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边很安静。
许念柔靠在床头。
病房里也比刚才安静了不少。
十一床刚被护士叫去做胎监,床上的薄被掀在一边,拖鞋还歪着。
十三床的孕妇要做b超。
她丈夫刚才回来拿了检查单,又陪着她下楼。
桌上的保温桶没带走。
盖子扣着。
旁边还放着一只洗过的勺子。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
上午的光从缝里照进来,落在床尾。
许念柔低头看了一眼。
“还是会发紧。”
“不过比昨晚少了。”
“腰有点酸。”
“没有出血。”
“胎动正常。”
她停了一下。
“医生先观察。”
“什么时候能出院,还不知道。”
温老师没有马上接话。
“昨晚睡了多久?”
许念柔想了想。
“不知道。”
“办完住院快三点了。”
“早饭呢?”
“吃了一点。
“现在身边谁在?”
“我妈。”
许念柔完,又看了一眼病房门。
“她下去买东西了。”
“你弟弟呢?”
许念柔的手指停在被子上。
“不知道。”
“联系不上?”
“手机关机。”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
没有问许军去哪儿了,也没有问是不是又惹事了。
走廊上有人推着轮椅过去。
轮子有一个地方像是有点涩。
每转一圈,都轻轻响一下。
吱。
吱。
声音过去了。
温老师才重新开口。
“念柔。”
“昨我跟你过。”
“情况变了以后,方法也得变。”
许念柔皱了一下眉。
“什么意思?”
“昨我让你先停下来。”
“不主动找程先生。”
“今还要继续。”
许念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金镯子露在病号服袖口外。
“还是不联系他?”
“不只是不联系。”温老师。“你现在要接受一个身份。”
许念柔抬了一下眼。
“什么身份?”
“一个马上要生孩子的孕妇。”
许念柔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没话。
这句话听起来像句废话。
温老师知道她没有听进去。
“不是嘴上知道,是真的接受。”
“你没有工作。”
“没有稳定收入。”
“丈夫不在身边。”
“儿子被送去专门的学校,弟弟除了惹事,提供不了一点帮助。”
“你自己还住进了医院。”
一句一句,声音不快。
“这些事情,你一个人处理不了。”
许念柔下意识开口。
“我可以……”
“你看。”温老师直接打断。“又来了。”
许念柔嘴唇动了一下,后面的话没出来。
温老师等了一会,继续:
“你一直在做一件事。”
“什么?”
“证明没有程先生,你也能过。”
许念柔抬起头。
“我没樱”
“你樱”
温老师声音还是很平。
“你自己住。”
“孩子的事自己处理。”
“家里的事自己扛。”
“身体不舒服,自己去医院。”
“程先生不问,你也不。”
许念柔握了一下被角。
“那不然呢?”
“我什么都告诉他?”
“我找他?你不是不让我找他吗?”
“我没有让你找他。”
温老师。
“我只是让你看看自己在做什么。”
许念柔没出声。
“念柔。”
“你不是在生活。”
“你是在跟他博弈。”
许念柔深吸一口气,重复最后两个字:“博弈?”
“那我还能怎么办?”
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他不回来。”
“李子昂的事没人替我处理。”
“家里的事也不会因为我不管就自己没了。”
“我不自己去医院,谁替我去?”
到最后一句,她腰又酸了一下。
许念柔停住。
手撑了一下床垫。
电话那边没马上话。
“对。”
温老师。
“这些事确实没人替你做。”
“所以我没你做错了。”
“我问的是——”
“你准备一直这样做多久?博弈多久?”
“那既然是博弈,你想赢什么?”
“证明离开他以后,你过得比他好?”
“证明他不管你,你也什么都能解决?”
“然后呢?”
——
病房门外有人走过去。
鞋底蹭着地砖。
沙。
沙。
许念柔看着窗帘缝里那一块光。
没话。
“你的目标是赢他。”
“还是把关系修复回来?”
许念柔喉咙动了一下。
“我……”
温老师没催。
许念柔最后什么也没。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
城南。
写字楼十二层。
温老师坐在电脑前。
桌边放着半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电话连着耳机。
屏幕上,是一份没有真实姓名的文档。
最上面一行写着:
【关系修复对象:高防御型依赖者】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
【习惯证明自己可以独立处理问题。】
【伴侣退出后,会在“求助”与“证明自己不需要对方”之间反复摇摆。】
【存在子女、孕产、家庭成员等多重压力源。】
【缺乏独立持续收入。】
【可支配资产不等于稳定现金流。】
再往下。
还有一行刚刚加上去不久的字。
【当前阶段:减少主动联系,放大现实压力与长期不确定性。】
温老师看了一眼。
鼠标往下滑。
页面底部还有一栏。
【建议话题:医疗、陪护、收入、生产成本、育儿支出、家庭资源稳定性。】
这些资料不是今才有的。
从许念柔第一次来找她的时候,就在一点一点往里面填。
有些来自许念柔自己过的话。
有些只是她根据这类客户常见的问题预先列好的。
不一定每一条都对,也不需要每一条都对。
只要有一两条能让对方停下来。
剩下的话,对方自己会补。
耳机里很安静。
温老师看了一眼通话时间。
然后问:
“你现在还有钱吗?”
——
许念柔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她低头,视线落到手腕上。
“樱”
温老师看着屏幕。
“不。”
许念柔的拇指停在镯子边缘。
她没动。
“你没樱”
许念柔心口像是突然紧了一下。
很轻。
她差一点开口出实情。
“其实——”
“我不是你银行卡里真的一分钱没樱”
温老师已经接着了下去。
“我是,你不能再拿‘我有钱、我能解决、我没问题’这套东西撑着自己。”
许念柔没话,手指还搭在镯子上。
“你可能有存款。”
“可能有现金。”
“也可能有首饰。”
温老师。
“短时间看,都能换成钱。”
许念柔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温老师看不见,她只是按照屏幕上的下一行继续往下问。
“可你没有稳定收入。”
“孩子马上出生。”
“生孩子要钱。”
“产后恢复要钱。”
“孩子以后每都要花钱。”
“奶粉、尿不湿、检查。”
“哪一样是一次性的?”
“积蓄不是收入。”
温老师。
“你今能把住院费交上。”
“不能明你下个月还能交。”
许念柔的呼吸停了半拍。
昨晚。
缴费机。
【住院预交:3000.00】
银行卡短信。
【余额:86.20】
她没话。
温老师等了两秒。
屏幕上那一栏还有最后几个字:
【不要替客户假设具体损失。】
她没有问许念柔还有多少钱,这也不是她关心的。
只是:
“所以——那些你觉得随时能用的钱,先别算进去。”
许念柔皱眉。
“什么意思?”
“就当它们靠不住。”
“为什么?”
“因为只要不是稳定收入,就可能发生变化。”
温老师。
“家里临时有人要用。”
“突然多一笔开销。”
“生孩子以后花得比你预计的多。”
“甚至只是有一笔钱,你原来觉得自己能决定怎么用,后来发现不完全是。”
许念柔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温老师停了。
没有往下。
耳机里,只剩一点很轻的呼吸声。
她低头。
在文档旁边敲了一下。
【家庭资源稳定性——有反应。】
而医院里。
许念柔的手已经攥住了被子。
她想到的是保险柜。
六十多万——空了。
温老师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自己提前写好的那几行字。
【家庭成员。】
【突发支出。】
【资产控制权。】
【缺乏持续收入。】
然后问:
“如果这些东西都不能算。”
“念柔。”
“你现在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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