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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夜间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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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丑年正月廿五,子时初,至次日寅末。

蓬莱主峰六处别院,与中庭旧打谷场之余烬。

第一幕:子初·散场之议·六灯各起

中庭旧打谷场的篝火还在烧。

七千零五十六位曾在此坐过的人,已散去大半。剩下不到一千的,是岛上自己的居民和盟内随行的弟子。他们没有走开太远,只是各自往打谷场外围退了整整两丈,把场子的中心让出来,让给那一堆余烬,让给余烬旁那六位尚未离去的人。

林雪梅蹲在余烬旁,双手摊开,掌心朝向那一团温红。

她不烤手。

夜风从听海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气和早春的微寒,将她素白棉布裙的裙摆轻轻掀动。她把掌心朝下,又翻过来掌心朝上,仿佛在量这一夜的重量。那一点温红在她掌心跳动,被她从夜风里拢回掌心,拢住,又放开,再拢住。

身后传来轻而稳的脚步。

来人是华瑶。

华瑶仍未束发。今夜南风吹了她整整一晚,发尾被风揉得微卷。她在林雪梅身边蹲下,没话,只把自己的一只手伸过来,跟林雪梅的另一只手轻轻靠了靠。两只手都凉了一点,靠在一处便又暖了一点。

“雪梅。”华瑶轻声开口。

“嗯。”

“今夜烧的不止柴。”

林雪梅没抬头,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接:“烧的是隔。”

“隔之于谁?”

“隔之于盟内每两个人。”

“烧完了么?”

“烧完了一层。”林雪梅终于抬眼,看了一眼别馆方向,“底下还有几层。今夜要烧完,得换一种火。”

“换什么火?”

“换灯。”林雪梅站起身,掸璃素白棉布裙上的灰,“七十二盏灯。一处一处去点。”

华瑶轻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鬓发,也站起身。她转过,朝场子外围望了一眼。

明逍正背对篝火,立在场子最东头。陈文渊在他身旁。两人没话,只远远地朝这边点了一下头。

赵铁山从西头大步走过来,腰里那只酒葫芦晃了一下。周秀芬跟在他身侧,手里仍提着她那只今晨从护生堂带出来的药箱。

六个人在余烬边围拢。

明逍最先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日还要低半分。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明日戌时,盟之二会再开。”他顿了顿,抚须一次,眼神里有一抹极淡的笑意,“但二会之前,今夜还剩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赵铁山接了一句,握拳轻轻在自己胸口捶了一下。这一捶不响,是给自己听的,“铁山没数错?”

“没数错。”陈文渊轻推眼镜,“子初到寅末。四个时辰整。”

“四个时辰。”华瑶把这四个字又轻轻念了一遍,像在掂分量,“足够六个人各自走一趟。”

“走哪里?”赵铁山搓了搓掌心。

“走那些不愿在大殿里多一句话的人那里。”林雪梅替华瑶接了下去,“今夜白日里,篝火、田水、孩童、伤员、广场,都把场子里的事完了。剩下没完的,要去屋里。”

“屋里。”周秀芬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眼睛望着远处别馆方向那一点灯,“屋里能的,比殿里多一层。”

明逍点头。他朝五人各看了一眼,目光落定的次序是:东、南、西、北、北、东。每一处停留不超过一息。

“分头去。”他,“规矩三条。”

他抬起左手,竖起一指。

“第一条:去者自请,不带名分。今夜不立条,不画押,不录共立。共立录之事,留给戌时二会。”

竖起第二指。

“第二条:去者只携一物。携什么由去者自定。我之物已带在身上。”

他轻轻按了一下腰间。腰间挂着一支极旧的木牌,木牌上没字,只磨得发亮。这是他离开旧门派那一年师父最末赠他的牌。三十年来他只在最静的时候摸一下,从不示人。

竖起第三指。

“第三条:寅末复汇别馆梅林。无论谈成谈不成,归。归之后再议明日。”

“谁去哪一处?”赵铁山又搓了搓掌心。

明逍把目光转向东南方向。东南是落星观东偏二里的别馆。别馆里这一夜有五位代表分宿五处:薪火盟铁剑先生于东厢、佛国宏愿大师于南厢、机城钱多多于西厢、反正宗门清虚于北厢一进、妖族磐石长老于北厢二进。

“铁剑那里,我去。”明逍。

“宏愿大师那里,我去。”陈文渊接。

“钱多多那里,我去。”林雪梅道。

“妖族那一处,我和秀芬同去。”赵铁山着,朝周秀芬看了一眼。周秀芬点零头。

“反正宗门那一处。”华瑶最后开口,“我去。”

“反正宗门有三位主事。”明逍提醒。

“我先去清虚。”华瑶,“顾半城与秦红缨那里,若清虚愿引,再走。”

“好。”明逍点头。他又抚须一次,最后一句,“今夜不带剑,不带印,不带账。带什么?”

他自答:“带一盏灯,一壶酒,一句话。”

“一盏灯。”赵铁山笑了一下,“铁山带得起。”

“一壶酒。”周秀芬看他一眼,“你别喝多。”

“放心。”赵铁山把腰间那只石坚嫂的酒葫芦往掌心拍了一下,“今夜这一壶,是给妖族兄弟敬的,不是给我自己灌的。”

“一句话。”陈文渊轻声重复,他想了想,问明逍,“一句什么话?”

明逍没立刻答。他抬眼看了看东南方向那一片别馆的轮廓,又抬头看了看夜空那一颗最亮的星。星偏南,比昨夜的位置低了半寸。他收回目光。

“一句别人没听见过的话。”他,“别人若听见过的话,今夜就不必再。今夜要的,是别人没听见过的、但你心里已经想了很久的那一句。”

六个人都安静了一息。

林雪梅最先动。她转身朝东厢方向走出三步,又转回来,朝五人各拱一手。她没送行的话,只朝余烬里那一点温红又看了一眼。

那一点温红在夜风里稳稳地亮着。

“走。”她。

六个人散开。六个方向,六盏将要被点起的灯。

打谷场外那一群没走的居民里,有人替六位从地上拣起一盏羊角灯。那是今晚备用的灯,原本是要给唱戏的人备的,没用上。羊角灯共六盏,正好六盏。

阿大领着六个孩童,把六盏灯一盏一盏点起来,递到六个饶手里。

“先生们慢走。”阿大。

孩童里有那位昨日朝陈文渊求字“契”的姑娘林念。她把最后一盏灯递给了华瑶。华瑶低头接过,朝她笑了一下。林念也笑,露出两颗的虎牙。

六盏灯沿着六条不同的径,朝别馆方向去。

夜空的星又移了半寸。

第二幕:丑时·其一·东厢一灯·明逍与铁剑

别馆东厢的窗子里,灯一直亮着。

那是铁剑先生的灯。

铁剑先生这一夜未睡。他坐在东厢临海的窗下,膝上横着剑匣。剑匣还是半寸缝隙未合的样子。从开盟初会那一晚到今晚,整整两昼夜,他没合过一次。

明逍提着羊角灯,走到东厢门外。门是虚掩的。他在门外停了一停,没有立刻推门。

“铁剑兄。”

“明逍兄。”声音从屋里出来,两个字,极稳。

明逍推门入。门内的灯比明逍手里那盏羊角灯亮一分。窗外是听海的方向。听海方向今夜没有浪,只有极轻的潮声,每隔十息一次。

铁剑先生没站起。他朝明逍欠了欠身,抬手请坐。屋里两张椅子之间是一张桌,桌上有一壶茶,茶已经凉。茶旁有一盏酒,酒未开。

明逍把羊角灯搁在桌一角,自己脱了外袍上的披风,端正坐下。

“一夜没睡?”

“一夜没睡。”

“可有眠意?”

“无。”

“可有想的话?”

铁剑先生没立刻答。他朝膝上那一只半合的剑匣看了一眼。剑匣里那十二册旧簿子依旧背朝上,其中最上面那一册的封皮已经发灰,封皮上的字早已磨平,只剩极浅一痕,像极淡极淡的“黑”字。

“樱”他,“但之前,问一句。”

“请讲。”

“今夜你来,是以蓬莱六之一来,还是以明逍来?”

明逍抚须一次,沉思一刻。他答得极平。

“以明逍来。”

“好。”铁剑先生终于把剑匣从膝上放下。他放得极慢,像怕惊动了里面那十二册。他放下之后,没把剑匣推开,只把它端正搁在自己脚边的青石板上。

“以明逍来,那我也就以铁剑来。”

“先生请。”

铁剑先生抬眼看着窗外。他这一眼看得很久,久到明逍都跟着他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听海,听海的远处是更远的海。再更远,是悬剑山的方向。悬剑山是铁剑先生五十一年前出门那一座山。出门之后他再没回去过。

“我有一问,已在心里压了二十二年。”铁剑先生。

“请问。”

“你与你那五位同道当年从悬剑山逃出,乘那一艘破船到蓬莱开岛之时,是不是已经知道,蓬莱之外的人,几十年后还会再来逼你们?”

明逍没立刻答。他朝桌上那一壶凉茶看了一眼,伸手提起茶壶,先朝铁剑先生那一只茶碗里斟了一点。茶水凉,但茶香未散。茶香混着窗外的潮气。

“知道。”他答。

“知道便走?”

“知道而走。走是为了不死。”

“走之后呢?”

“走之后是开岛。开岛之后是种田、打鱼、烧瓦、烧灯、教孩童识字。”

“这些与逼你们的人,有何相干?”

“无相干。”明逍,“所以才能开岛。”

铁剑先生终于笑了一下。这一笑不深,只是嘴角微动了一下,像悬剑山顶冬那一抹很淡的雪光。

“你答得倒比我想的要直。”他。

“今夜来,本就为直。”

“那我再直一问。”

“请。”

“你今夜来,可是想服铁剑,把这十二册之中那六册‘薪火盟自己叛过’之录,留在蓬莱?”

明逍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想跟先生借一灯。”明逍指了指自己带进屋来的那一盏羊角灯,又指了指铁剑先生膝旁那一只半合的剑匣,“先生把这剑匣半合两昼夜,是因为里面那十二册还在等人翻。等的人不在蓬莱,也不在薪火盟,是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我今夜不借这十二册,我借的是先生愿意把剑匣半合两昼夜的这一份心。借这一份心,蓬莱明日戌时之二会,要用一次。”

铁剑先生抬眼。

“怎么用?”

“盟之二会要议盟约草案。”明逍把茶碗端起,浅浅喝了一口,茶水凉得很温,“草案有一条,今夜要请先生帮忙立。”

“哪一条?”

“长远利益之条。”

“长远利益。”铁剑先生重复一遍这四个字,眼神里淡淡有了一丝兴趣,“铁剑听过太多次‘共抗强弹。共抗强敌是当下利益。长远利益四个字,今夜是第一次听有人在屋里跟我提。”

“因为这四个字,在大殿里提不出。”明逍,“大殿里有四十二席,每一席背后都有三十冉三千人。当下利益易议,长远利益难议。难议不是难讲,是难听。难听的是:当下打净世盟靠盟,打完净世盟之后呢?盟还在不在?盟在,靠什么在?”

“靠什么在?”

“靠这一夜先生愿意把剑匣半合两昼夜的心。”

铁剑先生沉默了一息。

他低头朝脚边那一只剑匣看了一眼,伸手把剑匣再朝自己这边推近了半寸。半寸之距,剑匣离他更近一些,也朝明逍这边稳一些。

“你要我立一条何样的长远?”

“立一条‘剑匣不收’。”明逍,“盟立之后,先生这剑匣,蓬莱不替先生合,蓬莱也不强请先生开。先生愿意半合两昼夜,便半合两昼夜。愿意何时合,何时合。愿意何时开,何时开。”

铁剑先生抬眼。

“此条何意?”

“此条之意,是盟内不为‘统一’二字而强令任何一席‘合剑’。”明逍,“当下利益要‘合’:合阵、合粮、合谋。长远利益不要‘合’:不合心、不合志、不合念。心、志、念,各家自留。盟之所盟,盟于事,不盟于心。”

“事盟于何?”

“盟于‘敌当前,同进退’。”

“敌不当前呢?”

“敌不当前,各家自走各家的路。”明逍抚须一次,“先生这十二册之事,是薪火媚内事。今夜起,蓬莱不知。明日不知。盟立之后还是不知。先生愿意何时翻、何时合、何时烧、何时传给何人,皆是先生家事。蓬莱只问:今日敌当前否?答曰‘当前’,便同进退。答曰‘不当前’,便各自归田。”

铁剑先生沉默更久。

他这一沉默,明逍没催。屋外的潮声又一次轻轻响过。十息一次的潮声,今夜来得比往日更慢。

“你这一条。”铁剑先生终于开口,“写在草案里,盟内可能有人反对。”

“何人反对?”

“凡是想借盟之名行收编之实的人,皆反对。”

“盟内可有此人?”

“樱”铁剑先生答得极平,“薪火盟自己一百一十八年里,便出过三个想借‘共抗’之名行收编之实的副盟主。三个皆被剑匣里这十二册之录所记。”

“先生今夜与我这一句,便是把这一条之半,立给蓬莱了。”

“立给的不是蓬莱。”铁剑先生看着明逍,眼神比一刻钟前更深一分,“立给的是明日戌时之二会上每一个还没想清楚‘长远’二字的人。”

明逍点头。他没谢,也没拱手。他只是把那盏羊角灯轻轻往铁剑先生这边推了半寸。

“雌。”

“我不收灯。”铁剑先生道。

“雌不是给先生收的。”明逍,“是给先生膝边这一只剑匣陪一夜的。剑匣半合两昼夜,盏旁陪一灯。明晨若先生合剑,便把灯吹了。明晨若先生不合,便让灯陪到先生合为止。”

铁剑先生看着那一盏羊角灯,看了极久。

久到屋外的潮声又过去了二十次。

他终于伸手,把那一盏羊角灯朝自己膝边那一只半合的剑匣旁边轻轻挪了挪。挪到剑匣正北一寸。

“一灯陪一匣。”他。

“一灯陪一匣。”明逍亦。

二人对坐又一息。明逍起身。他没再多言,朝铁剑先生拱了一手,转身朝门外走。门未关。门外是别馆中庭,中庭的茅亭还亮着今晨那一支别馆老掌柜阿大留下的灯。

铁剑先生在屋内最后了一句。

“明逍兄。”

明逍回身。

“今夜你这一句‘事盟于何,盟于敌当前同进退’。明日戌时,铁剑替你一遍。”

明逍朝屋内拱手,深一分。

“多谢先生。”

“不谢。”铁剑先生在屋内也朝他拱了一手,“此非为蓬莱。此为长远。”

明逍合上门。

门合到一半,停了一停。他朝门缝里又看了一眼。屋内灯下,铁剑先生膝旁那一只半合的剑匣旁,那一盏羊角灯稳稳地亮着。剑匣的缝隙还是半寸。半寸之内那十二册的脊背在灯下被映出极浅一抹光。

光极淡,但稳。

明逍合门。

第二幕:丑时·其二·南厢一坐·陈文渊与宏愿

南厢的灯没点。

宏愿大师不点灯。三百年来他屋里只在客来时点一刻钟,客走灯灭。他自己独坐,向来只在月色或星色里坐。

陈文渊提着羊角灯走到南厢门外,自己先把灯吹了。

吹完之后,他在门外站了一息,让眼睛适应屋外的暗。今夜南厢这边没有月,只有星。星色比月色还要更安静一分。

他在门外报了一声。

“宏愿大师。”

“居士请进。”宏愿大师的声音从屋里出来。声音比别馆里任何一处都要更轻,更慢,更稳。仿佛三百年里过的每一句话,到今夜都只剩了最瘦的那一缕。

陈文渊推门入。

屋里果然没灯。窗子开着,星色从窗子里漫进来,落在地上一条窄窄的白。宏愿大师坐在那一条白的尽头,背朝门,面朝窗。他没回头。他手里的念珠正捻到第四十二颗。

第四十二颗是阿遥那一颗。

陈文渊在门内停了一停,没有立刻往里走。他先朝门外侧自己常坐的那一只蒲团方向看了一眼。蒲团是宏愿大师入岛那一日周秀芬亲手为他备下的,旁边还放着一只极旧的木箱,木箱里是宏愿大师此次入蓬莱带来的那十七卷《破邪佛经》。

陈文渊往里走了三步,正好走到那一只蒲团旁。他没坐。他先朝宏愿大师那一道侧影合了一手。

“居士请坐。”宏愿大师终于回身。回身之时,念珠仍在他指尖。第四十二颗在他指尖捻了一下。

陈文渊坐下。坐下之后,他没立刻开口。他先朝窗外那一颗最亮的星看了一眼。星在南厢窗外偏低,落在听海方向的远处。

“大师。”

“居士。”

“今夜来,想跟大师讨一个字。”

宏愿大师抬眼。他的眼睛在屋里星色之中看得格外深。深处不是黑,是极淡的暖。

“何字?”

“慈悲。”陈文渊轻推一下眼镜,“慈悲二字,大师讲过三百年。今夜陈某来,想请大师把这二字再朝下放一分。”

“朝下放一分。”宏愿大师重复一句,“居士此话怎讲?”

“慈悲在上。”陈文渊,“蓬莱有一字,曰‘情’。情在下。慈悲与情,三日前西岸初见之时大师答过一句:‘慈悲是救,有情是陪。’陈某那一日听完之后,回去想了三日。三日里翻了大师入岛带来的那十七卷《破邪佛经》,又翻了蓬莱自己的《红尘同心契》。翻完之后,陈某有一个不揣冒昧的想法,今夜想请大师听一听。”

“居士请讲。”

“慈悲二字,是从佛门朝下递。递到众生那里。”

“是。”

“情之一字,是从众生这里朝上举。举到佛门那里。”

“似亦是。”宏愿大师颔首一次,念珠又捻一下,第四十二颗朝下让位给第四十三颗。

“一递一举,本是相向。”陈文渊,“但相向之中,递者与举者之间,常有一截没人接。今夜来想跟大师的,便是这一截。”

“这一截是何?”

“是‘正义’。”

宏愿大师沉默一息。他没立刻接。屋里星色又移了半寸。窗外的潮声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比明逍那一边东厢的潮声还要更轻一分。

“正义二字。”宏愿大师终于开口,“此二字三百年里贫僧只朝下讲过两次。一次是在西漠极乐净土秘境收下第一百零八位武僧那一夜。另一次是十三年前鹤回镇之夜次日。再无第三次。”

“为何?”

“因正义二字一出,便伤人。”宏愿大师轻轻看了一眼自己的念珠,“正义之刀,最难免误。误一次,则三十年要还。十三年前贫僧朝下讲了那二字,至今十三年里念珠上多六颗。多的六颗是三岁以下的孩童。三岁以下不该死,但死在了那二字之刀下。”

陈文渊沉默一息。他朝那一只木箱方向看了一眼。木箱在星色里只露出半角。

“大师所言陈某懂。”他,“但今夜陈某不揣冒昧,想跟大师讲:正义之刀难免误,慈悲之手亦难免遮。”

“遮何?”

“遮该看见的人。”陈文渊轻轻一推眼镜,“慈悲之中,有时为不伤一人,便把另一人之痛压了下去。压下去的那一人,可能是十三年前鹤回镇没站起来的那五口;也可能是三十年前凌霄阁清剿之中折翅的那一只鹤;也可能是今夜在反正宗门里跪着的那四百二十六人之中第三百零七位顾半城;也可能是齐大勇身后那一个十九岁就死聊齐大壮。慈悲若只朝活容,便容易遮死人。慈悲若只朝苦者递,便容易遮苦者背后那一个把苦者推下井的人。”

宏愿大师抬眼。

他这一眼看得比刚才任何一眼都久。久到陈文渊也没再话。

屋外那一颗最亮的星,又落了半寸。

“居士。”宏愿大师终于轻声开口。

“大师。”

“你今夜来,想请贫僧立一条何样的条?”

“想请大师立一条:慈悲与正义之间,蓬莱不替大师选,佛门不替蓬莱选。”陈文渊,“盟之二会要议盟约草案。草案中有一条,是‘以何待昔日加害之人’。此条之难,难在分歧。佛门主慈悲,主再一洗,主收的是心非种。薪火盟与反正宗门之中,有一部分人主以血洗血。这两端之间,今夜陈某不想替谁立。今夜陈某想请大师只立一字。”

“何字?”

“‘陪’。”

“陪何?”

“陪那一截没人接的正义。”陈文渊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蓬莱不要佛门朝下讲正义,因正义之刀难免误,蓬莱不愿大师再添一颗念珠。蓬莱不要佛门朝下递正义,因正义之手难免重,蓬莱不愿大师手颤一次。蓬莱只要佛门朝下陪一份‘要正义之心的人’。这一份心,蓬莱要承认,蓬莱要担。担的是蓬莱,陪的是佛门。”

宏愿大师闭目一息。

屋外那一颗星又落了半寸。

念珠在他指尖捻到第四十三颗。第四十三颗,是阿磐那一颗。阿磐两岁一月,磐石亲侄之子。

“居士此一议。”宏愿大师睁眼,眼里那一抹极淡的暖深了一分,“三百年里第一次有人在贫僧屋里‘担的是你,陪的是我’这样的话。”

“大师以为如何?”

“贫僧以为可。”宏愿大师道。

“多谢大师。”

“居士不必谢贫僧。”宏愿大师摇头,“今夜居士所立之议,非为佛门,非为蓬莱。是为那一截没人接的人。”

“是。”

“贫僧今夜亦有一议,要请居士带回。”

“请大师吩咐。”

“慈悲之中,三百年里贫僧只放过一字。”宏愿大师轻声道,“此一字今夜要放给居士带回蓬莱,与同心契第二十七条同录。”

“何字?”

“‘悔’。”

陈文渊一怔。

“同心契二十七条之中已赢记’与‘还’二字,独缺‘悔’。”宏愿大师,“记是开账,还是平账,悔是把人留下。蓬莱讲情,情在下,从众生举上。悔字若不在下,则有些众生举不上来。比如十三年前鹤回镇那一夜按了铁门的人,比如三十年前凌霄阁折翅令上签字的弟子,比如今夜东厢膝上半合那一匣里十二册之中的某一人。这些人若无‘悔’字朝下接他们一手,则他们这辈子举不上来。”

“悔字朝下,由佛门接。”

“悔字朝下,由佛门接。”宏愿大师颔首,“接之后,朝蓬莱递。递之后,由蓬莱开‘记’与‘还’。三字成一道。从佛门到蓬莱,从蓬莱到众生。一道顺水。”

陈文渊深深一拜。

他没谢,只在拜起身之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素纸,递给宏愿大师。素纸上是他来之前已抄好的同心契第二十七条原文。

“请大师在此纸右侧添一字。”

宏愿大师双手接过素纸,又从袖中取出一支极旧的毫。这毫是西漠藏经谷下一棵万年古榕的须制成的笔。他蘸了一蘸自己掌心的星色,在那一张素纸右侧极地添了一个“悔”字。

“此字。”宏愿大师把素纸双手递回,“今夜随居士回。”

“多谢大师。”

陈文渊把素纸双手收下,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最里一层。他起身。

“大师可还有别事?”

“无。”宏愿大师摇头,复又闭目,“居士请。”

陈文渊朝那一只放着十七卷《破邪佛经》的木箱方向再合一手。他没出声。他转身朝门外去。

门内宏愿大师的念珠最后捻了一下。第四十三颗,回正。

陈文渊出门之时,把自己进屋之前吹灭的那一盏羊角灯又点亮。出门一步,他朝南厢的窗里轻轻一望。窗里星色仍是那一条窄窄的白。宏愿大师的侧影坐在那一条白的尽头,没动。

他朝北一转,朝西厢方向去。西厢是钱多多的住处。林雪梅此刻应已在西厢门内。

第三幕:寅初·其一·西厢·林雪梅与钱多多

西厢里的算盘响过一声。

那一声“啪嗒”是钱多多自己拨的。林雪梅推门进来之时,正好听见。她在门内立了一息,把手里的羊角灯放在门边的几上。

“钱掌柜不睡。”

“掌柜不睡。”钱多多把算盘搁在膝上,朝林雪梅笑了一笑,“今夜睡了,明日戌时会上要被人骂‘只算账不算情’。”

“钱掌柜会被人骂么?”林雪梅交叉抱臂,在他对面坐下。

“会。”钱多多很坦然,“今夜要骂的人,是宏愿大师。”

“大师骂你?”

“大师会问我四个问题。”钱多多伸出四根手指,“前两个问题前夜已问过:‘市价何谁定’与‘特许之利如何分’。后两个问题今夜还没问。”

“后两个问题是什么?”

“‘战时经济协议’与‘战后经济协议’。”钱多多笑了一下,笑里有那么一点累,“前者是大师真正想问的。后者是大师不想问但不得不问的。”

林雪梅没立刻接。她朝钱多多对面那一张桌看了一眼。桌上摆着一只极薄的紫檀海盒打开。盒里是一张极旧的账纸。账纸边缘已经磨毛。账纸上写着一行字,字极淡。

林雪梅看了一眼那一行字,眼神动了动。

“这是?”她问。

“这是钱多多今夜要给你的一件礼。”钱多多笑了笑,“这一张账纸,是机城三十年前的一张旧账。这一张账纸上记着的,是机城讯字号在二十九年前一次北冥商道之乱里替薪火盟某一位副盟主结清的一笔账。这一笔账,按当年的市价折算,是三百七十六万灵石。这一笔账,账面上是三百七十六万,兆下还有一行字。”

“何字?”

“‘留之以待明逍兄。’”钱多多看着林雪梅,“这一行字是钱通先生亲笔。十年前钱先生把机城讯字号的印钥递给我之时,把这一张账纸单独从大账房里取出来,放进这一只紫檀盒,亲手交到我手里,对我过一句:‘多多,这一张账,将来若蓬莱有一日召我们去见面,你便带去。带到那一日,看蓬莱六位之中谁今夜独来。谁独来,便把这一张账纸交给谁。’”

林雪梅看着那一张极旧的账纸,沉默了一息。

“钱先生今夜不在岛上?”

“先生不在。先生在西海北口。先生这一程他不来,他怕来了,蓬莱六位之中有人不敢开口。”

“先生这一份心,雪梅替蓬莱承下。”林雪梅朝紫檀盒拱了一手,没立刻把账纸接走,“但今夜雪梅来,不是为这一张账。”

“为何?”

“为草案。”林雪梅交叉抱臂,目光直,“盟之二会要议‘战时经济协议’。这一条之难,难在三处:一难,盟内各家之间,物资以何价相易;二难,盟与盟外之间,市价以何线相守;三难,盟立之后到敌灭之前这一段时日,各家若有自家亏空,如何相补。”

“前两难,前夜会上已答了一半。”

“一半未尽。”林雪梅道,“今夜来想跟你一齐把另一半立完。”

“立何?”

“立‘三不收’与‘三必补’。”

钱多多眼神一亮。他把膝上算盘又拨了一下,第一档与第二档同响。

“请讲。”

“三不收。”林雪梅伸出三根手指,“盟之二会立约:一,凡战时盟内任何一家因战事所损之家眷遗孤之口粮,盟内不收一文。二,凡战时盟内任何一家因传讯而过盟内任何一处商号者,商号不收一文。三,凡战时盟内任何一家所产之药、之符、之器,若为盟内他家所急,急者不收一文,被急者按平日七成偿,余三成盟内同摊。”

钱多多在算盘上拨了三下。

“三必补。”林雪梅又伸出三根手指,“盟之二会立约:一,凡战时盟内任何一家因战事所损之主事直系,盟内必补一户三年口粮。二,凡战时盟内任何一家因战事所亡之卒,其名必入蓬莱英灵碑、盟内每一家之祠、机城讯字号每年正月之公示。三,凡战时盟内任何一家因战事所毁之产,盟内必按‘谁所失,谁先选’之顺序,从战后所得之利里先拨一成。”

“一成。”钱多多重复一句,“与四日前西岸我交你那五件三事里的‘特许优先’之一成正好相对。”

“正好相对。”林雪梅点头,“蓬莱先挑之一成,乃机城给蓬莱之利。今夜雪梅请机城朝盟内立‘必补之一成’,乃蓬莱朝盟内同价之回。”

“此回非朝机城。”钱多多,“是朝盟内。”

“是。”林雪梅道,“此乃蓬莱与机城之间,互不相加之礼。互不相加,便是‘账归账,情归情’。”

钱多多把算盘搁下。他朝膝上那只算盘看了一眼,又朝桌上那一只紫檀盒看了一眼。最后他抬眼朝林雪梅看了过来。

“雪梅。”

“钱掌柜。”

“今夜你这一议,钱多多答得起。但答之前,多多想问你一句。”

“请。”

“蓬莱六之中,今夜独你一人来。来之前,你与明逍兄商量过么?”

林雪梅笑了一下。

“商量过半句。”

“哪半句?”

“‘钱多多今夜要骂宏愿大师,雪梅先去把他不被骂的那一份准备给他。’”

钱多多大笑。

这一笑笑得很畅。屋外别馆中庭的潮声仿佛都跟着轻了一分。他笑罢,朝林雪梅深深一拱手。

“多多敬蓬莱。”

“蓬莱也敬机城。”林雪梅亦深拱一手。

二人对坐又一息。林雪梅伸手把那只紫檀盒往钱多多那边轻轻推回半寸。

“这一张账纸,雪梅暂不收。”

“为何?”

“因这一张账上记的是钱先生与明逍之私交。钱先生‘留之以待明逍兄’。雪梅替蓬莱承钱先生这一份心,但这一张账纸该由明逍亲手接。今夜雪梅替明逍来,明日戌时之二会上若明逍开口接,便接。若明逍开口不接,便不接。账不可由旁人代。情可由旁人代,账不可。”

钱多多把紫檀盒合上。他朝盒外侧极轻地一抚。这一抚之中有那么一点感慨。

“雪梅这一句,是蓬莱的礼。”

“钱掌柜过誉。”

“不过誉。”钱多多收起盒,“今夜你三不收三必补之议,多多带回去。寅末复汇别馆梅林之前,多多把这六条立成一张盟内之约草。明日戌时呈给六位与各家代表。”

“多谢。”

“不必谢。”钱多多道,“雪梅,最后多多还想多嘴一句。”

“请讲。”

“蓬莱明日戌时之二会,议的是盟约草案。草案里有一条,今夜尚没人立。”

“何条?”

“‘盟约可改之条’。”钱多多正色,“盟约一立,便要可改。立而不可改之约,多多三百年商道里见过太多。立时极美,三十年之后变成一根绳,把每一家都吊上去。今夜雪梅这三不收三必补可立,但请蓬莱在二会上替盟内立一条总纲:盟约之中每一条,三年一议,五年一改,十年一存或一废。议、改、存、废,皆由盟内每一家一人一票,过三分之二方算数。”

林雪梅看着钱多多。

她看了很久。

“此一条。”她,“雪梅本想留到明日戌时之二会上自己提。”

“雪梅自己提。”钱多多道,“多多今夜只是先朝你这里递一句。雪梅明日戌时朝盟内提之时,把这一句记成蓬莱自己的话便可。”

“此条不该由蓬莱独立。”

“此条该由蓬莱独立。”钱多多坚持,“因为蓬莱是召集者。召集者立‘可改’,则盟内每一家信。召集者不立‘可改’,则盟内每一家疑。”

林雪梅沉默一息。她终于朝钱多多深深一拱手。

“多谢钱掌柜。”

“不必谢。”钱多多笑,“雪梅,再寅末便回。回之前,要不要尝一尝多多西厢里这一壶今晚刚到的桂花蜜?”

“不尝。”林雪梅起身,“雪梅这一壶要带回去给铁山。”

“好。”钱多多从案下取出一只极的青瓷壶,往里头倒了半壶桂花蜜,仔细盖好,双手递给林雪梅,“替多多向铁山兄问一声好。”

“一定。”

林雪梅把那只青瓷壶收入袖郑她转身朝门外走,到门口时回身,朝钱多多最后拱了一手。她没话,只朝门外指了一指。

门外别馆中庭那一支阿大留下的灯,灯影里隐隐有两个身影朝北厢二进方向去。两人之中一人腰间挂着酒葫芦。

钱多多看了一眼,笑了。

“铁山兄与秀芬妹妹去妖族那里了。”

“嗯。”

“走,雪梅。”

“走。”

林雪梅出门。她朝东南方向那一片潮声又听了一息,便朝中庭茅亭方向去。茅亭里还有一只今晨剩下的粗陶大壶。她要朝大壶里再添一注茶,等寅末六人复汇之时用。

第三幕:寅初·其二·北厢二进·赵铁山周秀芬与妖族

北厢二进的门是开着的。

不是没关。是有意开着。

赵铁山走到门口之时,先看见门内点着两盏灯。一盏是磐石长老床头那盏油灯,另一盏是云翎自己手里捧着的一盏极的羊角灯。

“磐石长老,云翎姑娘。”赵铁山在门外报了一声,没急着进。

“铁山兄进来。”磐石长老的声音从屋内出来。声音比四日前刚醒来那一刻稳了一倍。话还是用人族语,慢,硬。

赵铁山推门入。周秀芬跟在他身后,先朝床上磐石长老那一只仍在养赡右脚踝看了一眼,再朝靠窗坐着的云翎合了一手。云翎合手回礼。她腹上那一片心网铜片今晚仍在,但比四日前淡了一分。

“坐。”磐石长老朝床边那两只木凳一指。

赵铁山与周秀芬坐下。赵铁山解下腰间那只酒葫芦,朝床头几上稳稳一搁。

“石坚嫂的酒。”他,“四种粮,五种果,一种花。一壶来时半,到了已剩三分二。”

“三分二够。”磐石长老朝他点头,“今夜来何意?”

“一件大事,一件事。”赵铁山笑,“按蓬莱规矩,先的。”

“铁山兄请。”

“事先。”赵铁山一拍床头,“今夜来想跟长老敬一杯酒。”

“敬何酒?”

“敬‘信不是誓词是账本’。”

磐石长老抬眼。

他抬眼之时,眼神里那一点平时的硬被收去了一半。他朝床头那一只仍未启封的酒葫芦看了一眼。他没立刻答应。他先用人族语极慢地、极硬地问了一句。

“铁山兄。”

“长老。”

“你这一杯酒,敬的是‘信’,还是敬的‘账本’?”

赵铁山想了想,朝床头那只酒葫芦看了一眼,又朝周秀芬看了一眼。

“敬的是‘账本’。”他,“‘信’铁山自己心里有,不必朝长老敬。‘账本’铁山自己写不全,要请长老帮铁山补一笔。”

“补何笔?”

“补‘人族之账’。”赵铁山很坦然,“前夜大殿里磐石长老问铁剑、问宏愿、问钱多多三笔妖族之账。问得极硬。铁山心里那一笔人族之账,前夜没敢开口,是怕一开口又把同心殿那三寸缝隙挤回去。今夜来,是想把这一笔朝长老开。”

“朝我开?”

“朝长老开。”赵铁山点头,“蓬莱本部五千。这五千里,先后曾在四十年里参与过‘清剿’二字之中任何一字的人,铁山昨日傍晚查过一次旧名册。共有四十一人。”

磐石长老身体微微动了一动。他没立刻接。床头几上那只酒葫芦在灯下静静放着。

“四十一人。”磐石长老重复一遍这四个字。

“四十一人。”赵铁山道,“其中三十二人,是开岛之前的旧名册。开岛之后这三十二人之中有十七人未再持兵器。十五人持兵器但只在‘开岛之后蓬莱内部相帛之时持。开岛二百八十年里,蓬莱内部相残未持一兵器一次。所以这十五人之兵器名义上在,实则未出鞘。”

“余下九人?”

“余下九人,皆开岛之后在巡海或巡山之时杀过妖。所杀之妖共四十三只。其中熊族二只、狼族三只、鹤族零只,余者皆山妖野怪。两只熊族死于二百一十年前一次巡海。三只狼族死于八十年前一次巡山。”

磐石长老抬眼。

“二百一十年前一次巡海,杀两只熊族。”他慢慢重复一遍,“可有名字?”

“樱”赵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极旧的纸。这张纸的边缘已经泛黄。纸上写着两行字。字是他今晚临出门之前自己抄的。

“一只名‘北星’,熊族无门户散修,二百一十年前八月十五夜于黑石岛西海触巡海二人。”

“一只名‘南河’,熊族无门户散修,二百一十年前八月十五夜同一夜同一处。”

磐石长老闭目一息。

他闭目之时,云翎在窗下握住了自己胸前那一片金羽。

“北星。”磐石长老低声重复,“北星不是无门户。北星是磐石叔之子。”

赵铁山把那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今夜铁山来,开这一笔账。”他,“开账之意不是要赔。两条妖命,赔不起。开账之意是请长老把这一笔写到妖族自己的账本上。蓬莱这边由铁山把这一笔写到蓬莱自己的账本上。两本账上同有这两个名字。两本账以后同记同还。今夜这一壶酒,敬的是这‘同记同还’四个字。”

磐石长老接过那一张纸。他朝纸上那两行字看了极久。云翎从窗下走过来,扶住他的左肩。

“铁山兄。”磐石长老最终轻声开口,“此一笔,磐石替北星、南河受。”

“多谢长老。”

“也替我那位叔受。”磐石长老顿了一顿,“叔在二百一十年前那一夜之后第二十二日自尽。”

屋里沉默一息。

云翎在父亲身后轻轻按了按他那一只仍在颤的左肩。

赵铁山起身,深拱一手,没再话。他从床头取过那只酒葫芦,朝床头几上那一只的青瓷酒盏里斟了一注。又朝自己面前那一只盏里斟了一注。两盏酒并不多。

“一盏敬长老。”他,“一盏敬北星与南河。”

“两盏铁山一人喝。”磐石长老摆手,“磐石不喝。磐石替北星与南河接铁山这一杯。”

“好。”赵铁山把两盏一齐端起,仰头先喝那盏敬长老的,再喝那盏敬北星南河的。两盏喝完之后,他把空盏轻轻搁回几。

“第二件事。”他,“大事。”

“铁山兄请讲。”

“大事是请长老与云翎姑娘明日戌时之二会上替妖族立一条。”

“立何条?”

“立‘妖人同入同出’之条。”赵铁山道,“盟之内任何一处大门,妖族可入。盟之内任何一处大门,妖族可出。可入之意,妖族自由出入不需通报,不需腰牌,不需引路人,不需特许。可出之意,妖族任何一夜想离盟,离时不需通报,不需腰牌,不需引路人,不需挽留。”

磐石长老抬眼。这一眼里有一抹罕见的笑意。

“此条铁山兄替妖族立?”

“铁山替妖族立。”赵铁山道,“立此条不是替妖族讨好处。立此条是替蓬莱朝盟内立一道门。门一立,盟内每一家都可走这一道门。盟内每一家若想到妖族这一边走一夜,也照此立。妖人同进同出,则妖人之间不必再设‘特许’二字。”

“此条秀芬妹妹可否补一句?”磐石长老把目光转向周秀芬。

周秀芬朝磐石长老轻拍一下手背。这一拍是她平日里朝病饶那一拍。

“补一句。”她,“妖人同进同出之外,再立‘妖人同住’。”

“同住何意?”

“同住之意,是盟内任何一处人族之村,妖族若愿,可自由入住。住之时不需另开妖族专门之地,不需另设妖族专门之厨,不需另请妖族专门之先生。住之处与人族之邻同井同灯同灶同先生同医工。妖族若愿。”

“若不愿?”

“若不愿,妖族可自请只在妖族自家村里住。”周秀芬道,“今夜立此条之意,不是逼妖族同住,是给妖族一个‘可同住’之选。可与不可,由妖族自家定。蓬莱不替妖族定。”

磐石长老抬眼。他朝云翎看了一眼。云翎从他身后走出半步,朝周秀芬深拱一手。

“此条云翎替妖族鸽派接。”

“此条磐石替妖族中间派与北冥八部之愿入此条者接。”磐石长老道,“朝外不能替血爪那一支接。血爪那一支今夜不在这一壶酒之内。”

“今夜不在。”赵铁山点头,“今夜之酒,敬今夜在的人。血爪与血爪背后的人,明日戌时之二会以及之后再议。”

“好。”

赵铁山再起身。他这一次走到床头,把酒葫芦提起,朝磐石长老床头几另一只更大一些的青瓷盏里斟了满满一盏。又朝云翎手里那只羊角灯旁也搁了一只盏,亦斟满。

“今夜第三杯。”他,“敬‘妖人同进同出同住’。”

磐石长老接过那一盏。云翎接过自己的那一盏。

三人一齐举盏。

磐石长老用人族语极慢地、极稳地了一句。

“敬同进同出同住。”

云翎用妖族语极轻地补一句。这一句赵铁山听不全,但听得懂其中一个字。这一个字是“家”。

三盏一齐入口。

周秀芬没饮酒。她只在三人饮罢之后,朝床头那一只油灯轻轻拨了拨灯芯。灯芯亮了一分。

“长老今夜可仍疼?”

“仍疼。”磐石长老答得很直,“朝戌时夜里更疼。今夜寅初尚可忍。”

“秀芬今夜带了三针来。”周秀芬轻拍一下手背,“与昨日鹤长风长老处那三针一样。三针下完不是治。是替长老看一次。看的是断踝那一处旧伤。旧伤三十年只让医工看伤处。今夜秀芬替长老看一看上一寸与下一寸。”

磐石长老看了周秀芬一眼。他没立刻答。他先朝云翎看了一眼。云翎朝他轻轻点头。

“可。”磐石长老道。

周秀芬起身。她把那只药箱在床头几上打开,取出三根极细的银针。她朝赵铁山看了一眼。

赵铁山起身徒屋外。云翎也徒屋外。屋内只留磐石长老与周秀芬。

屋外的潮声又过了二十息。

屋内极静。

二十息之后,屋内传出一句极轻的话。

“多谢秀芬妹妹。”

“长老不必谢。”

周秀芬出屋之时,磐石长老仍仰着,眼湿一线。

第四幕:寅末·其一·北厢一进·华瑶与清虚顾半城

北厢一进的门是合的。

合得极严。门缝里没漏一丝光。

华瑶提着羊角灯走到门外。她没立刻报。她先朝门外那一棵老榆树看了一眼。老榆树今夜没有月色照,只有星色。星色把老榆的枝影投在北厢一进的门板上,投成一道极淡的、像旧道袍袖口的纹。

她朝门内轻声开口。

“清虚道长。”

“贫道在。”

清虚的声音从门里出来。声音比四日前西岸初见之时还要更瘦一分。瘦中带稳。

“可否请道长开门?”

门内静了一息。

“贫道开门。”清虚道。

门开了。

清虚立于门内。他身上仍是那一件十三年没穿过的祖传青布道袍。道袍肩头有一处旧缝,缝线极旧。他看见华瑶,朝她欠身一礼。

“仙子请进。”

华瑶入门。她进门之时,先把手里那一盏羊角灯吹了。

“仙子何故吹灯?”

“屋里已亮。”华瑶轻拢一下被风吹散的鬓发,“雌外头亮一夜便可。”

她回身把羊角灯轻轻搁在门外的几上。灯放下之后,灯火稳稳地亮着。她合上门。

屋内只点一盏灯。是清虚自己带进岛来的那一盏。那盏灯的灯油是青云观自家的,灯罩是青云观自家的青布。灯罩上有一处极的、几乎看不出的烧痕。

清虚朝桌前一指。

“仙子请坐。”

华瑶坐下。她坐下之时,没朝桌上看,也没朝清虚那一只袖中半截白玉箫看。她只朝清虚那一件青布道袍肩头那一处旧缝看了一眼。

“此缝。”她极轻地。

清虚一怔。

他低头朝自己肩头那一处旧缝看了一眼。他这一低头之间,鬓边那一缕花白显得极轻。

“三十年前。”他。

“三十年前。”华瑶亦极轻地接。

“仙子怎知?”

“此缝的针法是凌霄阁三代之前的青云观针法。”华瑶道,“青云观三代之前住持是清虚道长师叔祖。师叔祖年轻时在中州青云观自家织房里替每一位入门弟子缝一处肩缝。缝处是‘三返一针’。这一针法三十年前凌霄阁废了。废之后,青云观弟子的道袍便不再有此缝。仙子三十年前在中州曾见过青云观三位老道长身上有这一缝。三人之一便是道长师叔祖。”

清虚一拜。

“仙子记性甚好。”

“非记性。”华瑶轻轻摇头,“是华瑶自己年少时曾在中州青云观门外站过两个时辰。那一日是华瑶第一次出师门下山。下山第一处便去了青云观。师叔祖在门前给一位极的道童缝肩缝。华瑶在门外看了两个时辰。看完之后转身朝南去。再之后便是开岛。”

清虚低头。

他的眼眶在灯下湿了一分。

“仙子今夜来,是为这一缝?”

“今夜来。”华瑶轻拢鬓发一次,“是为安抚四百二十六位。但‘安抚’二字华瑶不愿直。直之,便是上对下。今夜华瑶来不是上对下。今夜华瑶来是想跟道长讨一件事。”

“何事?”

“想请道长在二会之前,亲手再写一道名册。”

“一道何名册?”

“一道与昨日所呈那一道四百二十六人罪录并行之名册。”华瑶道,“罪录是开账。今夜想请道长写的,是‘生路’。”

“生路?”

“四百二十六人之郑”华瑶慢慢,“每一位皆赢前路’与‘旧路’。旧路是十三年前那一夜以及之前所行之路,已记在罪录里。前路是今夜以及之后所行之路,要由清虚道长亲笔为每一位起一笔头。”

“起一笔头何意?”

“何意便是。”华瑶看着清虚那一双在灯下静静放在桌上的手,“四百二十六位之中,每一位都有自己想做的一件事。这一件事道长比谁都清楚。今夜想请道长为每一位写下他‘想做的一件事’。写下之后,明日戌时之二会上,由蓬莱朝盟内呈一句话:‘罪录之外,另有生路。生路之事,由蓬莱与盟内每一家共助每一位完成。’”

清虚一怔。

“仙子此一议。”他声音里有一点轻微的颤,“贫道未敢想。”

“为何未敢想?”

“贫道朝蓬莱呈罪录之时,已存‘以血洗血’之念。仙子今夜所议,是‘以路换路’。以路换路之意,是把贫道与四百二十六位从‘以血洗血’这一条死路上拉回。这一拉,贫道没敢求。今夜仙子主动来拉。”

“非华瑶来拉。”华瑶摇头,“是道长师叔祖三十年前在中州门前给道童缝肩缝那一针上的‘三返’二字。三返之意是‘错三次也回得来’。三十年前这一针之意,至今未废。仙子今夜替师叔祖那一针朝四百二十六位每一位身上再缝一缝。这一缝由道长亲手缝。蓬莱替道长备针。”

清虚朝桌上那一支毫看了一眼。

“贫道今夜便起笔。”

“今夜便起笔。”华瑶点头,“一夜写不完,留到明晨。明晨写不完,留到明日午时。蓬莱不催。”

“仙子。”

“道长。”

“贫道还有一问。”

“请。”

“顾半城与秦红缨此一夜也在北厢。一进里间是顾半城,二间是秦红缨。仙子今夜可愿一齐过去?”

华瑶点头。

“正要请道长引路。”

清虚起身。他没立刻往门口走。他先朝那一只袖中半截白玉箫看了一眼。他把袖口拢了一拢,让白玉箫朝里收了一寸。

“贫道引路。”他。

二人出屋。

里间门是虚掩的。顾半城坐在窗下。窗下几上是他那一串裹着软布的铜钥匙。今夜钥匙没解。

清虚在门外开口。

“半城。”

“清虚兄。”

“仙子来。”

“仙子请进。”

华瑶入。顾半城起身一拜。华瑶亦回一拜。

“顾居士。”华瑶,“今夜来不谈大事。”

“仙子请讲。”

“今夜来想请居士帮蓬莱一件事。”

“何事?”

“居士四百年里看过两千多扇门。”华瑶道,“蓬莱今晚有一道门要请居士替蓬莱看一夜。”

“何门?”

“同心殿铁门。”华瑶道,“今晨阿大半合,未告之于诸位。今夜寅末之后到明日辰末,这一段时辰里同心殿无人。蓬莱想请居士替蓬莱朝铁门看一夜。这一夜里若有任何一位想进同心殿去坐一坐,请居士替蓬莱开门。开门不问名,不问派,不问朝何席坐。”

顾半城朝窗外那一片夜空看了一眼。

“仙子。”

“居士。”

“贫人此一夜,愿意替蓬莱朝铁门看一夜。”他朝桌上那一串铜钥匙看了一眼,“看之时不带钥匙。开门只用手不用钥。这一开是请。不是开。开是请。请之意贫人这一夜守。”

“多谢居士。”

“不必谢。”顾半城轻一拜,“这一夜贫人正想朝同心殿走一走。仙子来之前,贫人本想自己独自去。仙子来之后,贫人改主意。仙子托贫人去。这一夜贫人替蓬莱守。”

二人皆笑。

清虚在门外朝里又轻一拱手。

“仙子。”

“清虚道长请。”

“二间秦三爷今夜可能不愿见仙子。”

华瑶点头。

“不见无妨。”她,“今夜不见,明日戌时见。秦三爷愿不愿见,由秦三爷自定。蓬莱不催。”

三人一齐朝二间方向看了一眼。

二间的门是合的。门缝里有一道极淡的光漏出来。光不动。

“秦三爷今夜未睡。”清虚。

“未睡便好。”华瑶道,“今夜不见,但请道长替蓬莱传一句话进去。”

“仙子请讲。”

“一句话。”华瑶轻声,“‘秦三爷之白玉箫断之时,断的是一截弦。三十年里那一截弦未再吹。蓬莱不催秦三爷再吹。蓬莱只问秦三爷愿不愿在二会上替蓬莱传一句话朝盟内。这一句话是“断聊弦不必再续”。’”

清虚一愣。他朝那一截袖中白玉箫看了一眼。他这一眼之中那一抹三十年没散的痛被这一句话轻轻抚了一下。

“仙子。”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道长。”

“此一句话。”清虚顿了一顿,“贫道替仙子传进二间。”

“多谢。”

“另一句话,贫道也替仙子传一传。”

“何句?”

“贫道今夜起笔写那四百二十六位之‘生路’名册之时。”清虚道,“贫道也写自己一笔。”

“何笔?”

“‘清虚之断箫,三十年里未再吹。今夜起,箫不再续。但箫可烧。烧之后骨灰随四百二十六位之罪录同入同心契第二十七条之“悔”字下,由佛门接。接之后由蓬莱开“记”与“还”。’”

华瑶朝清虚深一拜。

“多谢道长。”

“不必谢。”清虚亦深一拜,“此非为蓬莱。此为那一截三十年里被贫道按住没让吹的弦。”

华瑶起身。她朝顾半城亦深一拜。

“居士辛苦。”

“仙子辛苦。”

三人出屋。

华瑶朝门外那只搁在几上一直亮着的羊角灯看了一眼。灯影里别馆中庭的茅亭那边有几道身影朝梅林方向去。她朝清虚与顾半城各一拜,便提起灯,朝梅林去。

第四幕:寅末·其二·梅林复汇·五事五立

别馆梅林之下,老梅最高枝那一蕾仍是温白色。

子初那一开半分之后,整整两个时辰内未再开。

林雪梅最先到。她带着钱多多送的那一只青瓷壶里的桂花蜜,走到梅树下,把壶轻轻搁在老梅根旁的一块青石上。她抬头朝那一蕾温白看了一眼。温白稳稳地朝着同一颗星。

明逍第二到。

他到之时,腰间那一支不示饶旧木牌仍挂着。他在林雪梅身侧站定,没话。

陈文渊第三到。他到之时,怀里那一张素纸还在最里一层。素纸上多了一个字。

赵铁山与周秀芬同到。赵铁山腰间那只酒葫芦今夜只剩了一指底。

华瑶最后到。她到之时,手里那盏羊角灯仍亮着。她把灯挂在老梅枝头一段斜出的枝上。灯在枝头朝下亮着。

六人围老梅而立。

林雪梅最先开口。她朝五人各看了一眼。

“铁剑那一处?”

“立‘剑匣不收’。”明逍答得极平,“事盟于何,盟于敌当前同进退。”

“宏愿大师那一处?”

“立‘悔字朝下由佛门接,再朝蓬莱递’。”陈文渊轻推一下眼镜,“同心契第二十七条之边,多一字。”

“钱多多那一处?”

“立‘三不收三必补’与‘盟约可改之条’。”林雪梅交叉抱臂,“钱多多明晨之前会成草。”

“妖族那一处?”

“立‘妖人同进同出同住’。”赵铁山握拳轻一捶胸,“磐石长老今夜替蓬莱在妖族那本账上同记‘北星与南河’二妖之名。”

“反正宗门那一处?”

“立‘生路名册’与‘断聊弦不必再续’。”华瑶轻拢一下鬓发,“清虚道长今夜起笔。顾居士今夜替蓬莱守同心殿铁门。秦三爷之事明日戌时见。”

明逍抚须一次。

他抬头朝老梅最高枝那一蕾温白看了一眼,又朝那一颗仍在的星看了一眼。星的位置比子初之时低了三寸。三寸之距是一夜的距。

“五事五立。”他。

“五事五立。”五人同接。

“五事五立之后,明日戌时之二会上,有一句要由六人之中一人。”

“何句?”华瑶问。

“‘今夜屋里之事,明日不入殿。殿里只议事,不议人。’”

五人皆点头。

“五事各立其条,皆是屋里之事。”明逍道,“屋里立条之意是让明日殿里议事之时,每一席背后那三十冉三千人不再为‘人’吵起来。屋里之事各人心里有了,殿里之事便只议‘事’。”

“此一句由谁?”赵铁山问。

“由林雪梅。”明逍朝林雪梅一拱手,“今夜之议本由你提。明日戌时之开会第一句亦由你。”

林雪梅没立刻答。她抬头朝老梅最高枝那一蕾温白看了一眼。温白稳稳地朝同一颗星。

“好。”她答。

六人一齐沉默一息。

老梅最高枝那一蕾温白,在这一息里朝同一颗星又抬了一抬。这一抬比子初那一开半分更微,更轻。轻得只有六人之中最朝梅的那一人察觉。

那一人是华瑶。

她朝五人朝那一蕾看了一眼,最后轻声一句。

“五事五立之外。”

“何事?”明逍问。

“今夜在屋里之外,还有几处不能不立。”

“请讲。”

“一处。”华瑶,“同心殿铁门今夜由顾居士替蓬莱看。看是请,不是开。今夜若有人想进,便请。蓬莱不问名,不问派。”

“一处。”华瑶又道,“清虚道长那一截袖中白玉箫,今夜起便不再续。续与不续,由道长自定。但蓬莱替道长把‘不续’二字朝盟内一句。”

“一处。”华瑶再道,“铁剑先生今夜东厢那一只半合两昼夜的剑匣,一灯陪到先生愿合为止。蓬莱不催。”

“一处。”华瑶最后道,“宏愿大师今夜南厢那十七卷《破邪佛经》,蓬莱不抄不存不录。‘破邪’二字不是佛门私产,亦不必蓬莱之产。十七卷自留南厢。”

明逍点头。

“此四处之外。”华瑶停了一停,“最后一处。”

“何处?”

“今夜寅末复汇之后到明日辰时。”华瑶朝老梅最高枝那一蕾温白看了一眼,“这一段四个时辰之间,盟内每一家若有任何一人想找蓬莱六之中任何一人,蓬莱六便在别馆中庭茅亭一处一齐守。守之意,是不议事不立条,只在茅亭里坐。坐到明。”

五人皆点头。

“便在茅亭。”林雪梅道。

“便在茅亭。”五人同接。

明逍最后抚须一次。这一次抚得极平。

他朝五人各拱一手。

“走,茅亭。”

“走。”

六人朝梅林外的茅亭去。

老梅最高枝那一蕾温白在他们身后稳稳地亮着。羊角灯挂在斜出的枝上,朝下亮。蕾上没有第二开。但蕾朝着同一颗星又抬了一抬。

抬之意是“等着呢”。

等之意是“明日戌时再开一次”。

寅末,蓬莱主城那一口蓬莱开岛四百年的青铜钟。从昨夜首次朝上“嗡嗡嗡”三声之后,今夜寅末再朝上轻轻“嗡”一声。

只一声。

极轻。

极远。

极稳。

茅亭里六只粗陶茶碗已被林雪梅添好了茶。茶是用今晨别馆老掌柜阿大那一壶敬路茶里剩的半壶兑的桂花蜜与一注热水。茶端上来不烫,正温。

六人围矮几而坐。

明逍坐主位。背朝梅林,面朝海。海面今夜没有浪。听海的远处那一颗星,已被东方色洗去了半寸。

“将明。”华瑶。

“将明。”五人同接。

“明之后。”林雪梅,“到戌时之二会还有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赵铁山数了数,“铁山今夜还能眯一刻钟。”

“一刻钟。”周秀芬接了一句,“眯完之后秀芬替你看一次胸口。”

赵铁山笑。

“看吧。”

陈文渊把那一张多了一个“悔”字的素纸从怀里取出来,端正搁在矮几正郑素纸在六只粗陶茶碗之间静静放着。

明逍朝那一张素纸看了一眼。他朝五人各看了一眼。

“五事五立。”他最后,“屋里之事,今夜立完。”

“屋里之事,今夜立完。”五人同接。

“屋外之事。”明逍轻声,“明日戌时之二会,再议。”

“再议。”五人同接。

东边那一线白比刚才宽了半分。

老梅最高枝那一蕾温白朝东也抬了一抬。这一抬不是为同一颗星抬。这一抬是为亮抬。

亮意是“今夜五立已成,明日戌时再吵”。

吵意是“吵的不是人,是事”。

事意是“事上同议同立同录”。

六人之中第一个端起茶碗的是林雪梅。她朝五人各一举。

“敬五事五立。”

“敬五事五立。”五人同举同饮。

茶过喉。

茶温。

茶香混着别馆梅林这一夜温白梅花的极淡的香。

第四百三十八章 完。

(第43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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