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的院子,在这个深秋的午后,显得格外冷清。
往日里,只要儿媳妇一回来,凌伯母总是忙前忙后,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可如今,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吹动老槐树叶的沙沙声。那棵老槐树像是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这一家饶悲欢离合。
衣家闺女——凌家媳妇雅,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眼圈红红的。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在城里买的名牌风衣,只是此刻那风衣上沾了些灰尘,显得有些落魄。
凌伯伯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那烟袋锅子磕在烟灰缸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雅的心上。
“爸,我……”雅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凌伯伯没抬头,只是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道:“别叫爸,我受不起。你妈了,你是城里人,吃的是龙虾鲍鱼,我这乡下的老头子,不配当你爸。”
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低下头,手指死死地抠着衣角。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三前起。
雅在城里的那家外贸公司,最近遭遇了严重的订单危机。老板为了缩减开支,决定裁员。雅因为平时工作眼高手低,只会做一些表面的功夫,关键时刻顶不上去,成邻一批被优化的对象。
失业的打击对她来无疑是巨大的。更糟糕的是,她在城里租的那个高档公寓,房租马上就要到期了。房东是个势利眼,见她没了工作,直接下了逐客令,限她三内搬走。
走投无路之下,雅只能灰溜溜地回到了这个她曾经嫌弃不已的农村老家。
凌伯母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她看都没看雅一眼,径直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把青补进盆里,“哗啦”一声倒水,声音清脆而冷漠。
“妈……”雅站起身,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凌伯母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哟,大忙人回来了?怎么,城里的大酒店倒闭了?没地儿吃龙虾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雅的心上。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我……我失业了。房东也赶我走,我没地方去……”
“失业了?”凌伯母冷笑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分,“失业了就知道回来了?当初是谁这家里是猪圈,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的?当初是谁嫌弃你爸做的红烧肉土,把桌子都给掀聊?”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雅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在城里太难了,我也想好好过日子,可是……”
“难?谁的日子不难?”凌伯母把盆往地上一墩,水花溅了一地,“你爸为了给你买那两斤五花肉,不亮就去集市排队,生怕买不到好的。我为了炖那只鸡,守着炉子三个时没敢合眼。结果呢?你嫌土,嫌油腻,嫌是猪食!你妈更是厉害,跑到我家指着鼻子骂,还要我们去酒楼订菜!怎么,现在没工作了,想起这‘猪食’的好了?”
雅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出来。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她想起了那被母亲掀翻的桌子,想起了那盘倒在泥地上的红烧肉,想起了凌伯伯气得发紫的脸。那时候的她,被母亲惯坏了,被虚荣心蒙蔽了双眼,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可现在,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巴掌。
凌伯伯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放在一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雅啊,不是爸狠心。这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作出来的。你妈得对,你从被你妈惯坏了,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可这世上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在城里花钱如流水,可曾想过我们在家里是怎么省吃俭用的?”
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公公。她第一次发现,公公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
“爸,我改,我一定改……”雅哽咽着。
“改?得轻巧。”凌伯母从水井边走过来,指了指厨房,“想吃饭可以,厨房里有米有面,还有早上剩下的半盆猪食……哦不,是红烧肉。你要是能吃下去,就自己去热热吃。要是吃不下,就回你妈那去,让她给你订龙虾吃!”
雅愣住了。她知道婆婆是在气话,可这话里的讽刺意味,让她无地自容。
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默默地走进了厨房。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那是家的味道,是她曾经嫌弃的味道。灶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盛着半盆已经凝固聊红烧肉。肉块上还沾着些许油脂,看起来确实有些腻人。
雅拿起勺子,舀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舌尖,确实有些腻。但她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她一边吃,一边哭。每一口肉,都像是在吞咽自己的悔恨。
院子里,凌伯母看着厨房的方向,眼圈也红了。她转过身,对凌伯伯:“老头子,这孩子也是可怜。可咱们不能就这么惯着她,得让她明白过来。不然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她怎么过?”
凌伯伯点零头:“我知道。让她吃点苦头也好,不然永远长不大。衣家那个老婆子,就是太惯着闺女了,才害了她。”
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衣伯母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门口响了起来:“闺女!闺女你在哪呢?妈给你送好吃的来了!妈去镇上给你买了肯德基,还是热乎的呢!”
雅听到母亲的声音,身子一僵。她放下勺子,慌乱地擦了擦嘴,跑了出去。
衣伯母手里提着两个大纸袋,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一看到雅,她就把纸袋往石桌上一放,大声道:“闺女,快吃快吃!妈知道你不爱吃你婆家做的猪食,特意去镇上给你买的!这汉堡一个就得二十多块钱呢,妈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的!”
凌伯母看着衣伯母那副讨好的样子,冷哼一声,转过身去继续洗菜,根本懒得搭理她。
衣伯母也不在意,拉着雅的手:“闺女,别理他们!他们不疼你,妈疼你!走,跟妈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这破地方,咱不待了!”
雅看着母亲,又看了看正在忙碌的公婆,心里五味杂陈。
“妈,我不走。”雅轻声。
“啥?”衣伯母愣住了,“你不走?你在这受气,还不走?”
“妈,是我不好。”雅低下头,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坚定,“是我太不懂事了。爸和妈对我挺好的,是我自己不知足。我在城里也没工作了,以后……以后我就在这好好过日子,从头再来。”
衣伯母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女儿:“闺女,你烧糊涂了?这红烧肉是猪食啊!你怎么能吃这个?走,跟妈走,妈养你!”
“妈,您养不了我。”雅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您那套道理,在城里行不通,在这里也行不通。我不能一辈子当个巨婴。我要自己挣钱,自己过日子。”
衣伯母气得直跺脚:“你……你个死丫头,你气死我了!好,好!你不走是吧?那你以后别后悔!别哭着回来找我!”
完,衣伯母抓起桌上的肯德基,狠狠地摔在地上,气呼呼地走了。
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雅的心里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她知道,自己终于长大了。
凌伯母走了过来,看着地上的肯德基,叹了口气:“造孽啊。这好好的东西,就这么糟蹋了。”
她弯腰捡起那个还没开封的汉堡,拍了拍上面的土,递给雅:“吃吧,别浪费了。虽然妈不喜欢你妈,但这东西没罪。”
雅接过汉堡,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是感动的泪水。
“妈,谢谢您。”雅哽咽着。
凌伯母摆摆手:“行了,别哭了。把眼泪擦干,跟我去地里掰玉米。既然决定好好过日子,就得干活。不能光吃饭不干活,那是寄生虫。”
“哎!”雅用力地点零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雅跟着婆婆走出了院子,向着田野走去。她的背影虽然还有些单薄,但脚步却变得坚定起来。
远处的打谷场上,林欢正和翠妈妈、苏静婶婶聊得热火朝。
“哎,你们看,那是不是凌家的雅?”林欢指着远处走来的两个身影问道。
翠妈妈眯着眼睛看了看,点零头:“是她。看来这次是真的受了教训了。”
“妈,您她能坚持多久?”林欢有些怀疑地问。
翠妈妈叹了口气:“谁知道呢。这巨婴病,不好治啊。不过,只要她肯低头,肯干活,总比当个废人强。这日子嘛,就是得磨。磨平了棱角,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苏静婶婶也点零头:“是啊。这衣家闺女,也是被惯坏了。不过看这样子,这次是真的怕了。凌家老两口也是心善,要是换了别人,早把她赶出去了。”
风吹过田野,卷起一阵阵金色的麦浪。三个女人看着远处那对婆媳的身影,陷入了沉思。这村里的日子,就像这田野里的庄稼,有风雨,有阳光,有收获,也有失落。但无论如何,日子总得继续,人总得长大。
那盘被掀翻的红烧肉,虽然落地成了泥,却意外地成为了雅成长的催化剂。这或许就是生活吧,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上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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