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起，老陆家村的打谷场上就铺满了金黄。
今年的收成，好得让人心里发慌。
互助组的粮仓早就塞不下了，新打的麦子、玉米、大豆，一袋袋码在院子里，堆得像一座座山。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油亮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新粮特有的清香和干燥的尘土味。
大强站在粮堆前，手里拿着算盘，手指拨得飞快。二赖子在一旁拿着笔和本子，紧张地记录着每一个数字。
“玉米，三千二百斤。”
“麦，两千八百斤。”
“大豆，八百斤。”
……
每报出一个数字，围观的村民们就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这些数字，对于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的庄稼人来，简直就是文数字。
“大强哥，”二赖子放下笔，声音有些发颤，“这……这都赶上地主老财的家底了！”
大强放下算盘，看着满院子的金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转过身，对众人：“乡亲们，今年的收成，是大家伙儿用汗水换来的。咱们互助组当初立过规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咱们就开分红大会！”
“分红！”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每个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大强让人把桌子搬到院子中央，上面摆满了算盘、账本，还有那一摞摞崭新的钞票——那是卖掉余粮换来的钱。
“咱们互助组，一共十二户人。除去公中的开支，剩下的粮食和钱，按人头和出工量分。”大强大声宣布，“二赖子，你出工最多，又是机器手，你拿双份！”
“哎！”二赖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王叔，您是老把式，经验多，您拿一份半！”
“好！好！”王叔笑得合不拢嘴。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一笔笔钱粮分下去。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大家数着钱，掂着粮，脸上的笑容比那秋阳还要灿烂。
就在这时，院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李老栓。
他今没背手，也没叼烟袋。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像根木桩子。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粮食，盯着那些欢喜地数钱的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恨。
他看到了二赖子手里那厚厚的一沓钞票，那是他种一辈子地也没见过的数目。他看到了王叔家里那几袋白面，那是他只有过年才舍得吃一口的精细粮。他看到了大强站在人群中央，那个曾经被他看不起、被他处处针对的年轻人，此刻正被所有人簇拥着，像个大英雄。
“老栓叔，您来了。”大强看到了他，笑着招呼道，“进来坐，今分红，您也沾沾喜气。”
李老栓没动。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才挤出一句话：“这……这都是真的？”
“真的。”大强走过去，抓起一把金黄的玉米粒，塞到李老栓手里，“您摸摸，这可是实打实的粮食。”
李老栓捧着那把玉米，手有些抖。玉米粒饱满、坚硬，硌得手心生疼。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他想起春时，自己嘲笑大强开荒是白费力气；想起夏时，自己造谣大强私吞物资，结果被当众打脸；想起买牛时，自己那是病秧子，结果两头牛成了村里的功臣；想起买脱粒机时，自己那是败家，结果那机器成了全村的宝贝。
每一次，他都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可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看着这满院子的丰收景象，心里那道坚固的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大强……”李老栓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低下头，不敢看大强的眼睛，“我……我对不住你。”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李老栓，看着这个平日里倔强、固执、死要面子的老头，此刻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一个晚辈低头认错。
大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拍了拍李老栓的肩膀，大声：“老栓叔，您这是的啥话！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明年的收成，肯定比今年还好！”
“对！明年更好！”
“互助组万岁！”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老栓抬起头，看着大强真诚的笑容，看着周围村民们善意的目光，眼眶突然有些湿润。他张了张嘴，想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杆旱烟袋，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但这一次，没人笑话他。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倔强的老头，心里的那块冰，终于化了。
秋风拂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也卷起了打谷场上金色的谷壳，在空中飞舞，像是一场金色的雨。
老陆家村的这个秋，注定要被写进村史里。不仅仅是因为丰收，更是因为人心的凝聚。
大强看着这一切，心里明白，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粮食有了，人心齐了，下一步，该想想怎么让这好日子，过得更长久，更红火。
而李老栓，这个曾经的“反对派”，或许会成为他未来最得力的帮手。毕竟，一个浪子回头金不换，一个老把式的经验，更是无价之宝。
“老栓叔，”大强凑到李老栓耳边，低声，“明年，我想试试种棉花。那玩意儿金贵，就是技术难。您经验丰富，能不能来给我们掌掌眼？”
李老栓夹着烟袋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大强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重重地点零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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