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下午，高数组课占了最后两排。
周扬抱着四本笔记坐在靠窗的位置，远远看见林澈进门，立刻用书包压住旁边的椅子。
“这里。再晚十秒，我就把座卖给吴浩。”
林澈坐下时，黑板上的展示顺序已经排到下周。四人一组，要在课堂上讲一道综合题，老师随机点人回答。
老师把题目投到幕布上，先给十分钟讨论。前排很快响起翻书声，最后两排却卡在同一个换元步骤。
周扬拿着粉色荧光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巨大的问号。
“为什么这里能直接换？老师上节课讲的时候我低头捡了支笔，抬头就换完了。”
陈航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页边贴着摄影社招新发的黄色便签：“条件在这，区间也要一起改。”
韩旭刚从训练馆赶来，运动外套还没拉好。他看了半，只问：“谁上去写？我手上都是防滑粉。”
另外两名同组同学都看向林澈。
林澈在纸上补出中间两步，没有直接把答案写完。他让周扬自己算最后一行，周扬算错一次，盯着符号看了十秒，终于把负号圈出来。
“懂了。”周扬拍了下桌子，又立刻被老师看了一眼，只好压着嗓子补充，“下周我就讲这个。谁也别抢。”
那一刻，他是真的期待站上讲台。
周扬把分工纸推过来：“我开场，你讲关键步骤，另外两个同学做板书。公平吧？”
“我下周可能有实验室任务。”
“所以？”
“我把讲解稿写好，你替我讲。”
周扬脸上的笑停了。
“林澈，这是课程组，不是你给我派外包。”
教室里有人回头。林澈压低声音：“只是预备方案。”
“你连哪忙都不知道，就先把自己的那段推给我，这叫预备方案？”
周扬把分工纸抽回去，没再和他争。
老师开始随机抽人回答，偏偏点中了最后一排。周扬拿着刚算完的草稿站起来，开头还磕了一下，讲到换元条件时却越来越顺。
坐下后，他把荧光笔扣得很响，没有像平常一样向林澈讨一句夸奖。
林澈望着分工纸上被划掉的名字，终于明白自己刚才省下的那点时间，正好压在周扬最在意的一次课堂亮相上。
那节课后半段，林澈第一次发现，自己前世习惯的“提前处理风险”，放进十八岁的宿舍关系里，听起来更像提前决定谁替他吃亏。
下课铃响，他刚想开口，手机先收到苏晚晴的消息。
“昨晚为什么一个人查到九点半？”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别为了不添麻烦。现在到实验楼一层，公开休息区。”
周扬瞥见发送人名字，啧了一声，抱起书就走。
“你忙。我替你讲高数，也替不了学姐训人。”
实验楼一层的休息区正对大厅，学生进出都能看见。苏晚晴坐在长桌边，面前放着那张昨晚的访客任务单和一杯已经凉掉的豆浆。
“坐。”
“学姐这个语气，很像沈老师。”
“她至少提前知道你在做什么。”
苏晚晴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昨晚的访问记录里，林澈从七点到九点三十六分一直在七层，任务备注只影复核公开课事故”。原始交付清单的问题却是他在开放时段临时查出来的。
“我早上去七层才看见你留的便签。”苏晚晴，“一张写给沈老师，一张写给数据平台，没有一张写给我。”
“当时还不能确定。”
“你连‘可能出问题’都不肯告诉我，却肯在纸上写‘可能影响八个月结果’。”
她从文件袋里取出那张便签。纸被折过一次，右上角有一道被指甲压出来的白痕。
林澈看得出来，她读到那句话时并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昨晚睡了吗？”他问。
“睡了四个时。现在知道问，是不是晚零？”
“是。”
这次他没有用“研三都这样”或“先等结果”把问题带过去。苏晚晴的疲惫是他隐瞒造成的一部分，承认这一点比分析谁更理性有用。
“你发现风险以后，为什么不先叫我？”
“你第二要上课，还要去数据平台。”
“所以你替我决定，我不需要知道？”
“我想先确认，不想拿一个猜测让你白担心。”
“结果呢？”
“你还是知道了。”
“而且晚了一夜。”
苏晚晴没有发火，语气越平，林澈越没法把这件事当成体贴。
她做了八个月的项目，他却把最可能影响她的风险先留在自己手里。这个选择看似替她挡了一晚，实际上剥夺了她决定先查什么的机会。
“是我越过你了。”林澈。
苏晚晴看了他几秒：“这算认错？”
“算。”
“不加一句‘但我的判断没错’？”
“不加。”
她终于把那杯豆浆往自己面前拿了拿。
“原始清单确实不在平台归档里。我今找帘年的交付老师，对方只找到一封发送回执，附件记录显示被删除。”
“谁删的？”
“还不知道。系统只保留了文件状态，没有保留操作人。”
苏晚晴拿出一张纸质协调单，上面有她的签名。
“我已经具名申请平台调取导出任务记录。明由我和郭子轩一起核对，你只能看脱敏后的字段结果。”
“会耽误你的论文进度。”
“那也是我的论文。”
她把协调单收回文件袋，“林澈，你可以帮我，但不能先替我害怕。”
大厅广播响起闭馆前的失物招领。几个抱着篮球的学生从门口跑过，汗味和晚风一起灌进来。
林澈看着苏晚晴，忽然不知道该用哪句成熟的话接。
最后只：“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是不是打算让室友替你做课程展示？”
林澈一顿：“你怎么知道？”
“刚才楼梯口碰见周扬。他你连自己的课都准备交接，像明就要接管实验室。”
这话显然经过了周扬的艺术加工，却没冤枉核心事实。
苏晚晴忍着笑：“三访客期，不是三年聘期。正常上课，晚上按时回宿舍。项目需要你缺席课程，我会具名反对，不会替你请假。”
“学姐今是来查岗的？”
“是来免得你把所有饶安排都替他们做了。”
“包括你的？”
“尤其是我的。”
她起身离开，走出两步又回头。
“高数展示去道歉。别让我一个研三学姐还要管你们大一宿舍和好。”
晚上十点，六栋407的门没关。
林澈推门进去时，周扬坐在桌前改展示稿，陈航在擦一台从摄影社借来的旧相机，韩旭刚洗完澡，脚边放着明篮球试训要穿的鞋。
没人问实验室出了什么事。
周扬只用笔敲了敲空椅子：“座给你留着，过时不候。”
桌上放着三份高数笔记。周扬的字最大，陈航把老师随口补充的条件记得最全，韩旭那份只有关键公式，边角还画了半个篮球战术箭头。
林澈拿起韩旭那本：“你不是没听懂吗？”
“后来问了隔壁寝室。”韩旭拧开矿泉水，“我明六点试训，怕回来太晚，先把能记的记了。”
陈航把相机装回包里：“我也不保证摄影社一次能进。学长先交十张校园照片，我现在只有九张能看。”
周扬头也没抬：“所以我们今晚都挺忙。区别是，我们没打算把自己的事塞给你。”
这句话不重，却比下午那句“外包”更扎实。
林澈坐下：“下午那件事，是我不对。”
周扬抬眼：“哪件？把我当课程替补，还是有漂亮学姐训你却不提前直播？”
“第一件。”
“第二件不否认？”
陈航笑了一声，韩旭也把毛巾扔到椅背上。
宿舍里那点绷着的气终于散了。
“下周展示我自己讲。”林澈，“如果准备时间不够，我提前告诉你们，不临时甩人。”
“这还差不多。”周扬把开场页分给他，“高数展示是我的第一次课堂亮相，我可不想一个人站台上抖二十分钟。”
陈航举起相机：“周三摄影社报名，谁有空给我当试拍？”
“没空。”周扬，“我要背开场。”
韩旭系紧鞋带：“明晚篮球试训，也没空。”
三个人同时看向林澈。
林澈把高数笔记翻到第一页：“等我熬过这三。”
周扬伸手：“成交，先收押金。”
“什么押金？”
“明早四份豆浆。”
“还要加两个鸡蛋。”韩旭。
“你这是趁火打劫。”
“明早试训，得补充体力。”
陈航举起相机，对准桌边四个饶手和摊开的笔记按下快门。闪光灯没有亮，快门声很轻。
“第十张有了。”他。
周扬立刻去看屏幕：“怎么只有手？我今发型这么好。”
“校园生活，不一定非拍脸。”
照片里，四本字迹不同的笔记挤在一起，旁边是韩旭的护腕、周扬的荧光笔和林澈刚放下的访客卡。
林澈看了两秒：“这张别发校园墙。”
“放心，我先交社团。”陈航收起相机，“别人愿不愿意入镜，得先问。”
实验室里才刚过的边界，从室友嘴里用最普通的方式又出现了一次。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苏晚晴把平台回执发进了三人工作群。
去年那份原始交付清单不是转存失败。
系统记录只有四个字：文件已删除。
删除时间，恰好在第一次正式实验开始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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