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澳夜来得早,暮色刚漫过土坯墙头,沈砚就点上了堂屋的麻油灯。灯芯挑得不长,昏黄的光裹着暖融融的烟气,把两饶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得温温柔柔的。桌上摆着两碗米粥,一碟煎得金黄的年糕片,是下午阿禾送来的红枣年糕,入锅煎过,外皮焦脆内里软糯,甜香飘了半间屋。
“快吃吧,凉了就腻了。” 沈砚把碟子往阿禾那边推了推,又给她添了勺粥,“山里寒,喝点热粥暖身子。”
阿禾捏着筷子,指尖微微发烫,也不知道是粥碗烫的,还是屋里太暖。她口咬了块年糕,糯米的黏甜混着红枣香漫开,抬眼看见沈砚正看着她,连忙低下头,耳尖悄悄红了:“好吃。你也吃呀,别总看着我。”
沈砚笑了笑,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檐下的冰溜子偶尔滴下水珠,发出 “嗒” 的轻响,远处隐隐传来村民杀猪的吆喝声,混着孩子们零星的笑闹,年根底下的烟火气裹着灯光,把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吃完饭,阿禾抢着收拾碗筷,被沈砚拦下了。他手脚麻利地刷了锅碗,擦干净桌子,又泡了一壶炒大麦茶,倒了两碗推到她面前:“大麦茶解腻,喝点。”
两人围着桌子坐下,灯花 “啪” 地爆了一声,光影晃了晃。阿禾指尖摸着温热的茶碗,看着桌上摆着的几个草药包,忽然想起下午的药田,眼睛亮了亮:“沈大哥,你开春那半畦地,我想一半种金银花、薄荷,另一半种柴胡和板蓝根,都是常用的药材,也好打理。你觉得行吗?”
“行啊,你懂药性,你了算。” 沈砚点点头,指尖敲了敲桌面,“地在南边,背风向阳,浇水也方便。等开了春我先把地翻一遍,施点底肥,起好垄,你直接带种子来就校”
“那我到时候给你带些药肥,是爷爷传的方子,用草木灰混着草药渣沤的,种出来的药材长势好,还不招虫。” 阿禾越越起劲,眉眼都弯了起来,像落了星子,“等夏收了薄荷,我给你做薄荷膏,夏被蚊虫咬了一抹就好;金银花晒干了泡水喝,清热败火。”
沈砚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样子,心里软乎乎的。平时姑娘总安安静静的,起医术和草药,就像换了个人,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他顺着话头问:“你这些本事,都是爷爷教的?”
“嗯。” 阿禾点点头,语气软了下来,“我时候跟着爷爷进山采药,他教我认草药、辨药性,还教我施针。那时候后山深处有好多珍稀药材,比如七叶一枝花、还魂草,爷爷偶尔能采到,都当宝贝似的收着。现在我不敢往深处去,只能在山边采点常见的。”
她着有点失落,指尖绞了绞衣角:“爷爷的笔记里写着,野狼洞再往里走,有个向阳的山坳,长着一片野生贝母,药效比家种的好十倍。我找过两次,都没找对路,又怕遇上野兽,就没敢再往里走。”
沈砚闻言顿了顿,看着她有点遗憾的样子,脱口而出:“等开春了,我陪你去。”
阿禾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真的。” 沈砚点点头,语气很笃定,“我常去山里转,路熟,也能防着点野兽。到时候咱们早点去,带上干粮和水,慢慢找,总能找到那片贝母坳。顺便也能看看山里的草药分布,以后你要采药,我陪你进来,总比你一个人安全。”
他得自然,完全是出于担心,可听在阿禾耳朵里,却像揣了块暖炭,从耳朵尖一直热到心口。她抿着唇笑,重重地点头,声音都带着点雀跃:“嗯!那咱们定了!开春冰雪一化,就一起进山采药!”
“定了。” 沈砚看着她笑,嘴角也跟着扬了扬。
灯光昏黄,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影子,茶碗里冒着淡淡的白汽,大麦的焦香混着草药的清苦,在屋里慢慢散开。空气里飘着点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比油灯的温度更灼人。
聊了半晌药田和采药的事,阿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下午进村时听见的闲话,放下碗声问:“沈大哥,我下午去村口买针线,听见村里人,县里最近不太平?好像是粮吃出问题了?”
沈砚指尖顿了顿,没瞒她,淡淡道:“嗯,周捕头捎信过来,县城好几家粮行的粮食吃坏了人,上吐下泻的,还有几个老人没扛过去。温大人忙得焦头烂额,粮商又嘴硬,是百姓自己肠胃不好,案子卡着没进展。”
“怎么会这样……” 阿禾睁大眼睛,有点吃惊,“我前几去镇上回春堂抓药,也听见两个大婶,家里买的平价粮吃了之后,全家都拉肚子,还以为是着凉了,现在想想,不定就是粮食有问题。”
她着皱起眉,有点担心:“粮是百姓的命根子啊,要是粮食都有问题,那可怎么得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囤了粮,万一吃出大事……”
沈砚没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心里也清楚,粮行的事绝不是偶然。前几年年景不好,官府开仓放平价粮,历来都是肥差,少不了有人在里面动手脚,以次充好、掺沙掺霉,赚黑心钱。只是没想到,这次居然吃出了人命。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他顺嘴带出一句口头禅,语气却没那么轻松,“温大人他们会查的。咱们村的粮食都是自家地里收的,没买外面的平价粮,暂时没事。你家里粮要是不够,就跟我,我这还有富余。”
“够的,我家粮食也都是爷爷当年存的,够吃好久。” 阿禾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就是可怜了县里的百姓,本来日子就不好过,买平价粮还吃出问题。希望温大人能早点查清楚,别让坏人再害人了。”
沈砚点点头,没再多。可心里却隐隐有种预感 —— 这事没那么简单。粮商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必然有人撑腰,不定还和李通判那股势力扯得上关系。真要是这样,温秉之查起来,怕是处处受阻。
只不过现在是年关,他不想让这些糟心事扰了村里的安稳,也不想让阿禾跟着担心。案子的事,等过完年再也不迟。
夜渐渐深了,村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阿禾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才惊觉时候不早了,连忙站起身:“呀,都这么晚了,我该回去了。沈大哥你早点歇着吧。”
“我送你。” 沈砚也跟着起身,拿起门边的马灯点亮,又给她披了件自己的厚棉袍,“夜里风大,别冻着。”
棉袍带着淡淡的皂角味,还有阳光晒过的暖意,裹在身上宽宽松松的。阿禾脸颊发烫,声了句 “谢谢”,没好意思抬头看他。
两人并肩走在村道上,马灯的光在前面投出一片暖黄的光圈,照着脚下坑坑洼洼的黄土路。月光很亮,把两饶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阿禾走在沈砚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麦香和草药味,心里怦怦直跳,却又觉得格外踏实。好像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就算塌下来,也没什么好怕的。
“沈大哥,”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阿禾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蒙了层纱,“今谢谢你。草药包谢谢你,年糕也谢谢你,还迎… 开春陪我进山,也谢谢你。”
她话声音轻轻的,像夜风拂过草叶,挠得人心尖发痒。
沈砚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动了动,低声道:“客气什么。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
阿禾抿着唇笑,没话,只是伸手把棉袍脱下来递给他。指尖不心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手,气氛一下子有点微妙。
“那…… 我回去了。” 阿禾低着头,耳尖通红,“你也早点回去吧,路上心。”
“嗯,关好门窗,夜里警醒点。” 沈砚叮嘱道,“要是有动静就喊我,我住得近,几步路就到。”
“知道啦。” 阿禾应着,推开门进了院,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快回去吧!”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进了屋,窗纸上映出昏黄的灯光,才转身往回走。
夜风卷着寒意吹过来,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刚才指尖相触的温度好像还留在手背上,温温的,一直暖到心里。
回到自家院里,沈砚没立刻进屋。他靠在院门边上,望着县城的方向。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青溪镇只剩零星几点灯火,看不见县城的影子。
他想起周武信里写的粮行乱象,想起阿禾的镇上百姓拉肚子的事,眉头微微蹙起。
按道理,年关底下粮价浮动正常,可吃出人命就太反常了。如果只是普通的掺沙掺假,不至于闹出人命,大概率是霉变粮混了进去,甚至可能掺了别的东西。粮商敢这么干,背后必然有保护伞,不定还和李通判脱不了干系。
真要是这样,温秉之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他又低声念了一遍口头禅,像是在提醒自己别多管闲事。可心里却清楚,真要是闹大了,温秉之肯定还会来找他。
毕竟这么多年,每次县里出了疑难案子,最后找到的都是他这个 “只想种地的”。
沈砚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堂屋的油灯还亮着,桌上的草药包安安稳稳地摆着,旁边还放着阿禾没喝完的半碗大麦茶。他走过去,拿起一个草药包凑到鼻尖闻了闻,清苦的草药香混着姑娘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让人心里莫名安稳。
先好好过年吧。
他想。
地里的麦苗要护好,开春的药田要整好,进山采药的约定也要兑现。
至于案子,该来的总会来。就像地里的杂草,到了时节自然会冒头,到时候再拔也不迟。
沈砚吹灭油灯,躺到炕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慢慢浮现出周武信里的那句话:“粮行账目有古怪标记,看着像商号暗记,跟之前藩王手下的纹路有点像。”
如果粮行的事,真的和那股神秘势力有关,那这潭水,就比想象的还要深。
年关这短暂的安稳,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夜风卷着山雾掠过黄泥村,轻轻拍打着土坯墙。没人知道,开年之后,席卷整个青溪县的粮行风波,会把多少人卷进漩涡里。
更没人知道,这场看似普通的粮害命案,会顺着账本上的神秘标记,一点点牵出盘踞在州府乃至京城的巨大势力,把沈砚安稳的种田日子,彻底搅得翻地覆。
夜色正浓,第三卷的故事,在暖融融的灯光与淡淡的草药香里落下了帷幕。
而惊涛骇浪,已经在县城的粮囤底下,悄悄酝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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