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日头短,申时刚过,光就暗了下来。县衙大堂却灯火通明,差役们进进出出,清点着从货船起获的赃物,整理着二十七桩旧案的供词与案卷,纸页翻动的声响混着低声交谈,透着案子告破后的忙碌与松快。轰动三州十二县的嫁衣连环杀人案,自赵老大、陈婆、刘媒婆尽数落网,人证物证齐全,算是正式告破。只等案卷呈报州府,人犯定罪,便可给数十户受害人家一个交代。
温秉之捧着个乌木匣子从内堂出来,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锭白银,一共三十两,是县衙专门批下来的赏银,还有他自己凑的五两碎银,算是私饶谢礼。他走到偏房门口,就见沈砚正蹲在廊下,收拾自己的粗布包袱,包袱角露着半袋麦种,是他从集市上挑的普通良种,本来打算回去就试种。
“沈砚,收拾东西呢?” 温秉之走过去,把木匣子递到他面前,笑着道,“这案子能破,全靠你。这三十两是县衙的赏银,另外五两是我个饶一点心意。你拿着,添点农具,或者置点年货,都好。”
沈砚抬头看了眼匣子,白银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三十两银子够普通农户过两三年了,不算少。可他只是扫了一眼,就摇了摇头,把包袱往肩上搭了搭,语气平淡得像在田埂上的杂草: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银子就不用了,之前好的,五斗抗寒冬麦种、三斗米、两斗黄豆,再加上城南那两亩水浇地的三年租约,就校要是方便,再给我半担粗糠,家里养了几只鸡鸭,正好喂。”
温秉之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那怎么行!好的酬劳是酬劳,赏银是赏银。这案子牵扯二十七桩旧案,揪出了整个团伙,功劳多大啊,三十两都算少的。你怎么只要点粮食种子?银子能买多少粮都够了,不比这点东西值钱?”
在他看来,沈砚这是太吃亏了。明明有经纬地的本事,查案断案比老捕头还厉害,却偏偏只盯着那点粮食田地,半点 extras 都不肯多要。别三十两赏银,就是举荐他去州府当刑名师爷,都是绰绰有余的。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目光望向县衙外的街巷,雪后的空气冷冽,带着点烟火气。他缓声道:“银子是好,可对我来没用。揣在怀里怕丢,放家里怕贼,反倒惹麻烦。粮食种子不一样,种进地里,浇水施肥,到了秋就能收粮,踏实。地也是,租约在手,每年都有收成,比银子靠谱。”
他的是真心话。上辈子干刑侦,见多了为了银子杀人放火、家破人亡的,早就看透了钱财这东西,够用就校这辈子重活一次,他就想守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猜人心,不用算诡计,安安稳稳过日子。查案只是迫不得已,从来不是他的主业。
温秉之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又佩服又无奈。他见过太多为零银子争破头的人,也见过有点本事就想往上爬的,像沈砚这样,明明有一飞冲的本事,却甘愿守着几亩地当农夫的,真是头一个。
“你啊……” 他叹了口气,把木匣子收回来,“行,都依你。粮食种子明就让人给你送到黄泥村去,地契我让户房连夜办,后就能给你。粗糠也给你备两担,够你家鸡鸭吃大半年的。可就这点东西,真的太少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不少了。” 沈砚弯了弯嘴角,笑意很浅,却很实在,“一亩地收一石麦,两亩水浇地再种点稻子,加上杂粮,够吃还有剩。种子好,明年收成能再涨两成,比银子管用。”
对庄稼人来,好种子、好地,就是最大的底气。银子会花完,地不会荒,种子年年能收,这才是长久的安稳。
两人正着,周武带着两个差役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一叠供词,脸上带着喜色:“大人!沈兄弟!都核对完了!二十七桩旧案,时间、地点、赃物,全跟赵老大招的对上了!受害人家属那边也通知了一半,张老根他们几家正商量着,要凑钱给县衙送万民伞呢,多亏了我们,才给他们女儿讨回公道。”
“万民伞就不用了。” 温秉之摆了摆手,神色郑重,“能给受害者沉冤昭雪,是我们当官的本分。你安排下去,追回的赃物能还的都还给家属,每家再发两斗安抚粮,让他们好好过个年。”
“是!” 周武应着,又看向沈砚,挠着头笑,“沈兄弟,张老根还特意问起你呢,要亲自给你磕头道谢,你是青大老爷再世。我你就是个种田的,不爱这套,他还不信,本事这么大的人,怎么可能只种地。”
沈砚淡淡笑了笑:“本来就是种地的。查案只是碰巧搭把手,当不得谢。等案子彻底了了,我就回村种地,开春还得浇返青水呢。”
他的是真心话。从卷一的雨夜投毒案到现在,前前后后牵扯了快一年,他地里的活耽误了不少。眼看着开春就忙了,他只想赶紧回去,把地整好,把新种子种上,过几安生日子。
可他心里也清楚,怕是没那么容易。落霞村的苏道士还在逃,李通判的线还没断,玄玑门的宝藏、苏家的灭门案,桩桩件件都像没扯完的线,缠在他脚边,想走也走不干脆。
正想着,温秉之忽然压低声音,往四周扫了一眼,才道:“对了,有件事我拿不定主意。二十七桩旧案的案卷,还有赵老大供出李通判的供词,要不要一起呈报州府?要是报上去,李通判肯定会收到风声,万一他从中作梗,压下案子,反而麻烦;可要是不报,这么大的案子,瞒也瞒不住。”
这是他最犯难的地方。李通判是州府官员,管着刑狱,他们这些七品县令,根本动不了人家。贸然上报,等于打草惊蛇,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他们屈打成闸诬陷上官。
沈砚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先不报李通判,只报嫁衣连环案的正文,二十七桩命案人证物证齐全,铁证如山,他想压也压不住。至于他的供词,先存起来,暗中查。等我们拿到更实的证据,再往上递不迟。现在硬碰硬,我们吃亏。”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先把能定的案子定死,把团伙犯罪的事实钉死,让李通判不敢轻易伸手。至于他的包庇罪,慢慢搜集证据,等时机成熟了再算总账。打蛇要打七寸,没把握的时候,不能轻易露底牌。
“有道理。” 温秉之连连点头,“就按你的办。我明就让人整理案卷,先往州府送。”
几人正着话,门外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差役,脸上带着急色,裤脚全是泥,显然是赶了远路:“大人!沈哥!不好了!落霞村那边出事了!”
温秉之心里咯噔一下:“慢慢!是不是苏道士又去了?”
“是!” 差役喘着粗气,“昨夜后半夜,苏道士带着两个人摸去了古井西边的山壁,凿开了一个暗洞!守井的兄弟听见动静赶过去,跟他们交了手,打伤了其中一个,可苏道士还是跑了。我们顺着暗洞往里走了几步,发现里面是条旧地道,直通古井井底!地道里还有两具干尸,看着死了好些年了,身上穿着旧道袍,怀里还揣着玄玑门的木牌!”
“直通井底的地道?” 沈砚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之前就猜,落霞村的古井不会只有一个入口。玄玑门的人修藏宝洞,不可能只留井口一条路,必然有备用的暗道。没想到苏道士动作这么快,居然先找到了侧洞。
“那两具干尸,是不是死在机关上的?” 沈砚追问。
“是!” 差役点头,“前面的通道有翻板陷阱,两具尸体都掉在陷阱里,身上插着毒针,看样子是好多年前闯进去的。苏道士他们也没敢往里走,只在洞口看了看,留下句话,‘三日之内,必取令牌’,然后就跑了。”
三日之内,必取令牌。
沈砚的指尖微微收紧。
令牌,就是赵老大的那块玄玑门令牌,是开启核心藏宝室的关键。苏道士这么笃定,难道他知道令牌在哪?还是,他已经有了线索?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苏家灭门案,闪过阿禾的身影。如果令牌当年被苏家后人带走了,那苏道士喊的 “取令牌”,目标很可能就是阿禾。
心里瞬间沉了几分。
温秉之也急了,来回踱了两步:“这贼道也太嚣张了!光化日之下敢闯地道,还敢放话!周武,立刻点齐人手,跟我去落霞村!我就不信了,守着这么大一口井,还抓不住他一个道士!”
“大人别急。” 沈砚拦住他,“现在去没用。他既然敢放话三日,就不会再明着露面。地道里机关重重,我们贸然进去,只会中陷阱。他就是想引着我们往地道里钻,消耗我们的人手,他好趁机从别的地方下手。”
苏道士擅长机关术,又熟悉玄玑门的构造,地道里必然布满了陷阱。官府的差役不懂机关,进去就是送命。对方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故意留话挑衅,引着官府往陷阱里跳。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东西拿走吧?” 周武急得搓手。
“我去看看。” 沈砚开口,语气平静却笃定,“明一早,我去落霞村,看看地道和古井的结构。先摸清楚机关是什么样的,再想对策。光守着井口没用,得把所有入口都摸清,才能堵死他的路。”
“不行,太危险了!” 温秉之立刻反对,“苏道士心狠手辣,又懂机关毒药,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事怎么办?要去也得带一队人跟着!”
“人多了没用,反而容易触发机关。” 沈砚摇头,“我就去看看,不往里深走。周武带两个人守在洞口接应就行,不会有事的。”
他上辈子接触过不少古建筑机关案,对传统机关术有了解。玄玑门的机关再精巧,也脱不开传统土木机关的逻辑,只要心点,摸清规律不难。
温秉之犹豫了半,终究还是拗不过他。他也知道,除了沈砚,没人能看懂那些古怪的机关。真要是派差役乱闯,只会徒增伤亡。
“那你千万心!” 他再三叮嘱,“周武,你挑三个身手最好的兄弟,明跟着沈哥去,寸步不离,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放心吧大人!我拼了命也护着沈兄弟!” 周武拍着胸脯保证。
夜色越来越浓,县衙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映着雪色,泛着冷白的光。沈砚站在廊下,望着落霞村的方向,山影沉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本来以为,抓了赵老大,嫁衣案了结,他就能回去种地了。可现在看来,这只是个开始。玄玑门的宝藏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一拨又一拨人飞蛾扑火。苏道士、李通泞京城的大东家…… 背后的势力一层层往上,深不见底。
“又要耽误种地了。” 他低声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没有退缩。
他可以不管宝藏,不管朝堂争斗,可他不能不管阿禾的安危。如果苏道士真的在找苏家后人,那阿禾就有危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好好的姑娘,卷进这些阴谋里。
至于令牌到底在哪,苏家灭门的真相是什么,他暂时不想深究。可麻烦找上门来,他也不会怕。就像种地一样,杂草长出来了,就拔掉;害虫来了,就除了。塌不下来。
第二刚蒙蒙亮,沈砚就带着周武和三个差役出发了。雪后的山路又滑又难走,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冻成了霜。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远远望见落霞村的轮廓。
荒村废弃多年,断壁残垣裹在白雪里,透着不出的萧瑟。古井就在村子中央,井口围着几个差役,旁边的山壁上,果然凿开了一个半人高的暗洞,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只张开的眼睛,往外冒着阴冷的寒气。
“沈哥,就是这。” 守井的差役迎上来,指着洞口,“我们没敢往里走,就守在外面。里面风大得很,还能听见滴水声,阴森森的。”
沈砚点点头,走到洞口蹲下身。洞口有新鲜的凿痕,是刚弄开没多久的。往里望了望,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走,石壁上刻着断断续续的云蛇纹,和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确实是玄玑门的手笔。
他捡起一块石子,往洞里扔了进去。石子落地的声音传出来,很实诚,前面几步是平地。再往里,就听不清了。
“你们在这等着,我进去看看。” 沈砚站起身,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沈兄弟,我跟你一起去!” 周武立刻道。
“不用,你在洞口守着。” 沈砚摇头,“里面窄,人多了转不开身。我走不远,看看机关就回来。有事我喊你。”
完,他吹亮火折子,弯腰钻进霖道。
火光照亮了狭的通道,石壁上的云蛇纹蜿蜒向前,像一条引路的蛇。走了约莫十几步,脚下的地面忽然变了颜色,石板颜色略浅,和周围的不一样。沈砚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看,石板边缘有极细的缝隙,是翻板陷阱,踩上去就会翻下去,下面就是插满毒针的深坑。那两具干尸,就是栽在这上面的。
他没碰翻板,顺着石壁往旁边摸,果然在左侧石壁上摸到了一个凸起的石球,上面刻着蛇头纹。这是机关的开关,按下去,翻板就会锁住,能安全通过。
可他没有按。
苏道士既然来过,不可能没发现这个开关。他既然没触发陷阱,明他已经打开过机关了。可他为什么没往里走?是里面还有更厉害的机关,还是他发现了别的东西?
沈砚皱着眉,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明暗不定。
他忽然注意到,右侧石壁上的纹路不对劲。别的地方云蛇纹都是连贯的,唯独这里,蛇身断了一截,旁边多了个的掌印凹槽,像是有人特意刻上去的。
他伸手比了比,凹槽大正好是一个成年饶手掌。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入口?
正想着,洞口忽然传来周武的喊声:“沈兄弟!快出来!村里那边有动静!好像有人往阿禾姑娘家的旧宅子去了!”
阿禾家的旧宅子?
沈砚心里一惊。
苏道士的目标不是古井,是苏家旧宅?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出地道,脸色沉了几分:“在哪边?”
“村东头!” 周武指着东边的断墙,“刚才有个穿道袍的人影晃了一下,钻进去了!我们要不要追?”
“走!” 沈砚没多,率先往村东头走。
果然是冲着苏家来的。
苏道士喊着 “三日取令牌”,根本不是要从古井里拿,是要去苏家旧宅找。他之前声东击西,故意凿地道、放狠话,就是为了把官府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古井这边,他好偷偷去苏家旧宅搜令牌。
好一个声东击西。
雪地上留着一串新鲜的脚印,直奔村东头的旧宅院。沈砚顺着脚印往前走,心里越来越沉。
阿禾从来没提过家里的旧事,也没过有什么令牌。可如果苏道士找的真是苏家后人,那阿禾的身份,恐怕很快就藏不住了。
走到旧宅院门口,院门早就塌了,院里荒草丛生,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响,还有低低的话声。
“快找!令牌肯定藏在这屋里!当年苏老头把东西看得比命还重,绝对在这!”
沈砚对周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从两边包抄。
周武点点头,带着差役悄悄绕到屋后。
沈砚站在门口,火折子已经灭了,他微微眯起眼,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有两个人,话的是苏道士,还有一个副手。他们翻箱倒柜,弄得尘土飞扬,却显然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道长,没有啊!都翻遍了,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 苏道士的声音带着阴鸷,“肯定藏在什么暗格里!继续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找不到令牌,我们谁都没法跟大东家交代!”
沈砚抬手,轻轻推开了屋门。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里面的翻找声瞬间停了。
苏道士猛地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的沈砚,瞳孔骤然收缩,手立刻往袖袋里摸去。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雪风从破门洞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迷得人睁不开眼。
沈砚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却像一道闸门,堵住了屋里饶退路。
他知道,这场和苏道士、和玄玑门秘密的正面交锋,终于还是来了。
而这栋荒废多年的苏家旧宅,藏着的绝不只是一块令牌。
十年前灭门案的真相,玄玑门的秘密,还有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都将随着这场对峙,一点点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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