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
他没抬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流程。
一边问，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驳壳枪，熟练地将 压进弹匣。
咔哒，咔哒。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叫汪国庆，是机修厂的工人。”
汪国庆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尽管医生已经给他注射了强效止痛针，但他依然疼得浑身发抖。
这种恐惧不仅仅来自 ，更来自那种未知的压迫福
整场审讯耗时不到半时。
一问一答，干瘪乏味。
当钱晟推开病房门走出去时，脸上写满了烦躁。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点燃一根烟，沉默地抽着。
跟出来的孙一脸懵圈。
她刚调来联防队做文职工作，主要任务是整理档案和记录口供。
今晚这场雷霆出击的抓捕行动，她并未参与前线。
但刚才听到的内容让她大跌眼镜。
79
情报显示的大敌特，竟然变成了搞破鞋的普通职工。
差点就要了人家的命，结果只是个桃色纠纷。
“队长，还要继续审吗？”
孙丽走到钱晟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虽然性质变了，但程序不能乱，该走的流程还得走完。
“先联系家属和单位领导过来认人。”
钱晟掐灭烟头，眉头紧锁。
“后面的事交给陈副队处理就校”
“我现在去趟派出所，看看老刘那边到底查出了什么名堂。”
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大半夜带着兄弟们全副武装，想着立个大功，抓几个真凶。
结果扑了个空，逮住的是一对野鸳鸯。
这要是传出去，联防队的脸往哪搁？
“好，我这就去安排通知。”
孙丽点点头，转身离开。
这种琐事，确实没必要让钱队长亲自盯着。
钱晟接过车钥匙，脚步匆匆地冲下楼。
很快，那辆老旧的嘎斯卡车轰鸣着驶出医院大门，朝着帽胡口方向疾驰而去。
……
时针悄然划过凌晨五点。
色微亮，寒意未消。
汪德生在家女儿汪素娥和女婿刘癞子的搀扶下，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
三人神色慌张，脚步凌乱。
到达病房门口时，守在外面的联防队员拦住了他们。
只允许汪德生一人进入探视。
走廊外，刘癞子和媳妇像两只被霜打的茄子，缩在墙角干熬。
汪德生目光扫过联防队员臂上那抹刺眼的红袖章，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老二到底惹了什么大的祸事？
推开门，病房里那股子消毒水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看清床上躺着的儿子，汪德生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不是好去厂里上夜班吗？”
“这腿……怎么断了？”
他拄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止不住地哆嗦。
汪家三儿一女，唯独这个老二最合他的心意。
大女儿脑子笨还爱嫉妒，整围着男人屁股转，成不了气候。
老三是个软耳朵，耳根子太软，被媳妇吃得死死的，没半点主见。
老四更是个混世魔王，脾气暴躁，赌瘾缠身，好吃懒做，除了打架斗狠给家里添乱，一无是处。
老二虽然也好色零，但胜在工作踏实肯干。
他对长辈孝顺，对兄弟姐妹也照顾有加。
等哪自己闭眼了，汪家的门楣还得靠老二来撑。
如今连这根顶梁柱都折了，汪德生心里能不着急上火吗？
“这就是你家儿子汪国庆？”
就在汪老爷子进门前，钱队长刚结束一轮审问。
陈副队此刻正倚在窗边吞云吐雾。
折腾了一整夜，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只想借这点烟味提提神。
什么病房禁烟的规定，此刻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儿子究竟犯了什么罪？”
“怎么能把人打成这副鬼样子？”
汪德生没有理会对方的反问，声音低沉得可怕，直接发难。
“犯什么事，你自己去问他。”
“还有，别乱扣帽子，他这腿是在拘捕过程中自己摔的，跟咱们没关系。”
陈副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神色冷淡。
他随手打了个手势，让身后的孙丽把审讯记录递过去。
他也懒得再费口舌解释。
“这是钱队长针对案情做的笔录，字字属实。”
“您先过目，确认无误后，让您儿子在这上面签字画押。”
实际上，对汪国庆的审讯是分阶段进行的。
起初是钱队长亲自上手，后来才移交给了陈副队。
整套流程在汪老爷子进门前夕刚刚收尾。
所以签字确认这一步，还没走完。
汪德生早年当过保卫科长，这种场面他见多了，并不陌生。
闻言，他一把抓过笔录，目光如电般扫视。
然而，只看了半页纸。
一股郁气直冲脑门，喉咙深处泛起浓烈的腥甜。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老人两眼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好在陈副队反应极快。
身形一闪，稳稳托住了即将栽倒的老头。
“快去叫医生！”
孙丽立刻推开房门。
对着守在门口的那几个联防队员厉声喝道。
病房内，空气凝滞。
主治大夫踩着点推门而入，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风。
陈副队动作利索，早已将汪德生安置在病床上。
此刻正双手交叠，精准按压老爷子的人中穴。
这招急救用得娴熟，显然没少练。
医生俯身检查完脉象与瞳孔，眉头微皱又舒展。
“情绪剧烈波动，引动肝阳上亢。”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念病历：“通俗点讲，就是急火攻心。”
“命是保住了，暂时死不了。”
“接下来的日子，把心态放平，别动气，别上火。”
“输两瓶液，配合几片清肝明目的药，静养几日便好。”
交代完毕，医生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只留下护士抱着处方单匆匆离去抓药。
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汪素娥和刘癞子被允许入内。
“爸……”
“您还能撑住吗？”
汪德生缓缓侧过脸。
目光扫过女儿女婿，最终定格在隔壁床那个戴着镣铐的男人身上。
他没有话，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陈副队见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老汪，事已至此，身子骨要紧。”
“你儿子犯的事儿，虽不算重罪……”
话到一半，他咽了回去。
作风问题，确实够不上刑事立案的红线。
可老百姓那张嘴，比刀子还利。
一旦传出去，那就是社死现场。
工作大概率是黄了。
更别提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唾沫星子，能直接把人淹死。
这一关，难过。
清晨，雾气未散。
机修厂招待所的房间内，鼾声乍停。
褚卫国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他就摸黑穿衣套鞋。
拉开房门的那一刻，冷风灌了进来。
丁秋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保温饭海
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血丝。
“这就起来了？”
她打量了一眼褚卫国的睡衣，“招待所的床板太硬？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着，她径直走进屋，将饭盒放在略显凌乱的桌上。
“窗户缝漏风，吹得哐哐响。”
褚卫国揉了揉眼睛，苦笑一声。
“后半夜好像还有人放鞭炮，吵得人没法睡。”
他拿起搪瓷盆和毛巾：“我去洗漱，你先坐会儿。”
牙刷挤满牙膏，冷水扑在脸上，清醒了几分。
等他回到房间时，景象已截然不同。
被子叠成了方正正的豆腐块。
地面干净得像刚拖过。
丁秋楠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光秃秃的杏树枝桠出神。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脑海里莫名闪过几句没头没脑的诗句，荒诞又真实。
褚卫国搓了搓冻僵的手，拉开椅子坐下。
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白菜豆腐馅，清淡爽口。
“你几点打卡？”
他一边嚼着包子，一边问。
丁秋楠转过身，神色认真起来。
“我上午请了半假。”
“吃完早饭，你陪我去趟嫂子家。”
昨晚那一宿，她也没怎么合眼。
除了风声炮声，更多是因为心里悬着梁拉娣的那档子事。
梁拉娣那一吻，算是彻底栽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别瞎琢磨。”
褚卫国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笃定：“嫂子那脾气我门儿清。”
“睡一觉，酒醒了也就忘了。”
他顺手把餐盒推过去一点：“不垫补点？”
他对丁秋楠的状态并不太上心。
昨晚她拎着捕冲厂办，那是气昏头了。
等火气消下去，清醒过来，自然得去找领导低头认错。
“我在食堂吃过了。”
丁秋楠起得早，七点多就溜达去了。
怕吵醒褚卫国，便没叫他。
“医学院报考的事，有信儿没？”
褚卫国喝着米粥，随手翻着丁秋楠带在身边的那本医学书。
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字迹清秀工整，看得出下过苦功夫。
“政审那关过不去……”
丁秋楠叹了口气，“我爸的事是个死结。”
“实在不行，我就申请调岗。”
到这个，她眼神暗了暗。
最近她在盘算另一条路。
比如调去红山口钢铁总厂的医院。
那边科室齐全，规模大。
“去哪？”
褚卫国对这头不太熟。
“红山口钢铁总厂。”
“那里的医疗资源比这边强得多。”
“能快速攒临床经验。”
一提到职业规划，丁秋楠瞬间变得谨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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