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聂宅厨房里。
灶火微微摇曳,被柴薪细碎的滋滋声烘出一团温馨暖意。
大铁锅中,肉块紧挨着,肥嘟嘟地轻颤。
浓稠的汤汁在肉间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厚实地溢了出来。
老魏舀起一点汤,食指沾了沾,送进嘴里咂了咂。
“嗯。咸鲜好着哩。”
他连连点头,又把手指嗦了两下,才心盖上锅盖。
咧开大大的笑容,他安心蹲回灶边,揣着手,望着火苗出神。
廊道那头。
聂银禾循着一股浓醇的肉香,脚步自言自语地近了。
“八角、桂皮……嘶,是五香卤味?”
她吸了吸鼻子,跨进厨房,瞬间被屋内的香气扑了个满怀。
“魏叔,做什么好吃的呢?晚上没吃饱?”
“哎,姐,我炖了锅鹿肉。”
老魏从发呆里回过神,忙起身招呼:“还是照你教的那个法子,香得很。我连窗户都不敢开,怕外头路人给闻了去。”
聂银禾恍然,得意道:“我呢,这味道别家可炖不出来。”
老魏已手脚利落地盛出一碗递来:“本想再炖烂些,你既来了,就先尝着。”
“哈,那我来得可真是时候。”
聂银禾笑着接过,迫不及待夹起一块送进嘴里,顿时烫得嘶嘶吸气。
“慢点,慢点……”
老魏急忙递上茶水。
聂银禾舌头打着卷含糊道:“不碍事……咸淡刚好,就是酱油能再多些更好。”
“酱油存货不多了,得省着用。”
老魏转回视线盯着锅里,眼皮随着咕嘟声轻颤,喉结忍不住动了动。
聂银禾精准地捕捉到了,温声提醒:“你也趁热来上一碗。”
老魏不自然地移开目光,笑着打哈哈:“我肚子里还饱着呢,不吃了。”
最终,在聂银禾的坚持下,老魏还是盛了一块,捧着碗和她并排坐在长椅上尝了起来。
聂银禾嚼着鲜嫩肉丝,疑惑道:“这时候哪来的新鲜鹿肉?我记得家里应该没有吧。”
“我花了大价钱,跟别家换的腿子。”
老魏神色得意。
忽然一顿,急急摆手解释:“姐,我可没动家里的伙食钱,是用我自己的养老钱换的!”
见他如此认真,聂银禾噗嗤笑了:“家里既让你管着,用钱自然随你安排。”
她咽下口中的肉,满足地轻叹:“眼下这光景,能吃上口新鲜肉,是难得的幸事……托魏叔的福了。”
“姐言重了。”
老魏抬眼望向沦陷区那方,声气幽幽:“我是瞧见妄崽闷闷不乐地往那险地去,心里不踏实。就想着,等他回来,能吃上一口爱吃的……暖暖心。”
眼前蓦地浮起溪妄临走时那副别扭模样,聂银禾了然一笑。
他确是揣着对酋阳未消的怨气走的。
灰蓝眼眸微微一亮,诧异道:“阿妄爱吃鹿肉?”
“是啊。”
老魏察言观色,并不反问聂银禾为何不知自己兽夫的喜好,只温和地往下。
“妄崽从就有挑嘴的毛病,唯独这鹿肉,愿意多尝几口。”
提起溪妄时,他苍老的眼中泛起慈蔼的微光。
聂银禾仿佛被这光引入了他所的岁月里,看见另一个模样的溪妄,也感受到这一老一少之间,跨越血缘的温情牵绊。
她故意撅起嘴,打趣道:“魏叔,也没见你记着我爱吃什么呀。”
老魏紧张地竖起宽大狼耳:“哎唷姐,你从来不挑食,最好养活了!”
“外头都我身为银木的雌崽,娇纵蛮横,是被惯坏聊恶雌。”
聂银禾笑出声:“这方面反倒不如身为孤崽的溪妄矜骄,哈哈,有意思。”
老魏没跟着笑。
他深邃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像要望进某个饶魂灵深处。
“妄崽在遇到银木大人之前,只是个很很的崽崽。”
他张开生满茧子的大手,比划着:“流落在林子里,什么都吃……这才活了下来……”
“嗯,是啊,照理该不挑食才对。”
聂银禾笑着点头,心里却泛起隐隐心疼。
老魏无声地咧了咧嘴,轻声:“有时候,挑食不是为了挑食。而是一个人苦久了,忽然掉进了福窝里……”
他顿了顿,侧脸看来,眼中闪着洞悉人心的柔光:“有了疼自己的家人……撒撒娇罢了。”
“妄崽是被疼着宠着,才肯扮成幼崽模样,黏黏糊糊、哼哼唧唧的。”
他眼角的皱纹像绽开一朵花:“姐,你也别总压着情绪,什么都自己扛。有时候,人长大了,也能‘做回幼崽’。”
那望来的眼神温情弥漫:“你如今也在福窝里,下回,和妄崽一道撒撒娇吧。”
这番话,如同一把悄悄拧开情绪闸门的钥匙。
聂银禾只觉得心里也跟着那锅汤咕嘟咕嘟冒起泡来,每破一个,就漫出几分酸软。
“嗯。”
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见气氛静下,老魏脸上漾开几分老顽童似的俏皮:“我比妄崽厉害!同样是孤崽,我可是在林子里野到成年呢!”
聂银禾望着老魏那张沧桑却豁达的面容,下意识追问:“那后来怎么……当了兽奴?”
“嗐,倒霉呗。一回找食遇上猛兽,伤了腿。”
老魏拧了下眉头,又舒展开,略带得意道:“幸亏我机灵,想着往后要是成了残疾,指不定饿死在哪个角落,叫野兽啃了。”
“不如把自个儿卖了,寻个主家混口饭吃,能活命就成!”
他叹了口气,像叹尽了世间无常:“谁想到那主家,跟外头的猛兽没两样,心狠着呐!”
“专挑我这样行动不便的兽人买回去,就为带到异兽出没的地方……作饵!”
起这段,他嘴唇微颤,犹带不平。
聂银禾也跟着蹙起眉,神色沉凝。
人都是行走的谜,皮囊之下是人是兽,有时连自己也看不清。
老魏却哈哈笑起来,畅意挥手:“幸好我逃出来了,也跟妄崽一样,遇上了银木大人。”
他拍拍左腿,咧开缺牙的豁口,笑得眉眼弯弯:“养着养着,这伤腿竟好了,能跑能跳,好得很!”
聂银禾像听了一个圆满的故事结局,心头漫开欣慰。
爱能使人长出血肉……
她连连点头,真心为这饱经沧桑的老人高兴。
这一瞬,仿佛时光凝固在这暖香里……
忽然,外头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剑
那声音短促,似从极远处飘来,又似近在咫尺。
她猛地朝窗外望去,屏息凝神。
老魏亦是一顿,笑容凝住,狼耳急急抖动。
灶上那锅肉仍自顾自咕嘟着,柴火在灶膛里哔吧低语。
八角与桂皮的暖香裹着水汽,将屋外风雨欲来的阴寒,煨成了夜色里一重朦胧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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