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的晨光落在青溪县的青石板街上,融雪顺着瓦檐往下滴,砸出细碎的水痕。裕丰粮行的朱漆大门上贴着县衙的封条,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门口还围着三三两两的百姓,指着封条议论,脸上带着解气又忐忑的神色。解气的是黑心粮商终于倒了,忐忑的是州府那边还没动静,怕这事最后又像从前一样,风头过了便不了了之。
县衙二堂里,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几人心里的凝重。温秉之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整理好的卷宗,三本暗账、人证口供、粮样矿土物证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派去府城送文书的差役昨一早就走了,可至今没有回音,驿馆里的李师爷闭门不出,看似安分,实则像只缩在暗处的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扑过来。
“府城那边还没消息,李通判肯定会从中作梗。” 温秉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带着疲惫,“好在钱富贵已经认罪画押,人证物证俱全,就算他想压,也不能明目张胆翻案。只是这案子能走到这一步,全靠沈老弟你。要不是你,别查上游供货商,就连丙字仓的猫腻都未必能戳穿。”
他着,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沈砚。沈砚穿着半旧的粗布棉袍,正低头用棉纸心包好一块矿土样本,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田里侍弄菜苗似的。听见温秉之的话,他抬起头,语气平淡:“大人客气了,都是县衙差役们跑前跑后查出来的,我就是随口提了几句。”
“沈老弟你就别谦虚了。” 周武坐在旁边,粗着嗓子接话,“没有你,我们现在还被钱胖子和李师爷牵着鼻子走呢!别定罪,不定早被他们按冬瘟结案了。”
温秉之点点头,神色郑重起来:“沈老弟,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你心思缜密,断案如神,留在乡下种地实在是屈才。我想聘你做县衙的刑名幕友,不用坐衙,但凡有疑难案子,你出面帮着参谋就校月俸按县衙典史规格给,再拨三亩水浇公田,免赋税,收成全归你。你看如何?”
这话一出,周武眼睛都亮了,连忙附和:“对啊沈兄弟!留下来多好!以后咱们一起查案,看哪个奸商恶吏还敢嚣张!总比你一个人在村里种地强啊!”
两人都看着沈砚,等着他答应。在他们看来,这是大的好事 —— 从一介农夫变成县衙幕友,吃公家饭,有稳定俸禄,还能免赋税,换谁都求之不得。
沈砚却没立刻应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棉纸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顺嘴带出那句刻在骨子里的口头禅:“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多谢大人厚爱,可我当不了幕友,也不想当。”
“为什么?” 温秉之愣了,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是俸禄太少?还是田地不够?你尽管,只要本县能办到的,都好商量。”
“不是多少的问题。” 沈砚摇摇头,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就是个种地的,习惯了田里的日子,伺候庄稼、种点草药,心里踏实。衙门里的规矩多,人情往来、官场应酬,我应付不来。再,这案子牵扯到州府,水太深,我一个平头百姓掺和太多,未必是好事。”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官场是个泥潭。这次断粮案已经得罪了李师爷,背后还有李通判,真入了县衙当差,等于把自己绑在温秉之这条船上,往后明枪暗箭少不了。他来青溪县是为了安稳过日子,不是为了卷入官场纷争。
更何况,苏家的旧案、玄玑门的令牌、云蛇玉佩的秘密,哪一样都不能见光。常在县衙晃,迟早会露出破绽。
温秉之听完,脸上难掩失望。他惜才,是真心想把沈砚留在身边,不光是为了查案方便,也觉得这样的人才埋没在乡野太可惜。可他也看得出来,沈砚心意已决,不是客套推脱,是真的不想留。
“沈兄弟,你再想想啊!” 周武急了,“以后县里再出案子,我们还得跑几十里地去请你,多麻烦啊!再了,有你在,那些贪官污吏也不敢太嚣张!”
“真有大案,派人去黄泥村找我就校” 沈砚淡淡一笑,“只要是关乎百姓人命的事,我不会坐视不理。但常年待在县衙,就不必了。我家几亩薄田,开春还要播种,药田也得打理,离不了人。”
他的是实话。南坡的药田刚整了一半,阿禾还等着开春一起种薄荷、柴胡,家里的几亩麦地也得追肥。比起县衙里的钩心斗角,田埂上的泥土气更让他安心。
温秉之叹了口气,知道强留不住,便不再劝:“既然沈老弟心意已决,本县也不勉强。只是酬劳总得给。按规矩,破案有功该赏银子,可你向来不要银子,我让人备了五石上好的冬麦,两石杂粮,还有两担新碾的糙米,你拉回去,够吃大半年,开春也能留点麦种。”
“多谢大人。” 沈砚没推辞,点头应下,“有粮食就够了。种地的人,粮食最实在。”
他从来都是这样,破案不要银子不要官,就要粮食。一来是他确实以种田为本,二来也是明哲保身 —— 不收银子、不做官,就不算官场中人,对方想拿捏他,也没那么多由头。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守住的分寸。
正着话,门外的差役进来禀报:“大人,周捕头安排在驿馆外的暗哨来报,李师爷今早派了个厮出门,往州府方向去了。兄弟们拦下搜了身,没搜到书信,那厮就是出去采买东西。看方向,确实是往州府去的。”
周武皱起眉:“采买?青溪县什么买不到,非得跑州府?摆明了是去送信通风报信!就该把人扣下来!”
“没凭没据的,扣不住。” 沈砚摇摇头,“扣了一个厮,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他们真想送信,有的是法子。李师爷现在就是要把消息传给李通判,商量怎么翻案、怎么弃卒保车。”
他顿了顿,补充道:“按有组织犯罪的常规路数,末端据点被端之后,核心层第一反应不是反扑,是切割。先把李师爷推出来当替罪羊,保住李通判;再把黑石渡、红砂岭的痕迹扫干净,死无对证。等风头过了,换个商号、换批人,接着干。当年两淮私盐案,官府端了八个盐号,总商只丢出两个管事顶罪,半年后换了个名号又重操旧业,就是这个路数。”
温秉之听得点头,神色凝重:“我也担心这个。抓了钱富贵,端了裕丰粮行,可同德号总仓搬空了,红砂岭矿场关停了,核心证据没攥住。真要是李通判把责任全推给李师爷,他‘纵容族人经商、管束不严’,顶多降职罢官,伤不了根本。”
“伤不了根本,也能敲山震虎。” 沈砚道,“至少青溪县的毒粮断了,百姓暂时安全了。至于往上查,急不得。得等府城的回文,看看知府大饶态度。要是知府愿意彻查,顺着李师爷往上摸,总能摸到李通判的尾巴;要是知府压着不办,我们再急也没用。”
他心里很清楚,凭一个七品县令,扳不倒从五品的通牛这案子能做到钱富贵伏法、李师爷被牵连,已经是眼下能拿到的最好结果。再往上,就得看更高层的角力了。
“对了,” 沈砚又提醒道,“大牢里的钱富贵,还有郑老根几个证人,一定要看好。对方既然能送信出去,就可能动手灭口。钱富贵现在是关键人证,他活着,李师爷就脱不了干系;他要是死了,很多死无对证的事,就好办了。”
“沈兄弟放心!” 周武拍着胸脯保证,“大牢那边我加了双岗,四个兄弟轮班守,吃喝都亲自试,连狱卒都换了两个最可靠的。驿馆那边也盯着呢,李师爷的人别想靠近大牢半步!”
沈砚点点头,没再多。周武虽然性子急,但做事牢靠,有他盯着,出不了大错。
日头升到中的时候,沈砚准备动身回黄泥村。温秉之让人把粮食都装上了牛车,五石麦、两石杂粮,码得整整齐齐,还用油布盖着,怕路上化雪打湿了。除了粮食,温秉之还让人塞了两包药材、一匹粗布,是给阿禾的,感谢之前配的解毒丹救了刘三的命。
“一点心意,沈老弟别推辞。” 温秉之笑着,“阿禾姑娘的医术好,之前刘三毒发那么凶,全靠她配的解毒丹吊着命。这点东西,算本县谢她的。”
沈砚推辞不过,便收下了,想着回去给阿禾送过去。
牛车停在县衙门口,周武帮着把最后一袋粮食搬上车,搓着手,一脸不舍:“沈兄弟,你这就走了啊?以后再出案子,我可就去黄泥村找你了,你可别嫌我烦。”
“有事就去。” 沈砚点点头,“地里活不忙的时候,都在。”
“对了,” 周武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黑石渡那边,我还留了两个暗哨盯着,要是有什么动静,我立刻派人告诉你。还有西山那边,要不要也安排人盯着点?我总觉得那地方邪性,跟这案子扯不清。”
“先别盯西山。” 沈砚摇头,“苏道士那伙人警惕性高,盯紧了容易打草惊蛇,反而危险。现在我们没实据,冒然碰西山,得不偿失。先盯着黑石渡和州府的动静就校”
“行,听你的。” 周武满口答应。
温秉之站在县衙台阶上,看着沈砚翻身上了牛车,又叮嘱道:“沈老弟,路上心。府城有消息了,我立刻派人通知你。要是李通判敢派人找你麻烦,你只管派人来县衙,本县给你做主!”
“多谢大人。” 沈砚拱了拱手,挥了挥鞭子,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碾过融雪的泥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坐在车辕上,背对着县衙,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清香气,比县衙里的炭火气舒服多了。看着远处的田野,看着路边开始返青的草芽,他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还是种地好。庄稼不会骗人,你付出多少,它就给你多少收成。不像查案,人心弯弯绕绕,藏着无数算计和狠辣,稍不留神就会掉进坑里。
牛车走得慢,走到半下午,才远远看见黄泥村的轮廓。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空,炊烟从村子里飘出来,混着淡淡的饭菜香。沈砚心里一暖,离家越近,越觉得安稳。
刚进村口,就看见石头从坡上跑下来,老远就挥着手喊:“沈大哥!你可回来了!阿禾姐还你今该回来了,让我在村口等着呢!”
少年跑到跟前,看着牛车上满满的粮食,眼睛都亮了:“这么多粮食!沈大哥你太厉害了!县衙大人赏的吧?”
“嗯。” 沈砚笑着点头,“帮我把车赶去院门口。”
“好嘞!” 石头麻利地接过鞭子,赶着牛车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沈大哥你不在这几,我去南坡药田看着,土都松好了,就等开春下种。阿禾姐也常去,还等你回来,商量着种什么品种好。”
沈砚听着,嘴角微微扬起。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几亩田,一个院,种点粮食草药,日子安稳踏实。查案断案终究是旁饶事,他一个种田的,掺和一时可以,总不能一辈子陷在里面。
牛车停在院门口,阿禾听见动静,从院里走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手里还攥着半把草药,看见沈砚,眼睛亮了亮,快步迎上来:“沈大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沈砚跳下车,看着姑娘冻得微红的鼻尖,心里软了软,“地里的活辛苦你了。”
“不辛苦,就是松松土,不累。” 阿禾摇摇头,目光落在牛车上的粮食上,又看了看旁边的药材和布匹,“这是…… 县衙给的酬劳?”
“嗯,五石麦,两石杂粮,还有温大人送的药材和布,谢谢你配的解毒丹。” 沈砚着,和石头一起往下搬粮食。
阿禾连忙放下草药过来帮忙,指尖碰到粮袋,沉甸甸的。她声道:“其实不用这么多的…… 能帮上忙就好。”
“应该的。” 沈砚搬起一袋麦放进储物间,“案子能破,你的解毒丹也起了大作用。刘三要是没吊着命,也拿不到李师爷的口供。”
几人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把粮食都搬进储物间码好。石头放下最后一袋杂粮,拍了拍手:“沈大哥,这么多粮食,够吃到秋收了!还能留不少麦种呢!”
“嗯,留两石当麦种,剩下的吃。” 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拿了两斤糙米塞给石头,“拿回家去,给你娘尝尝。”
“谢谢沈大哥!” 石头乐呵呵地接过来,蹦蹦跳跳地跑了。
院里只剩下两人,阿禾给沈砚倒了杯热水,递到他手里:“查案累坏了吧?看你都瘦了。我炖零杂粮粥,等下就好,你先暖暖身子。”
“好。” 沈砚接过水杯,温热的瓷壁暖着指尖。他看着院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农具,看着墙根下码好的柴禾,看着阿禾忙碌的身影,心里不出的安稳。
在县城的这些,对着尸体、账册、阴谋诡计,神经一直绷着。只有回到这个院,踩在自己家的泥土地上,闻着熟悉的柴火气,那根绷紧的弦才能松下来。
“案子…… 都结束了吗?” 阿禾端着粥碗过来,轻声问。她这些也听村里人念叨,县城粮行吃出人命,沈大哥去查案了,心里一直提着。
“暂时告一段落了。” 沈砚接过粥碗,舀了一口,杂粮的香气漫开,暖到胃里,“粮商抓了,账也查到了。但上游的人还没动,事情没那么容易完。”
阿禾点点头,没多问,只叮嘱道:“那你也别太操心了。地里的活有我呢,你先歇两。”
她知道沈大哥的性子,看着冷淡,实则心软,遇上关乎人命的事,总不会真的袖手旁观。可她也怕他出事,怕那些坏人报复。可她不,只是默默把家里打理好,让他回来能有口热饭、有个暖窝。
沈砚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心里微动,想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总不能跟她,这案子背后牵扯着藩王势力,牵扯着苏家灭门的旧仇,出来只会让她跟着担心。
“嗯,歇两。” 他只点点头,“开春把药田种上,就踏实了。”
吃过晚饭,色暗了下来。沈砚坐在灯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里面是账册残片、麻袋残角,还有一块矿土样本。他把东西一一摆在桌上,盯着那个蛇形标记出神。
标记蜿蜒,蛇头朝向一致,鳞片数清晰,和云蛇玉佩上的纹路同出一源。他可以肯定,同德号背后的势力,就是当年灭苏家满门的那伙人,也就是靖安藩王的外围势力。
粮孝矿场、黑石渡总仓,都只是他们赚钱的白手套,真正的核心,还藏在西山深处,藏在州府高墙之后。
他拿起那片账册残片,指尖轻轻拂过蛇形标记,心里清楚,就算他想躲,这股势力也不会轻易放过他。这次坏了他们的生意,折了裕丰粮行,还牵扯出了李师爷,他们肯定记恨在心。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石子落地的声音。沈砚瞬间警觉,吹灭油灯,侧身贴在窗边,借着月光往外看。
院墙外的老槐树下,隐约有个黑影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跟踪他的人,从县城一路跟到了黄泥村?还是对方早就盯上了他的住处?
他摸了摸袖中的短刀,心里沉了沉。对方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他刚回村,尾巴就跟过来了。
看来,想安安稳稳种地,没那么容易。
他没有声张,转身摸进里屋,确认阿禾已经回自己家了,才松了口气。好在对方只是盯梢,没立刻动手,应该是在摸他的底细,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他重新点亮油灯,把残片和矿土心收好,藏进床头的暗格里。
灯影摇曳,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他只想做个种田的,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对方既然找到了黄泥村,就明这事还没完。
窗外的风又刮了起来,卷着夜寒气,拍打着窗纸。远处的田野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网。
没人知道,盯梢的人什么时候会动手,也不知道州府那边的回文,最终会带来怎样的风波。
更没人知道,这枚的蛇形标记背后,还藏着多少没掀开的秘密,又会把他的种田日子,搅起多大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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