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脚步声裹挟着衣料摩擦的细响,自廊道深处逼近。
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 ,被一股蛮力从外侧生生推开。
一名身着青灰长衫的中年男子跨步而入。
他生得眉清目秀,举手投足间透着股书卷气,仿佛误入凡尘的谪仙。
然而,这份清雅很快便被手中拎着的两样物件打破。
左手悬着一只干瘪惨白、褶皱堆叠的人耳;右手则抓着一团瑟瑟发抖的白毛老狸子。
那男人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意,步伐从容地踏入屋内。
刚进门半步,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凝固的杀机。
四周众人个个神色紧绷,目光如刀,剑拔弩张之势扑面而来。
他眉头微挑,正欲发问,余光却瞥见角落里的李长清。
瞬间,他恍然大悟,原本凝重的神色舒展开来。
中年人在神案前驻足,随手将手中的“战利品”
搁置一旁。
他踱步至人群 ,嘴角咧开一抹玩味的弧度,朗声道:
“各位兄弟,这是唱的哪一出?”
见到这中年饶身影,那个面黄肌瘦的男人眼中顿时迸出精光。
身为卸岭魁首的陈总把头,气势非凡,让他这颗绿豆眼瞬间亮了起来,心中暗自称服。
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冲着中年人挤眉弄眼,眼神示意性地扫过李长清的方向,满脸都是无奈与为难。
“哎呀!陈老弟你可算现身了!”
没等旁人开口,刀疤脸罗帅第一时间收起了手中的火铳。
他大步上前,紧紧握住陈总把头的手掌,笑声震得屋梁灰尘簌簌落下。
“老弟你深夜孤身闯入深山险境,可把弟兄们的心都揪碎了!”
罗帅竖起大拇指,语气夸张至极:
“不过咱心里明镜似的,论本事,这湘西地界上,谁能比得上您一根手指头?”
他拍着胸脯,一脸崇拜:
“今日看来,又是满载而归啊!常胜山舵主的风采,当真无人能敌!”
“罗兄言重了。”
陈总把头微微一笑,对着罗帅拱手回礼,姿态谦和,云淡风轻。
“不过是只瘸腿野猫不知死活,冲撞了威风便想逃窜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若非弟手脚快些,换作罗兄出手,也不过是探囊取物而已。”
“哈哈哈哈!”
罗帅摸着后脑勺,爽朗大笑,眼底尽是自得之色,毫不掩饰地点头附和。
随即,他的脸色骤变。
一把拽住陈总把头的衣袖,将他拉至阴影处。
罗帅的手指看似无意地搭上了枪柄,眼神阴鸷地指向李长清所在的方位,压低嗓音道:
“陈把头,我看这后生不像修道的,倒像是咱们江湖里练过把式的。”
罗帅眯着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床榻上的青年。
“那眼神太利了,透着股狠劲。
眼下正往瓶山深处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为了个陌生人惹出祸端,坏了兄弟们的发财大计。”
他瞥了眼中年饶脸色,语气愈发阴冷。
“要我,干脆在这动手,埋进老林子里,神不知鬼不觉,岂不干净?”
“罗兄弟言重了。”
中年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底冷笑,面上却笑得云淡风轻。
他轻咳两声,摆摆手:
“不过是个不懂事的野道士,能翻起什么浪花?”
“咱们卸岭一脉,行走江湖讲究光明磊落,受万民敬仰。
我既救了他一命,何必再下 ?若是传出去,让人笑话咱们背信弃义,丢了招牌,那才叫亏本。”
见刀疤脸还在犹豫,中年人立刻换了副笑脸安抚:
“罗帅放宽心,我刚才那一趟没白跑。
不仅除掉了那只瘸腿的妖物,还给咱们的‘大事’请来了强援。
这次进瓶山倒斗,必定旗开得胜!”
“龙楼宝殿里的宝贝,那是咱们的囊中之物!只要掘开了,珠玉满堂,你我兄弟何愁不能干出一番惊动地的事业?”
这话一出,刀疤脸眼睛都直了。
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脸上的横肉抖成了波浪。
他急得搓手,连连点头:
“既然是陈总把头您救的人,那自然是您做主!老哥我不掺和了,全听您安排!”
完,连看都不看李长清一眼,转身走到门口,蹲在地上吞云吐雾去了。
屋里终于清净下来。
中年人打发走了刺头,这才转过头来处理眼前的局面。
他扫了一眼剩下的几个手下,示意他们收起防备,随即冲站在床上的李长清挤出一个温和至极的笑容。
“兄弟,别紧张。”
“我们对你没有恶意,只是你忘了落水那段插曲?”
落水?
李长清怔住了。
中年人叹了口气,一脸诚恳:
“实不相瞒,我们都是湘西这一带跑镖的商队。
前几去老熊岭苗寨贩盐收山货,路过山溪时,发现你昏死在河边。”
“我们就把你抬回来,安置在这攒馆里养伤,真没什么非分之想。”
着,他还客气地拱了拱手。
“路上颠簸,缺医少药,没能好好给你包扎,还请兄弟海涵。”
老熊岭?
李长清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既然对方得有板有眼,又是汉人同胞,警惕心便放下了大半。
他郑重其事地回了一礼:
“救命之恩,贫道记下了。
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定当全力以赴。”
“哎,兄弟折煞我了。”
中年人洒脱地挥挥手,仿佛刚才做的事微不足道。
“这世道兵荒马乱,大伙儿混口饭吃都难。
咱们都是炎黄子孙,在这苗疆地界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罢,他伸手拍了拍胸脯,准备正式自我介绍。
陈玉楼拱手一礼,报上名号。
他自己本是鲁地青县人,早年为避战乱才流落湘西,如今靠着采药贩运这帮兄弟讨生活。
末了,他客气地问起眼前少年的姓名。
李长清淡淡回了一句:李长清,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身份嘛,不过是老熊岭紫霞观里一个看山的道士。
陈玉楼闻言,眉眼舒展,双手抱拳深深作揖。
那手势讲究,拇指交叉,左阳右阴,是个标准的道家稽首。
李长清也不扭捏,抬手回了个同样的礼。
见对方眼中带着几分探究,陈玉楼笑着挑明底细。
原来他时候也拜过一位老道,在山里打熬过几年筋骨,算是半个出家人,所以见着同行格外亲牵
这一层窗户纸捅破,屋里的死气瞬间散了不少。
原本紧绷的众人神色松弛下来,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李长清顺势发问,话头直指腰间空荡的佩剑位置。
他想知道,当初发现自己时,有没有瞧见那柄挂在身上的铁剑。
“有!当然有!”
陈玉楼答得干脆。
他没多废话,挥手示意身旁那个如铁塔般的汉子从桌后取来物件。
那人捧出一卷被粗布紧紧缠绕的长条物,层层剥开,露出寒光凛凛的剑身。
陈玉楼双手奉上前,语气诚恳:“利器伤人伤己,无鞘在手终究不妥。
贫道虽非正式道士,但也懂规矩,不敢让道长随身佩戴危险之物。
如今您醒了,这把剑该物归原主。”
李长清接过铁剑,指尖触碰到熟悉的凉意,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他将剑重新系回腰间,再次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此剑乃恩师遗物,对我而言重若千钧。
没丢便是万幸,多谢居士保管之恩。”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安静了片刻。
陈玉楼嘴角上扬,感叹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道长吉人相,日后成就不可估量。
既然身体已无大碍,我也就放心了。”
话音一转,他的态度明显疏离开来。
“既然如此,我就不留道长打扰行程了。
我们商队行事隐秘,带着外人多有不便,还望道长海涵。”
他顿了顿,抛出橄榄枝:“今夜暴雨倾盆,山路泥泞难行,赶路太危险。
道长若不嫌弃,不妨在此凑合一晚。
待明日晴路干,再启程回山也不迟。”
李长清见状,并未立刻答应,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转身欲走的陈玉楼。
“居士且慢。”
陈玉楼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这个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年轻道士,眉头微挑:“道长还有何吩咐?”
他原本急着去和手下商量明进山踩点的细节,没想到对方还有事。
李长清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缓缓开口: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李长清神色庄重,字字铿锵:
“贫道虽出身微末,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方才听闻陈居士有意与罗老哥在瓶山干票大的,这份胆识令人钦佩,也让在下热血沸腾。”
他目光灼灼,看向对面的中年男人:
“前日蒙君搭救,大恩无以为报。
贫道平生清贫,身外之物仅有一柄铁剑。
今日愿立誓,追随居士前往瓶山, 大业。”
“此去不为钱财,只为还债,全我心意。”
“山中所得,分文不取。”
话音落下,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玉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双标志性的凤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寒意,死死盯着眼前的道长。
坐在角落的刀疤脸猛地转头,手中烟枪一扔,拔枪在手。
满脸横肉抽搐着,眼神凶狠如狼。
那个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向前跨了一步,阴恻恻地盯着李长清。
角落里那尊铁塔般的巨汉缓缓站直身子,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直沉默的美艳女子,双手悄然移向身后,似乎握住了什么利器。
窗外雷声炸裂,暴雨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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