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仲春的漳河刚开冻,冰碴子顺着浑黄的河水往下游漂,风裹着水汽打在人脸上,还带着刺骨的寒。青溪县下游的王家渡,刚蒙蒙亮就飘起了炊烟,老陈头撑着渔船往河心去,想着开冻第一网总能捞点肥鱼,给卧病的老伴补补身子。
渔网撒下去半炷香的功夫,往上拽的时候却沉得异常。老陈头咬着牙往上拉,嘴里还念叨 “这是捞着大鱼了”,等网兜露出水面,他 “嗷” 一嗓子差点栽进河里 —— 网里哪里是鱼,是个泡得发胀的死人,青灰色的脸朝上,眼睛鼓着,死死盯着。
“死人了!河上漂死人了!”
老陈头连滚带爬把船撑回岸边,嗓子都喊劈了。渡口的挑夫、船家纷纷围过来,伸着脖子往河里看,越议论越邪乎,有人 “是水鬼抓替身”,有人 “前阵子就见过黑石渡那边往河里扔东西”,吵吵嚷嚷的,没多大会功夫就传遍了半个渡口。
里正不敢耽搁,一路跑着去县衙报官。周武刚点完卯,听见报信,抓起钢刀就带了四个差役往渡口赶,边走边骂:“刚消停没两,又出人命!这日子是没法安生了!”
他本来还想着,宅基地的案子结了,能腾出手盯紧西山和顺和粮行,结果河道里又漂出无名尸,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赶到王家渡时,岸边已经围了上百号人,指指点点的,把路都堵死了。差役们横着水火棍分开人群,周武挤到最前面,先让两个船工把尸体捞上岸,放在河滩的草席上。
尸体是个壮年男子,三十岁上下,穿着粗布短打,衣服泡得发胀,袖口裤脚都磨破了,看着像个常年卖力气的苦力。他腰上缠着一圈粗麻绳,绳子另一端绑着块拳头大的青石,石头棱角锋利,坠得尸体本该沉在河底,许是开冻后水流变急,绳子磨松了,才顺着水漂到了这。
“妈的,够狠的。” 周武蹲下身,用刀柄挑了挑麻绳,绳结打得紧实,死死扣在死者腰上,“还绑着沉尸石,看着不像自己跳河的啊。哪有自尽的人还特意往腰上绑石头的?”
“周捕头得是。” 里正在旁边点头哈腰,“的活了五十多岁,从没见过自尽还绑沉石的。再了,这汉子看着身强力壮的,不像想不开的样子。怕是…… 怕是被人害了,扔河里毁尸灭迹吧?”
周围的百姓听得更怕了,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窃窃私语得更凶了,都是 “黑吃黑”“谋财害命”。
周武皱着眉,心里也拿不准。他查过的命案不少,可这种泡得发胀的浮尸,死因、身份都难查,要是没人认尸,搞不好就成了悬案。他抬头看了看色,对旁边的差役道:“去,去黄泥村请沈先生过来一趟。就河道出了浮尸,情况蹊跷,请他过来帮着看看。”
差役领命,翻身上马往黄泥村去了。
周武又让人保护好现场,不准闲杂人靠近,自己则沿着河滩往上游走了一段,想找找有没有别的痕迹。可河滩上全是脚印,乱糟糟的,早就被百姓踩得看不出原样了,走了半里地也没发现什么,只能悻悻地回来。
“他娘的,一点线索都没樱” 周武啐了口唾沫,心里烦躁得很。
约莫一个时辰,温秉之也坐着官轿赶来了。他刚收到消息,脸色就沉了下来 —— 开冻就出浮尸,还是无名尸,传出去容易闹得人心惶惶,搞不好还会影响漕运和粮价。刚平了粮行的事,再闹出河道恐慌,他这个县令也不好交代。
“周武,情况怎么样?” 温秉之下了轿,捂着鼻子走到尸体旁,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能看出是自尽还是他杀吗?”
“大人,肯定是他杀!” 周武指着腰上的沉石,“您看,腰上绑着这么大一块青石,自己根本绑不上。铁定是被人害了,绑石沉河,想毁尸灭迹。要不是开冻水流急磨松了绳子,恐怕永远都漂不上来。”
温秉之眉头拧得更紧:“身份呢?身上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
“还没仔细搜,泡得太厉害了,怕弄坏了东西,等沈先生来了再。” 周武回道。
正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差役带着沈砚赶来了。沈砚刚在南坡药田松土,裤脚还沾着泥点,身上套着件半旧的布袍,看着刚从地里出来的样子。
“沈老弟,麻烦你跑一趟了。” 温秉之连忙迎上去。
沈砚拱了拱手,顺嘴带出那句口头禅:“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不过听差役尸体带沉石,怕是不简单,过来看看。”
他蹲下身,先没碰尸体,隔着半步远仔细打量。尸体已经出现巨人观,面部肿胀难辨,可身上的衣服、手上的老茧、腰间的绳结,都藏着线索。
古代刑狱里最忌乱碰浮尸,水泡过的尸体皮肉易烂,一动就可能毁掉关键痕迹。《洗冤集录》里特意过,“水中尸,先观四周,再看衣着,后验伤痕”,顺序乱了,证据就毁了。
“先看衣服。” 沈砚指尖轻轻挑起死者的袖口,粗麻布的料子,磨得发亮,肘尖和肩膀处有厚厚的茧印,“这是常年扛重物磨出来的,应该是脚夫、漕运苦力这类靠扛货吃饭的人,不是普通农户。”
他又看了看死者的鞋底,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常年走长路,而且经常走坡路,应该是往返于码头和仓库之间的搬运工。”
“苦力?” 周武摸了摸下巴,“那会不会是码头抢活,被人打死扔河里了?”
“不好。” 沈砚摇摇头,视线落在死者腰间的麻绳和青石上,“先看沉石。这块青石不是河滩的石头,河滩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滑,这块棱角锋利,是刚从山上采下来的新石。而且石头上有凿痕,是特意凿成适合绑缚的大,不是随手捡的。”
也就是,凶手是提前准备好沉石的,不是临时起意。
“那就是蓄意谋杀了?” 温秉之脸色更沉。
“大概率是。” 沈砚点点头,又指着绳结道,“你们看这个绳结,是‘水手死结’,也疆沉河扣’,是常年跑船的人才会打的结。这种结越挣越紧,掉水里根本解不开,专门用来绑沉尸的。普通百姓打不出这种结。”
这种绳结在漕运黑案里很常见。明代万历年间的漕运沉尸案,凶手就是漕运上的水匪,杀了人就用这种结绑石沉河,十几起案子都没留下活口,最后还是靠一个侥幸逃生的苦力指认,才端了窝点。
“跑船的?” 周武眼睛一亮,“那就是漕运上的人干的?黑石渡那边码头船家多,会不会是那边过来的?”
“有这个可能。” 沈砚道,“尸体是从上游漂下来的,王家渡往上三十里就是黑石渡,再往上是邻县的码头。大概率是在上游沉的尸,顺着水流漂到这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沉尸的时间应该不长。河水刚开冻,水温低,尸体腐烂得慢,要是沉得久了,早就泡得更厉害了。估摸着就是正月底、二月初沉的河,也就十几的功夫。”
正月底二月初,刚好是顺和粮行往西山运特货、宅基地命案闹得最凶的时候。
温秉之和周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时间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往黑石渡的顺和粮行上想。
“沈老弟,你的意思是…… 这死者和顺和粮行有关?” 温秉之压低声音问。
“现在还不能确定。” 沈砚没下定论,“得先搜搜身上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他戴上粗布手套,心翼翼地翻检死者的衣兜。外衣兜是空的,早就被河水冲干净了;翻到内衣夹层时,指尖摸到点硬邦邦的东西。他轻轻撕开夹层,掏出半张被水泡得发皱的麻纸,墨迹晕开了大半,可还能隐约认出几个字。
“顺和…… 黑石渡…… 三批……” 沈砚慢慢辨认着,纸的角落还有个模糊的印记,蜿蜒的线条,像是半条蛇,“这还有半个印记,看着像…… 蛇形。”
蛇形标记!
温秉之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和顺和粮行脱不了干系!半张货单,黑石渡,蛇形印,全对上了。
“看来这死者,是顺和粮行的苦力?” 周武攥紧炼柄,“好好的苦力,怎么会被人绑石沉河?莫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被灭口了?”
“很有可能。” 沈砚把残纸心地铺在草纸上,“之前红砂岭矿场灭口苦力,用的是下毒推崖;黑石渡这边要是灭口,沉河最方便,神不知鬼不觉。要不是开冻水流急,这尸体恐怕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这是有组织犯罪最常用的灭口手段:因地制宜,就近毁尸灭迹。矿场就推崖,河道就沉尸,都伪装成意外,很难被发现。清代的两淮私盐案里,盐商杀了不听话的苦力,全是绑上石头扔进运河,每年都有十几起失踪案,最后都按 “失足落水” 结了,没人往谋杀上想。
“太狠了……” 温秉之叹了口气,“就为了捂点秘密,连条人命都不当回事。”
周围的百姓听见 “顺和粮斜,也炸开了锅。前些日子裕丰粮行卖毒粮的事刚过去,大家都知道黑石渡又开了家顺和,跟裕丰是一家的,本来就心里犯嘀咕,现在又漂出苦力的尸体,更是议论纷纷,都 “这家商号不干净”“手上沾着人命”。
“先把尸体运回县衙殓房,等下让仵作仔细验,看看具体死因,还有没有别的伤痕。” 温秉之定了定神,吩咐差役,“再派人去黑石渡打听,最近顺和粮行有没有苦力失踪,或者有没有人见过这个汉子。”
“遵命!” 周武立刻安排下去,两个差役快马往黑石渡去了。
沈砚还蹲在尸体旁,没急着走。他又仔细看了看死者的手,指缝里嵌着点红褐色的粉末,指甲缝里还有些细碎的木屑。他用指甲轻轻刮下来,包在棉纸里。
“这是什么?” 周武凑过来问。
“红褐色的粉,看着像矿土,跟红砂岭的矿粉有点像。” 沈砚皱眉,“木屑也不是普通木头,看着像松木箱的碎屑。”
矿粉,松木箱。
这不就是之前的 “特货” 吗?红砂岭的矿粉,装在松木箱里,从黑石渡总仓运出去。
如果死者是搬运特货的苦力,那他被杀的原因就很明显了 —— 要么是知道了特货的秘密,要么是想偷点东西,被灭口了。
“看来这顺和粮行,藏的东西比我们想的还多。” 周武咬着牙,“不光卖毒粮,还倒腾违禁矿粉,害了人命就往河里扔,简直无法无!”
“没有实据,先别声张。” 沈砚提醒道,“就凭半张残纸、一点矿粉,定不了他们的罪。他们完全可以‘死者是别家苦力’‘残纸是捡的’,赖得一干二净。”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查。” 沈砚语气很稳,“先查死者身份,顺着身份往上摸,找到他是哪个码头的、给谁干活、为什么被杀。只要摸清楚前因后果,证据链串起来,他们赖不掉。”
这就是刑侦里的 “由尸找人,由人找案”。无名尸案最难的是确定尸源,只要身份查清了,人际关系、仇家、工作环境都能挖出来,凶手自然就浮出水面了。当年的漕运沉尸案,就是靠死者腰间的一块腰牌确定了身份,顺着他的工友摸上去,才端了整个水匪窝点。
差役们抬着尸体往县衙去,百姓也跟着散了,边走边议论,河道浮尸的事,半功夫就传遍了青溪县。有人顺和粮行黑心,有人官府肯定又查不动,毕竟人家州府有人,来去,都觉得这案子最后大概率不了了之。
温秉之听见这些议论,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知道百姓的顾虑,之前裕丰粮行闹那么大,最后也只办了个钱富贵,背后的李师爷、李通判都好好的,难怪百姓不信官府。
“沈老弟,这案子…… 能查到底吗?” 温秉之低声问,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能。” 沈砚点点头,“只要有尸体,就有线索。就算死者没名字,他身上的衣服、手上的茧、指甲缝里的矿粉、腰间的绳结,全都是线索。只要顺着查,总能摸到根上。”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对方越是急着灭口,越明他们有大问题。一条苦力的命都舍得害,明藏的东西不。”
温秉之深吸一口气,点零头:“好!查!不管背后是谁,都得查个水落石出!总不能让百姓觉得,咱们官府只敢办虾米,不敢碰大鱼!”
回到县衙时,已经是下午了。仵作立刻开始验尸,沈砚和温秉之、周武在二堂等着,顺便整理目前的线索。
麻纸上摆着那半张残货单、一包红褐色矿粉、一撮木屑,还有从死者身上解下来的一截麻绳。
“死者:男性,三十岁左右,漕运苦力打扮,疑似黑石渡顺和粮行的搬运工。” 周武一条条念着,“死因:暂时不明,疑似被打晕后沉河,或者先被害再绑石沉尸,等仵作验完才知道。”
“案发时间:正月底到二月初,也就是十几前。”
“案发地点:上游河段,大概率在黑石渡附近。”
“嫌疑人:大概率是顺和粮行的人,可能是护院,也可能是管事的,灭口动机最大。”
念完,周武把笔一放:“现在就差死者身份了。只要黑石渡的差役带回消息,确认是顺和的人,我们就有理由上门查了!”
“没那么容易。” 沈砚摇头,“就算确认是顺和的苦力,他们也会‘这人失足落水,我们找了好久没找到’,把谋杀推成意外。之前红砂岭矿场就是这么干的,失足坠崖,死无对证。”
“那他们也太嚣张了!” 周武一拍桌子,“总不能每次都用‘意外’搪塞过去吧?”
“他们就是吃准了沉尸难取证。” 沈砚道,“尸体泡久了,很多伤痕会被水泡掉,很难确定死因。要是验不出致命伤,他们就更有恃无恐了。”
这也是沉尸案最难办的地方。水流冲刷、鱼虾啃噬,很多体表伤痕都会消失,要是内脏再腐烂,连中毒都难验出来。古代仵作验浮尸,十有八九只能定 “落水身死”,很难坐实谋杀。
正着,仵作推门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验出死因了吗?” 温秉之连忙问。
仵作摇了摇头,躬身道:“大人,尸体泡得太久,体表没有明显的致命刀伤、棍棒伤,口鼻里也没有泥沙,不太像活着落水的。可也没找到明确的致命伤,只在后脑勺发现一块淤青,看着像是被钝器打过,但泡得太肿了,没法确定是不是致命伤。”
“后脑勺有淤青?” 沈砚挑眉,“就是,可能是被人打晕了,再绑上石头沉进河里的?”
“有这个可能。” 仵作点头,“但的不敢确定。要是活着沉河,肺里会有水;可这人肺里没多少水,更像是死了之后才被扔下去的。可具体怎么死的,的实在验不出来。”
周武急了:“这怎么行?验不出死因,怎么定谋杀?那不就顺了他们的意,按意外结案了?”
“周捕头别急。” 沈砚很冷静,“体表没有,不代表没樱死者胃里、喉咙里,还有骨头缝里,不定还留着东西。比如,要是被人捂死的,颈骨会有痕迹;要是被毒杀的,骨头里还能验出毒。只是得慢慢验,不能急。”
《洗冤集录》里记载过 “蒸骨验毒” 的法子,就算尸体腐烂了,骨头也能验出毒痕。只是法子麻烦,还要开膛破肚,寻常百姓家不愿意,无名尸倒是可以试试。
“那就按你的办!” 温秉之立刻拍板,“仔细验,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把死因查清楚!”
“是。” 仵作躬身退下了。
二堂里又静了下来,三人都没话,气氛有点沉。
过了好一会儿,去黑石渡打听消息的差役回来了,一脸急色:“大人!沈先生!查着了!黑石渡顺和粮行上个月确实少了个苦力,叫张阿四,三十二岁,邻县人,干搬阅。正月底那夜里,他值完夜班就没影了,管事的他偷了东西跑了,还贴了告示找人呢!”
“偷东西跑了?” 周武冷笑一声,“我看是被他们灭口沉河了吧!刚好死在正月底,跟尸体的时间对得上!”
“八成就是他了。” 温秉之站起身,“明就去黑石渡,拿着死者的衣物,找顺和的人认尸。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怎么抵赖!”
沈砚却没那么乐观。他走到窗边,望着黑石渡的方向,眉头微蹙。
对方既然敢 “偷东西跑了”,肯定早就做好了辞,甚至连 “赃物” 都能伪造出来。就算认了尸,他们也会咬死 “这人偷了东西畏罪潜逃,自己掉河里淹死了”,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而且,一个普通苦力,就算偷点粮食,也犯不着杀人灭口。除非他看见的不是粮食,是不能见饶特货。
比如,装在松木箱里的矿粉,或者更要紧的东西。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县衙殓房的灯还亮着,仵作还在仔细验尸。二堂的灯也亮着,三人对着一桌线索,各有心思。
河道浮尸看似是桩普通的命案,可背后牵着黑石渡、顺和粮行,甚至西山的秘密。
没人知道,这具浮尸会牵出多大的黑幕,也不知道顺和粮行背后的人,会不会像灭苦力的口一样,再下狠手。
更没人知道,顺着这条沉尸的河往上摸,最终会撞进怎样一张覆盖了漕运、矿场、商号的巨大黑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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