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采光最好的一间。
林清语推开门的瞬间，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新开学第一，大家都来得早，座位被占的七七八八，唯独靠窗第三排那个位置还空着，像是专门给她留的。
她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抽出课本、笔袋、一本从家里带来的书，一样一样在桌面上摆整齐，然后坐下来翻开书页。
后座几个男生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
“哎哎哎。”
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位置的一个寸头男生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桌，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我刚刚还咱们班没什么好看的女生，这下打脸了。”
同桌顺着他的目光往第三排靠窗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从不以为意变成了深以为然。
消息在男生堆里传得很快，不到两分钟，后排那一片区域的话题就自动切换到了同一个频道上。
有人这颜值放全校都能排前三，有人假装不经意地往那边瞄了一眼然后回头跟兄弟比了个大拇指，还有人已经开始打听初中是哪个学校的。
好在他们的话题仅限于此。
没有评头论足，没有吹口哨起哄，就是一群十六岁男生看到漂亮女生之后最本能的反应。
多看两眼，声讨论两句，然后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林清语全程没抬头。
不是没听见，后排那几个男生的音量控制得并不好，以她的听力隔两排都能断断续续捕捉到关键词。
只是她早就习惯了，从初中开始这种目光和窃窃私语就没断过，她处理的方式也很统一：当没听见，继续看自己的书。
男生的注意力向来不太持久，新开学可聊的东西太多了。
没过几分钟话题就从漂亮女同学转移到了新出的游戏哪个角色比较强，从游戏又转移到了暑假谁去了哪里玩，后排的气氛始终保持在一种热烘烘的亢奋状态，跟教室里其他区域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前门再次被推开，陆时洐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十六岁的脸，桌椅的排列，靠窗那排窗帘的颜色。
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花了两秒钟就从人群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靠墙第四排一个靠过道的空位，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挂在桌侧的挂钩上。
二十分钟后教室里差不多坐满了，前门最后一次被推开，进来的是班主任。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深蓝色polo衫，左手夹着名册右手端着保温杯，走路带风，一看就是那种干了十几年的老教师，不怒自威但不吓人。
教室里自动安静下来，后排聊游戏的男生也默契地收了声。
班主任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翻开名册，先自我介绍，姓刘，教物理，带完这一届就满二十年教龄。
然后开始点名。
“王佳琪。”
“到。”
“李明昊。”
“到。”
“张子轩。”
“到。”
陆时洐听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脑海里对应的面孔像幻灯片一样一张一张闪过。
王佳琪还是短发圆脸，李明昊还是那个戴眼镜的胖墩。
张子轩从高中到大学都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陆时洐听着这些上辈子听过的声音，胸口有些发闷，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林清语。”
班主任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陆时洐的注意力从回忆里抽了回来。
他抬头看过去，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举起一只手，动作很轻很随意，没有多余的语言，只回了一个简短而清晰的“到”。
林清语。
陆时洐的目光停在她身上多留了一秒。
他记得她。
上辈子高二那年，一个家里做房地产的富二代追她追得满城风雨，送花送礼堵教室门口，折腾了大半个学期之后她居然真的同意了。
那段时间两个人确实像普通情侣一样同进同出过一阵子，但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闹崩了，富二代翻脸翻得比翻书还快，动用家里的关系把她家的生计都断了。
后来她就转了学，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上辈子的林清语成绩不差，中上水平，但绝不是什么让人过目不忘的存在。
她安静，成绩普通，在班上的存在感更多是因为那张脸而不是因为有多突出。
但这是上辈子的事。
林清语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突然回头，越过半个教室的距离，精准地对上了陆时洐的视线。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疑惑也不是反感，更像是某种审视。
然后她把头转了回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陆时洐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立刻低头把视线收回来，假装在翻课本，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上辈子的林清语有这种警觉性吗？
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隔着大半个教室，在几十个饶教室里，能精准地捕捉到一道来自侧后方的视线？
不对。
他见过这种直觉，在前线。
那是经历过生死的老兵才会有的东西，对环境里的异常信号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
但林清语才十六岁，一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女孩，她哪来的这种东西？
他压下心里的疑问，没再多想。
班主任点完名之后正式开始上课，第一节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年轻的男老师，姓陈，戴黑框眼镜，讲课节奏很快，但讲得清楚。
陆时洐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对照上辈子的记忆，内容都对得上，没有任何偏差。
其他同学的反应也没什么异常，该懂的懂，该懵的懵，跟普通的高中课堂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下课前的最后五分钟，陈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思考题。
这道题有点难度，用刚才讲的基础解法能勉强做出来，但步骤会很绕。
“有没有同学上来试试？”
教室里举手的人不多，零零星星三四只。
林清语是第一个举的。
陈老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身上，点零头让她上来。
林清语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没有停顿，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一气呵成。
她先用刚才课上讲的基础解法写了一遍，步骤干净，逻辑清晰。
然后她没有停下来，在旁边又写了起来。
陈老师本来在喝水，看到第二行的时候把杯子放下了。
林清语写完第二种解法的时候教室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问她是不是提前预习过。
林清语点零头，放下粉笔回到座位上，整个过程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没有得意的表情，也没有故作谦虚的推辞，好像上去做一道题而已这种事不值得大惊怪。
陈老师看着她的板书又看了好几秒，然后用粉笔在第二种解法旁边画了个五角星，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让全班同学向她学习。
陆时洐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字，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用了一整个上午来验证这件事。
每节课他都观察林清语的反应。
语文课提问她举手，答得精准到位。
英语课老师让她读了一段课文，发音比上辈子标准了不止一个档次，语感流畅自然。
到了物理课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再验证了。
老师刚讲完一个概念，她已经翻到后面在做拓展题了。
陆时洐翻着课本，脑子里反复回放上辈子的画面。
他记得很清楚，上辈子的林清语成绩就是普通的中上水平，在班里排个十几名的样子，绝没有到这种程度。
而眼下这个林清语，一个上午的表现已经把“优等生”三个字焊死在了身上。
其他同学跟上辈子记忆里的模样完全一致，唯独她不一样。
不对。
很不对。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时洐还没有从这种状态里回过神来，混在往食堂走的人流里，脑子里还在转这件事。
秋日的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照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林清语的背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马尾辫在肩后轻轻晃着。
她走得不快不慢，周围三五成群的同学从她身边经过，她既没有加入任何一群，也没有显得格格不入。
就是一个人走自己的路，跟周围的热闹保持着一种礼貌而明确的距离。
陆时洐看着那个背影，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这个人，上辈子绝不是这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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