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里,陆时洐一直没睡,怀里的人呼吸很轻。
她已经睡熟了,手还搭在他腰上,整个人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
他低头看着她,白色的发散在枕头上,他看了好一会,才轻轻把被子往上提盖住她的肩,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在想上一世。
上一世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城里的灾兽突然变少,少得像被什么东西从世界上抽走了。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战线终于要好起来了。
结果没过多久,墟寂主宰就降临了。
它出现在燕京像一柄从地图中间刺出来的剑。
陆时洐到现在都记得那片空裂开时的样子。
可现在不对,现在太早了,按上一世的轨迹,这个时间段不应该有这种级别的异动。
他闭着眼,越想越乱,上一世,他对苏澄几乎没有印象。
只记得那个风系异能者后来战死了。
没有人怀疑过他,也没人去查他到底是不是苏澄。
现在再回头看,这个人像一层水里的倒影。
你越用力看他越晃,陆时洐甚至想过,是不是自己多虑了。
一个为了救人能断了手,又主动回到前线的英雄,怎么会是灾兽的人?
可他每次这样想,心里那根弦就紧一分。
因为真正的灾兽,不会让你看见它的爪牙,它只会让你觉得它比人还像人。
他真正怕的,是怀里这个女孩。
他和她在一起,本来只是想陪她走一段。
可这一路走过来,她被卷进的事情越来越深。
灾兽、灵安局、巡猎队、时间与空间。
现在连他的怀疑也把她拉了进来,如果不是他,她也许不会这么早面对这些。
至少不会这么近,他知道林清语不是需要他保护的人。
可他有时候还是宁愿她离这些东西远一点。
第二林清语醒的时候,陆时洐还没醒。
她睁开眼,先看见他微微皱着的眉。
他很少会这样,平时他都会在她醒之前就醒了,然后把温水和衣服都准备好。
今没有,她没动只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眼下有层淡青,呼吸也不太稳,她知道他昨晚又睡得很晚。
他这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从来不跟她。
他会自己扛,扛到扛不住才想起她还在旁边。
她从被子里慢慢退出来,刚坐起身陆时洐就睁了眼。
他眼睛是红的像熬了一夜,林清语转头看他:“你昨晚是不是很晚才睡。”
陆时洐点了一下头,他没想瞒,也瞒不住她。
林清语坐回来,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膝盖上掌心覆上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可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陆时洐想什么,林清语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嘴唇上:“先起床,今还要训练。”
洗漱完,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零东西然后进了实训场。
顾景辞安排的是日常轮战,可陆时洐今明显不对劲。
他本来想具象一把短刀出来练手,结果那刀刚成形就自己分成了十几片,朝四面八方飞出去差点把赵子铭刚架起来的盾给削了。
顾景辞让他在移动靶上试具象,他抬手三把银色长枪同时落下去却全打在靶外。
陈放声问赵子铭:“陆时洐今怎么回事?”
赵子铭也摇头,陆时洐自己也皱了眉。
他的意念太散了,想什么都能出来可出来的东西不受他控。
顾景辞走过去:“你今状态不对。”
“昨晚没睡好。”
顾景辞看了他两秒,又看林清语。
林清语:“老师,下午我们想请个假。”
“他昨晚没怎么睡,我想让他缓一下。”
顾景辞没多什么:“去吧,就半。”
下午林清语没带他出门,两个人就待在宿舍里。
林清语把窗帘拉开一点,让外面的光刚好落在床边。
她靠在床头,腿上盖着毯子,和陆时洐一些很轻的话。
江城一中那家面馆还在不在。
夏星瑶第一次知道他们在一起时那个表情。
他们以后不打灾兽了,就回江城找个离学校近的地方住下。
陆时洐一直没话,他就躺在她腿上听她。
“等所有事都结束了,我们就搬回江城。”
“还住以前学校附近,不干什么就每一起出门一起回家。”
陆时洐躺在她腿上,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周末我们就出去走,就回学校门口那条街,什么都不做只逛。”
“好。”
“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你来负责辅导作业。”
陆时洐终于笑了:“你就是学霸,还需要我辅导?”
“那不一样,我想看你教。”
陆时洐笑了,他笑得比前些都真。
林清语把手放在他额头上,慢慢揉。
她:“别再想那么远了,你现在才二阶。”
“想也没用,我们能做的就是先把自己变强,强到无论发生什么都还有得选。”
陆时洐嗯了一声,他躺在她腿上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眼睛比昨清了很多。
之后两的训练,陆时洐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追着苏澄和灾兽的线去钻牛角尖。
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异能上,他的意念具象化和别人完全不同。
他脑子里想什么就能凝出什么。
别人要记招式,他不,他只要想象。
一场雨,一道雷,一面墙,这些东西只要在他脑子里有了确切的形状就能出现在现实里。
林清语:“你比之前稳了。”
“我只是不跟自己较劲了。”
陈放:“你别老变些刀啊剑啊的,有本事变个流星雨出来。”
陆时洐看了他一眼,没话。
赵子铭也来劲了:“流星雨太麻烦了,你变个火箭筒出来看看。”
陆时洐还真抬了手,结果落下来的不是火箭筒是一架热熔脉冲炮,炮口直接怼在赵子铭面前。
赵子铭往后退了半步:“我让你变火箭筒,你搞个这么邪门的玩意儿干什么?”
沈砚在旁边补了一句:“这要是炸了,顾老师能让你把整个实训场舔干净。”
陆时洐没话,把东西散了。
陈放:“没意思,你要是能变个真的夏星瑶出来就好了,不然的话我以后上场都带着走一路回一路蓝。”
夏星瑶从后面踢了他一脚:“你当我是挂件啊?”
陈放摸着腿:“你本来不就是么。”
夏星瑶抄起水壶就追他,陈放绕着场边跑,赵子铭在旁边喊:“别打脸!他还要靠脸混呢。”
林清语站在陆时洐旁边,笑着看他们闹,陆时洐也难得笑了。
林清语拉过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他没话反手把她握住了,她知道他缓过来了。
然后,第三夜里,北境出事了。
北境的夜比燕京长得多,防线上每隔几百米才有一盏灯,光很薄,风一吹就晃。
第七哨站驻守着一个五阶火系带着二十几个常驻兵。
这里平时只有低阶灾兽来打秋风,三阶都少见。
可今晚从十一点开始火系守军就觉得不对劲。
先是风,风从北面来带着一股很腥很潮的气味和平时不一样。
接着是地面,很轻,很密,像有什么从很深的雪里踩过去。
他站起来,把灵能灯调到最亮。
北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点,很多。
它们没有吼叫,它们只是在跑,那些声音从地面传过来比吼叫更让人头皮发麻。
哨站的火力全开了,灵能炮打出去在夜色里炸开一朵一朵白光。
冲在最前面的二到四阶灾兽被炸得翻飞。
通讯兵在警报里喊:“北境第七哨站请求支援!灾兽潮!数量不明!方向正北!速度很快!”
火系守军站在最前面把整条防线上的火油都点着了。
火墙烧起来把最前赌十几只灾兽全数逼退。
火光把半边都映成红色,他以为能撑到支援赶到,直到那只七阶出现。
它从兽群里走出来,像一座会走路的黑塔。
灵能炮打在它身上,像往山里扔了颗石子。
它抬脚,地面裂了,它再一脚哨站正面的第一道灵能墙像纸一样碎了。
火系守军冲上去,他把自己能烧的东西全烧了。
火焰把那只七阶的半边身体都裹住了。
可它还在走,它一巴掌拍下来火系守军连同他身后的半面掩体一起飞了出去。
那七阶正要踏进哨站。
然后有人落了下来,是苏澄,风系,六阶。
他没看地上的人,只了一句:“退后,那只交给我,你负责清理其他灾兽。”
然后朝着那只七阶走了过去,他身后的风越来越急像一堵正在成形的墙。
所有人都看见,他把风压到了自己身体里,然后冲了上去。
那一夜,北境的雪被火映成红色。
苏澄一个人硬生生把那只七阶灾兽从哨站前面拖到了七号防线上。
他到底被打断了多少根骨头,没有人知道。
人类高阶赶到的时候,他正趴在雪里。
那只七阶灾兽的一条前臂已被他斩落,一见人类高阶赶到当即转身就逃。
可他整个人像从血里捞出来的,他的身体还在动,他没有死只是被废了。
灵安局的人冲上去的时候,苏澄了一句:“别管我,先追。”
再后来,他就昏过去了。
北境的战斗还在继续,而北境之外,万噬傀站在时空裂缝的入口处远远地看着,欣赏着这一场已经写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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