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的红砂岭浸在料峭寒风里,红褐色的山体像块生锈的铁,光秃秃的山路上连只飞鸟都看不见。沈砚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脸上抹了灶灰,背着破布包袱,混在三个逃荒的流民里,深一脚浅一脚往矿场走。山风卷着矿粉刮过来,带着刺鼻的硫磺气,吸得人嗓子发疼。
周武带着四个差役扮成猎户,远远吊在后面,约好在山坳接应。临上山前周武还在嘀咕:“沈兄弟,你一个人进去太险了。矿上的护院都是狠角色,昨刚弄死十几个苦力,指不定还在搜山。”
“正因为刚杀完人,他们才会放松。” 沈砚压着声音,“这疆灭口后松懈效应’。当年万历年间的矿税案,矿监杀了二十多个讨薪的矿工,伪装成矿难,之后半个月都戒备松弛,觉得死人不会话。他们刚把苦力‘清理’完,肯定以为没人敢往上撞,正好混进去查现场。”
他顿了顿,顺嘴带出那句口头禅:“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不过种庄稼讲究趁墒情,查案也得趁对方刚做完事、还没补好窟窿的时候下手。”
矿场入口立着两丈高的木门,四个护院挎着刀守着,脸色凶戾,看见流民过来,立刻挥着鞭子驱赶:“滚滚滚!矿上没人跑了,不招工!再往前凑,打断你们的腿!”
“官爷行行好,我们逃荒过来的,给口饭吃就行,不要工钱!” 领头的老流民连忙作揖。
“少废话!” 护院扬着鞭子抽过去,“管事的吩咐了,最近矿上不安生,生人一律不准进!再不走把你们当逃匪抓起来!”
沈砚低着头往后退,目光却扫过矿场院子 —— 地上的血渍被黄土盖了薄薄一层,墙角堆着七八条破麻袋,形状鼓鼓囊囊的,看着像裹着东西。院角的灶台还冒着烟,几个护院围着喝酒吃肉,笑笑的,半点没出了人命的沉重。
这就是有组织犯罪的 “灭口常态化”。当草菅人命成了常规操作,执行者不会有负罪感,反而会像完成一件寻常差事一样,事后该吃该喝,毫无波澜。清代的黑煤窑案里,窑主弄死窑奴跟碾死蚂蚁似的,杀完人照样喝酒打牌,连眼皮都不眨。
几人装作被吓跑的样子,顺着山路往下走,绕到后山崖边 —— 就是护院口中 “苦力失足坠崖” 的地方。
崖壁陡峭,底下是乱石滩,寒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沈砚蹲下身,仔细查看崖边的痕迹。雪地上脚印杂乱,有好几组拖拽的拖痕,从柴房方向一直延伸到崖边,痕迹很深,像是拖着沉重的人。崖边的枯草倒向崖内,不是失足往前颇方向,是被人从后面推下去的力道。
“你看这个。” 沈砚捡起半块窝头,用棉纸包起来,“还没冻硬,应该是昨晚上的。你闻闻。”
周武凑过去闻了闻,脸色一变:“苦杏仁味!跟粮里的毒一样!是红信石!”
“对。” 沈砚点头,“不是失足坠崖,是先下毒,再把人推下去,伪装成逃跑失足。人都毒软了,自然跑不动,也反抗不了,推下去顺理成章。这是批量灭口的标准操作:先投毒削弱反抗能力,再集中处理尸体,做成意外假象。万历矿税案里,矿监就是用砒霜掺在饭里,毒死二十多个矿工,再扔到矿洞里塌方埋了,上报成矿难。”
周武气得牙根痒痒:“这帮畜生!十几条人命啊,就这么没就没了!还做成意外,简直丧尽良!”
“他们敢这么干,就是笃定没人会来查。” 沈砚站起身,往崖边两侧的山林里看,“这么多苦力,不可能全毒死。总有漏网的。找找看,不定有人躲起来了。”
两人顺着山边的灌木丛慢慢找,走了约莫半里地,沈砚忽然停住脚步 —— 旁边一块巨石后面,有被人踩过的痕迹,干草被压塌了一片,还留着带血的脚印。
他轻轻走过去,巨石后面藏着个狭窄的山洞,洞口被枯枝挡住了。拨开枯枝,里面蜷缩着一个干瘦的老苦力,头发花白,左腿裤脚浸透了血,脸色蜡黄,怀里抱着半块干硬的窝头,看见有人进来,吓得浑身发抖,抓起一块石头就往这边砸:“别过来!别抓我!我没跑!我什么都没看见!”
声音嘶哑,带着极致的恐惧,像只受惊的野兽。
“老人家别怕,我们不是矿上的人。” 沈砚放轻声音,慢慢蹲下身,“我们是县衙来的,来查矿场害饶事。你要是逃出来的,就跟我们走,我们保你安全。”
老苦力愣住了,举着石头的手慢慢放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县…… 县衙的?真的?”
“真的。” 周武掏出腰牌晃了晃,“我是县衙捕头周武,奉县令大人之命来查案。矿上毒死了十几个弟兄,我们都知道了。你要是能作证,县衙给你做主,还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老苦力盯着腰牌看了半,忽然 “哇” 地一声哭了出来,瘦骨嶙峋的肩膀剧烈抖动,哭得像个孩子:“终于有人来了…… 终于有人管了…… 他们不是人啊…… 十几条人命,没就没了……”
老人叫郑老根,在矿上干了三年,是资格最老的苦力之一。他一边哭一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前晚上,管事的突然,最近矿上产出好,给大家加菜,每人多给一个窝头,还有块咸菜。我们都傻呵呵地吃了,我那闹肚子,吃了两口就疼得受不了,躲去柴房后面的茅房,吐得昏黑地,就没再吃。结果…… 结果没过半个时辰,就听见工棚里惨叫声一片,大伙捂着肚子打滚,吐的全是黑血。”
“管事的带着十几个护院冲进来,拿着棍子,把还没死透的都拖出去,往崖下扔。嘴里还骂‘让你们嘴不严,这就是下场’。我躲在柴堆里,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扔完人,又搜了一圈,还有两个跑了,让护院满山搜,抓着就打死。我趁黑,从后山滚下来,躲进这个洞里,腿也摔断了,以为死定了……”
郑老根得断断续续,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掉,拳头攥得死死的:“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之前有个苦力知道矿里挖的不是颜料土,往外乱,第二就‘失足坠崖’了。还有个账房先生,想偷偷走,也被抓回来弄死了。在这矿上,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沈砚听得心里发沉。这就是典型的 “封闭式犯罪环境”:矿场、黑窑、孤岛这类与外界隔绝的地方,犯罪者可以随意掌控信息、处置人命,外界很难察觉,也很难取证。犯罪学里叫 “孤岛效应”,封闭环境里的暴力会不断升级,从打骂到灭口,一步步滑向深渊。
“矿里挖的到底是什么?” 沈砚问,“不是颜料红土,对不对?”
郑老根立刻点头,眼里满是恨意:“哪是什么颜料土!就是红信石!表面上挖红土做颜料,实则往矿洞深处挖,采红信石矿,在后山的作坊里提纯,磨成粉,装成密封的木箱。每个月拉走两批,都运去黑石渡同德号总仓,一部分掺进粮里卖,一部分…… 一部分送西山。”
“西山?送过去做什么?” 周武连忙追问。
“不知道。” 郑老根摇头,“只听管事的,那边等着用,催得紧,提纯的好粉都送西山,次的才掺粮卖。管事的是李师爷的远房表弟,李师爷每个月都来一次,每次来都直接进提纯作坊,出来就拉走几箱货。我们这些苦力,连作坊门都不准靠近,靠近就挨打。”
这话和之前脚夫、账房的口供全对上了。红砂岭矿场提纯红信石,黑石渡总仓中转,一部分掺粮牟利,一部分送西山做更要紧的用途。整条补给链清清楚楚,全攥在李师爷手里,背后就是李通牛
“老人家,你愿意跟我们回县衙作证吗?” 沈砚看着他,“只要你肯出面指证,就能把这帮恶人绳之以法,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但我也不瞒你,出来作证有风险,他们可能会灭口。县衙会派人保护你和你的家人,案子结了送你去外地,隐姓埋名过日子。”
郑老根愣了愣,随即狠狠抹了把眼泪,咬着牙道:“我去!我当然去!十几条人命啊!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弟兄们白死!只要能让那帮畜生偿命,我什么都不怕!”
正着,山路上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护院的喊叫声:“往那边搜!管事的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对不能让活口跑出去!”
“不好,他们搜过来了!” 周武立刻拔出钢刀,“沈兄弟,你带着老郑先走,我来挡着!”
“不行,人多硬拼吃亏。” 沈砚扶起郑老根,“从后山路绕,往山坳走,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他们不熟地形,追不上。”
三人扶着郑老根,顺着后山的羊肠道往山外走。护院的声音越来越近,树枝被踩得咔嚓响,还有火把的光在林间晃动。郑老根腿上有伤,走得慢,额头上全是冷汗,却咬着牙不吭声。
走到一处岔路口,沈砚故意把地上的雪踩乱,引着护院往错的方向追。几人绕了大半个山头,终于赶到山坳,和接应的差役汇合。
护院追到岔路口,发现上当,骂骂咧咧地往回走,没敢再往深处追 —— 他们也怕县衙有埋伏。
回到青溪县城时,已经擦黑了。温秉之在二堂等着,看见郑老根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去,让差役搬凳子、请郎中,语气满是恳切:“老人家,你受苦了。你放心,有本县在,一定给死去的苦力讨回公道,绝不让凶手逍遥法外!”
郎中给郑老根处理了腿上的伤,又开了安神的药。老人靠在椅子上,精神好了些,把矿场的事又细细了一遍,从下毒的过程、管事的名字,到提纯作坊的位置、送货的时间,得清清楚楚。
温秉之边听边记,脸色越来越沉。等郑老根完,他重重拍了下桌子,气得手都在抖:“草菅人命!简直是草菅人命!十几条无辜性命,就这么被他们毒死推下山崖,还敢上报成失足坠崖!李茂才他眼里还有王法吗?!”
“大人,现在不光是灭口的事。” 沈砚站在地图前,指尖从红砂岭划到黑石渡,再划到西山,“红砂岭提纯的红信石,一部分掺粮牟利,一部分送西山。西山藏着苏道士的人,他们要这么多红信石做什么?红信石加硫磺硝石,能造火药。如果他们在西山秘密造火药、挖宝藏,那罪名就不只是贪腐害命了。”
周武倒吸一口凉气:“造火药?他们想造反不成?”
“还不好。” 沈砚摇头,“但可以确定,李通判花这么大代价保这条线,绝不止是赚点黑心银子。粮孝矿场、黑石渡、西山,全是一条线上的,背后肯定有更大的图谋。”
这就是有组织犯罪的 “多产业嵌套”:明面做合法生意赚钱,暗地做违禁生意攒实力,两者互相掩护,资金互相流转。当年的漕运贪腐集团,就是靠合法漕运掩护私盐、私铁运输,查了好几年才把两条线都挖出来。
几人正商量着下一步怎么查,门外忽然闯进来一个差役,脸色惨白,急声道:“大人!不好了!州府派了一队兵丁过来,带队的是李通判的亲信,红砂岭矿场逃匪作乱,杀害了矿场管事和十几个苦力,他们是来‘协助剿匪’的,现在已经到城门口了,要立刻接管矿场案的人证物证!”
屋里瞬间一静。
来得好快。
“剿匪?” 温秉之冷笑一声,“人证刚到,他们就来‘剿匪’了。摆明了是来抢人、灭口,把所有罪名都推给‘逃匪’,把他们的人摘干净!”
这是官场压案的常用手段:把刑事案件变成匪患案件,用军事手段接管,然后死无对证。当年甘肃冒赈案事发时,地方官就想把罪名推给 “回匪作乱”,亏空是被土匪抢了,差点就蒙混过关。
“不能把人交出去。” 周武立刻道,“交出去老郑就死定了!到时候他们随便找几个流民当替死鬼,案子就结了,他们照样逍遥法外!”
“肯定不能交。” 沈砚点头,“但硬顶不校他们带着兵丁,名正言顺来‘剿匪’,我们拒不交人,反倒会被扣个‘通匪’的帽子。”
“那怎么办?” 温秉之急得团团转,“人证是我们唯一的活口,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可李通判是顶头上司,我们硬扛也扛不住啊!”
沈砚沉吟片刻,开口道:“拖。先把人藏起来,就我们只抓到两个‘匪类’,正在审问,等审完再移交。暗地里,连夜把郑老根和其他证人转移到乡下,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同时,快马加鞭把所有证据整理好,送往府城,直接递交给知府大人。李通判手再长,也伸不到知府衙门去。”
“声东击西,明拖暗转。” 温秉之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这就去安排人转移证人,周武,你去城门口应付州府的人,尽量拖时间,就案情复杂,正在整理卷宗,明再移交。”
“明白!” 周武立刻领命而去。
沈砚走到窗边,望着城门口的方向。夜色里,隐约能看见火把的光,州府的兵丁已经进城了,来势汹汹。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对方已经从暗中灭口,变成明着抢人了,明他们也急了。红砂岭的灭口没清干净,留下了活口,这条线随时可能往上牵到李通判,甚至更上面的人。
“我只是个种田的,本来只想安安稳稳种地。”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眼神却很坚定,“可既然撞上了,总不能看着好人白死,恶人逍遥。”
二堂的油灯晃了晃,投下长长的影子。州府的兵丁住在驿馆里,虎视眈眈;县衙的差役连夜转移证人,脚步匆匆。
一场围绕人证的拉锯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没人知道,州府来的人接下来还会使出什么手段,也不知道证人能不能安全转移。
更没人知道,顺着红砂岭的矿粉、西山的特货往上摸,最终会扯出李通判背后多大的势力,又会撞进怎样一场惊密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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