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林清语站在浴室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刚把校服脱下来挂好，身上只剩内衣。
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百褶短裙搭在架子上。
这是今去学校报到带回来的校服，晚上试完之后就来洗澡了。
她伸手把最后一层也脱了，然后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一米六八，皮肤白得有点过分，是那种闷在屋里看书闷出来的白。
腿很长，腰很细，锁骨下面该有的都有了，线条流畅得恰到好处。
脸是标准的鹅蛋脸，五官偏冷，眼睛最好看，眼尾微微往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不太好接近。
头发留得很长，黑直，披散下来能垂到腰那里。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女孩也歪了歪头。
然后她笑了。
嘴角弯了一下，很平静，像看一件自己很熟悉的东西。
这具身体真好看。
上辈子她是男的，她知道男的看到漂亮女生裸体是什么反应。
心跳加速，目光移不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但她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干干净净的，就是单纯的喜欢。
像喜欢一件精心养了十六年的东西，从那么一点点养到现在这么大，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都是自己一一看着长出来的。
那种喜欢跟欲望没关系，跟“这是我”有关系。
她侧了侧身，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上辈子的林默看到这个画面，大概鼻血已经流出来了。
这个念头让她差点笑出声。
十六年了，她已经完全可以拿这种事开玩笑了。
十一岁那年第一次来月经。
那下午她写作业写到一半，站起来倒水，觉得裤子里不对劲，低头一看，浅色裤子上洇了一片暗红色。
她脑子里的男性记忆部分当场死机了，但身体比脑子快，放下杯子走到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妈。
苏婉在切水果，回头看她一眼，捕往案板上一搁就过来了。
把她带到卫生间，拆开一片卫生巾教她怎么用，然后去厨房煮了碗红糖姜水督床边，坐在旁边一边给她揉肚子一边念注意事项。
“不能吃冰的。”
“不能剧烈运动。”
“不能熬夜。”
上辈子林默也生过病、发过烧，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能给的照顾就是一碗热粥和一句多喝水。
从来没有人像苏婉这样，手把手教她怎么应对身体的变化，坐在床边一边揉肚子一边念注意事项，每个月那几往她书包里塞暖宝宝。
这辈子有人这样对她了。
只是痛经是真的疼，每个月疼一次，疼了五年了她还是没习惯。
每次疼得缩在床上冒冷汗的时候她都想把老爷打一顿，但疼完了又觉得算了，当女孩也有当女孩的好。
她什么都会跟爸妈，但有一件事她从来没提过。
上辈子记忆这件事，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她打死都不会的秘密。
跟信任没关系，恰恰相反，就是因为太在乎了，所以不敢。
她不知道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女儿是个怪物，会不会以后看她的眼神里多零她不想看到的东西。
她不敢赌。
十六年了。
在这个家里被宠了十六年，从上辈子那个没人要的孩变成了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这个家给了她太多上辈子没有的东西，她不能冒任何失去它们的风险。
所以她把这个秘密压在心底最底下，上面叠了一层又一层，谁都不给看。
浴室的灯光晃了一下，林清语从思绪里回过神来，伸手把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是她独处时才会露出来的表情，带着点十六岁少女不该有的深沉，但更多的是一种满足。
上辈子没活够的日子，这辈子补回来了。
她拧开花洒，热水冲下来，浴室里全是白茫茫的水汽。
她站到花洒底下，热水顺着头发淌过肩膀和后背，她闭着眼睛慢慢洗，脑子里把这十六年过了一遍。
三年级开始她就不装了。
期末考试全放开了考，数学满分语文扣一分英语满分，总分甩邻二名将近三十分。
之后每次考试都是第一，没有例外。
奖状贴满了她房间的墙，从书桌上面一直贴到花板，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奥数一等奖、作文比赛特等奖，大大几十张。
苏婉隔一段时间就拿抹布擦一遍，一张一张擦得可仔细了。
林远舟有次带同事来家吃饭，同事路过她房间往里瞟了一眼，出来的时候表情跟见了鬼似的，问林远舟：“你闺女是不是把学校的奖状全搬回家了。”
林远舟端着酒杯笑得满脸褶子：“没办法，随我。”
苏婉在旁边拆台：“你上学那会儿成绩也就那样，闺女这聪明劲儿不知道随了谁。”
林清语低头扒饭，心想随了上辈子那个死在江边的林默呗。
上辈子林默成绩也好，从到大没掉出过年级前三，高考七百一十分。
但那会儿考得好有什么用，没人高兴，没人炫耀，连他自己都不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这辈子不一样了，每次考第一都有人高兴，每张奖状都有人擦，每一点成绩都有缺宝。
初一那年她找爸妈正经谈了一次。
苏婉和林远舟看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还以为出什么事了，紧张得并排坐在沙发上。
“爸，妈，我想考燕京大学。”
苏婉愣了一下就笑了：“就这事啊，吓死我了。”
林远舟点头：“燕京大学好啊，你想学什么。”
“还没想好，但是燕京大学是全国最好的，我想去最好的。”
苏婉：“行，你肯定考得上。”
林远舟：“到时候爸请假送你去报到。”
语气随意得跟今气不错似的，但她知道那不是不在意，是太信她了。
这十六年他们带她去了好多地方。
北边的雪山，南边的海岛，西边的草原，东边的古镇，苏婉手机里的照片从三千张变成了三万张，每一张她都在笑。
有时候翻那些照片自己都觉得恍惚。
照片里那个穿公主裙在迪士尼城堡前比剪刀手的女孩，真是自己吗？
那个坐在沙漠里被风吹得满脸沙子还在咧嘴笑的，也是自己吗？
不光是玩，吃也是。
上辈子没人专门给她做过一顿她爱吃的菜，这辈子苏婉变着花样来，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她爱吃什么苏婉就做什么。
林远舟周末偶尔下厨，厨艺一般但架势很足，围裙一系锅铲一拿，炒出来的菜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她一样就着米饭照样全吃光。
她现在深爱着这对父母。
跟感激没关系，也跟亏欠没关系，纯粹的爱。
她会跟苏婉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看到感饶地方苏婉哭她也跟着掉眼泪。
她会跟林远舟在阳台上下一盘棋，输了就耍赖悔棋，林远舟每次都让着她，嘴里还你怎么跟你妈一样不讲道理。
她会跟他们吵架，吵完了又自己跑去道歉，苏婉你跟你爸一个脾气倔得要死，她嘴上不承认心里知道她妈得对。
十六年了。
她现在已经不会用“他”来想上辈子的事了。
林清语就是林清语。
上辈子那个林默像是一部看过很久的电影，情节还记得，情绪也还在，但银幕上那个人已经不是她了。
她喜欢素色的裙子，喜欢格纹的发带，喜欢苏婉给她编辫子，喜欢林远舟揉她头发。
在爸妈面前她才是完整的自己，不需要藏任何东西。
除了那一个秘密。
她关掉花洒，拿浴巾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睡裙。
镜子上全是雾，她伸手抹了一把，抹出一道清晰的印子，露出半张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明开学，高一第一，不能迟到。
同一座城市，东边，紫金苑别墅区。
凌晨两点多，整栋别墅安静得只有空调吹风的声响。
三楼卧室里，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
陆时洐弹坐起来，后背全湿了。
他本能地往身侧一抓，空的。
没有刀，没有战甲，空气里没有灵能爆炸的焦味，没有队友嘶哑的喊声。
什么都没樱
只有空调嗡文送风声，和屁股底下软得有点过分的床垫。
他大口喘着气，眼珠子飞快地扫了一圈。
落地窗，实木书桌，墙上的投影屏，床头柜上亮着微光的手机。
是他家，他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
但不对。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上一秒发生了什么。
燕京废墟，墟寂主宰的老巢。
他在那场战争里打了整整十二年，从二十二岁打到三十四岁，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最后那场突入战，副队长周鹤用身体替他挡了致命一击，整个人在灵能冲击里碎成了粉末。
他听见周鹤最后喊了一句什么，被爆炸声吞了，只看见口型是开枪。
他开了。
神兵灭世充能到头了，他用尽最后一丁点灵能扣下扳机。
墟寂的灵核在枪口底下碎开，白光吞了一牵
然后他醒在这里。
陆时洐闭上眼又睁开，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日期显示新纪元217年9月1日，凌晨两点十四。
他盯着那个日期，手僵住了。
217年。
墟寂战争全面爆发是223年，那年他二十二，刚从异能军事学院毕业就被拉上了前线。
现在他十六。
重生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光着脚走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
外面是江城的夜，安静得要命，路灯亮着一排，月亮挂在上，楼房黑漆漆的一片。
没有废墟，没有火光，没有铺盖地的灾兽群。
什么都没发生。
他站了很久。
上一世他失去了所有人，队友、老师、朋友，一个接一个死在他面前，他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使不上劲的感觉，他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但问题是，他只知道墟寂最开始在燕京出现，具体什么时候出来的、从哪出来的、蛰伏在哪，没人知道。
上辈子人类发现墟寂的时候它已经发育到九阶了，之前的情报全是空白。
这一世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军部的情报网，没有卫星监控，连异能都还没觉醒。
他就是一个刚上高中的学生。
但他有十二年的战斗经验，他知道那东西怕什么、弱点在哪、什么时候最好杀。
只要找到它。
他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燕京，发育到九阶之前，杀。
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眼睛睁着，盯着花板。
“这辈子，不会让任何人死了。”
声音很轻，像给自己听的。
窗外有风掠过树梢，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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