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流水席终于散了场,喧闹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渐渐被夜色吞没。我拖着被吵得有些耳鸣的身子回到家,一头栽进外间那张有些年头的旧沙发里,四肢像灌了铅一样,久久无法从那种嘈杂后的虚脱感中平静下来。
里屋传来我妈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一边往脸上拍着爽肤水,一边隔着门帘和我爹感慨,语气里满是唏嘘:“谁能想到啊,这老柳还真就留下了。今儿个村里人都在议论,这老王头家,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有了老柳这样知根知底的家人,又碰上这么两个知恩图报、明事理的儿子,这以后日子才算有个奔头。”
我听着母亲的话,心里五味杂陈,默默起身打开羚脑。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映在脸上,我点开那个原本充满了阴谋论色彩的文档——《人物关系图》。
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黑色的问号,还有我曾经标注的“疑似利益纠葛”、“情感骗局”等刺眼的字眼,此刻它们显得是那么苍白、狭隘,甚至有些可笑。我握住鼠标,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把“前夫哥”那个充满戏谑和隔阂的标签删掉,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新的称呼:家人:柳叔。紧接着,我又把那个耸人听闻的“伦理大戏”标题删去,换成了朴实却厚重的“家和万事兴”。
思绪不由得飘回了白在牛棚边看到的那一幕。那是午后,阳光有些刺眼,老柳喂完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屋歇着。他倚在牛棚满是尘土的门口,点了一根烟,目光沉沉地对着西边——那是王伯母下葬的方向。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烟雾在指尖缭绕,抽了很久很久。在那缭绕的烟雾中,他略显佝偻的背影显得那么孤独,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出的坚定。
或许,对于我们这些习惯了用现代伦理去丈量一切的旁观者来,所谓的伦理界限、面子工程、流言蜚语,在真正经过岁月沉淀的真情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轻浮。王伯母活着的时候,他们是别人口中尴尬的、被人指指点点的“三人斜;如今王伯母走了,他们反而成了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开谁的“老哥们”。
那两个堂哥的做法,真是没辜负柳叔这么多年的付出与隐忍啊。他们留住了老柳,也就留住了这个家的魂。至于村里人以后怎么嚼舌根?日子终究是自己过的,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又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心绪难平,我在文档的最后,郑重地敲下了这样一段话:
“在这个村子里,没有绝对的黑白,只有为了情义和活着而纠缠在一起的灰色。王伯伯、王伯母、老柳,他们三个人,用几十年的时间,搭建了一个外人无法理解、却坚不可摧的堡垒。如今,女主裙下了,但堡垒没有塌。因为剩下的两个人,早就长在了一起,血肉相连,分不开了。”
保存文档,合上电脑,房间重新陷入黑暗。窗外,夏夜的蝉鸣依旧聒噪,此起彼伏,但我知道,这个假期的瓜,我可能真的吃不完了。因为生活这出戏,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厚重得多,也深情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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