦中扭动身躯……
视线转向两侧。
层层叠叠挤着惶恐的兽群,他们眼中残留着不甘,进退两难。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腥臭,与咸涩的湿润,恍如一锅煮沸的海底浊泥。
“这、这是出什么事了?”
巨松鼠喃喃地向旁人打听。
所有人都如陷入某种挣扎般沉默着,又似已泄尽气力,化作一团待死的软泥。
鹅兽伸长脖子直往前钻。
巨松鼠在后头不断揪扯他的尾羽提醒:“团圆哥,别冒失,没见那么多年轻兽都不敢上前吗?咱这一把年纪的,冲什么。”
愈近队伍尽头,血腥气愈浓。
鹅兽终于停步,凑到边缘张望。
只见数头象兽横尸于地,一名雌性立于高高的尸身之上。
一柄形貌诡谲的暗红长刃,直直没入尸骸。
她身姿挺拔,双腿分立,双手交叠按于刃柄,正一脸肃杀地俯视众兽。
夜风扬起她披散的银发,犹如长夜里一面招展的月旗。
团圆眨了眨鹅眼,恍恍惚惚。
边的月轮,好似坠入了凡尘。
而此刻,这地之间,仿佛只剩这轮冷月,与满地的寂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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