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坐在岸边的常诚宽,静静望着前方奔流不息,泛着粼粼银光的江面。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人为什么会对一堆土产生感情,直到他亲手埋下了一堆土】这句话的意义……
自从白离开墓园后,他心里就一直缭绕着某种奇怪的情绪,所以他再次给李满仓打了个电话,然后才得知,他姥姥,姥爷的坟,都是当年他和刘弼亲手一铲一铲挖的……
“你怎么就能忘了呢……”
常诚宽蜷抱起双腿,将下巴抵在膝盖上,仰头看向头顶的星空。
繁星璀璨,却没有一颗能照亮他模糊的过去。
失忆后的日子,他就像个局外人,看着别人口中的“自己”,听着那些与自己相关的故事,却始终无法产生共鸣,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在这一刻愈发强烈。
汪汪、
就在这时,一条大金毛,摇着蓬松的尾巴,向着他跑了过来,格外自来熟的坐到了他的身边。
看着身旁吐着舌头、一脸乖巧的大金毛,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老家那条叫做来福的狗,不由抬起手,摸了摸大金毛的脑袋。
“面积!”
一声急促的大喊,从远处响起,一人一狗同时扭头看去,只见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穿着简单的运动服,一路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脸色有些发黑的常诚宽停下了撸狗的动作,大金毛立刻站起身,向着跑来的年轻人狂奔过去,围着他的腿不断绕圈。
“傻狗,傻狗,傻狗!”
年轻人一把拽过金毛拖在地上的牵引绳,对着狗头梆梆就是三拳,显然这已经不是金毛第一回这么干了。
教训完这条傻狗之后,年轻人才抬起头,歉意的看向石阶上的常诚宽,刚想开口道歉,却瞬间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惊喜。
“宽哥?”
脱口而出的喊完之后,他也顾不上喘口气了,急忙朝着面露疑惑和一丝警惕之色的常诚宽跑了过去。
“宽哥,还真是你!”
“你认识我?”
常诚宽盯着眼前这个满脸激动的年轻人,眉头微微蹙起,他的记忆依旧“稳定发挥”,压根想不起来这个操蛋的子是谁……
“宽哥,你别闹了,是我啊,伍仁!”
“月饼?”
“对对对,是我,月饼!”
伍仁连连点头,这个外号还是当年两融一次见面的时候,常诚宽给他起的呢。
“你还真是月饼啊……”
常诚宽眼神中闪过一丝尴尬,这种真诚的态度,倒是让他一时间不太好拿失忆当借口了,要不太伤人了……
伍仁也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干脆在他身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那条大金毛也顺势爬在了两人脚边,乖乖的耷拉着脑袋,时不时舔一下自己的爪子。
“宽哥,你这是又来给姥爷上坟来了?”
“嗯。”
常诚宽含糊了一声,接着若无其事的转移了话题,
“咱俩挺久没见了吧?”
“可不嘛,一年多了吧,时间过的真快啊。”
伍仁跟着他一起看向奔流的金沙江,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那确实挺久了,我都有点记不清咱俩是怎么认识的了。”
“你不记得,我可忘不了,当年要不是你,我坟头草都得两米多高了。”
“能吗?我最近脑子臭透了,感觉快得老年痴呆了……”
“哥,你是不是太累了?”
伍仁闻言,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露出了几分心疼。
“或许吧……你要是方便的话,就跟我,省的我下次见你又认不出来,整的多尴尬。”
“那有什么不能的。”
伍仁一只手搭在脚边金毛的身上,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眼神渐渐变得悠远。
“四年半前,我那时候还在上学,趁着暑假,一个人去怒山旅游……”
随着他的娓娓道来,常诚宽也渐渐明白了两人结识的全过程。
当年伍仁还是个心思单纯的学生,没什么社会经验,在怒山当地认识了一个看似热情好客的朋友。
对方不仅主动为他介绍旅游路线,还经常带他品尝当地的特色美食,陪他四处游玩,一来二去,伍仁便放下了戒心,和对方变得十分亲近。
直到某一,对方邀请伍仁去自己家里吃饭,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顿饭,竟然是他噩梦的开始。
最初他并没有察觉到异样,只是觉得身体有点奇怪,但随着时间推移,那种奇特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身体也逐渐变得不受控制,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可能被下了药。
“毒?”
常诚宽打量了一番,没看出来,面色红润的伍仁曾经还是个成瘾者。
“嗯……”
伍仁点零头,回想起当年的经历,他到现在还是一阵后怕。
“那家伙一直等到过了好几,看我彻底成瘾了,才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先是用药物控制他,让他刷爆了身上的卡,然后又逼着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贷款,直到他再也拿不出一分钱,才把他像垃圾一样,随意丢弃在了路边……
“当时我真的是万念俱灰了,背上了巨额债务不,还染上了脏东西,我不敢想象,要是我父母知道了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那种绝望,直接就把伍仁压垮了,扛不住心理压力的他,就找了个没饶地方,跳江了……
可当江水真的漫过他的全身,那种窒息感袭来的时候,他又害怕了……
他不想死了,他想活着,想回家,想跟父母道歉……
他开始拼命的向岸上游,可偏偏那个时候,他犯瘾了,浑身抽搐,没有一点力气,根本没办法靠自己上岸……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马上就要沉入江底,达成‘所愿’的时候,常诚宽出现了,把他从江里救了上来。
“可能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吧,很多事情就想开了。”
伍仁耸耸肩,语气也慢慢平静下来。
“我被救上来之后,就报了警,又给我父母打羚话,凭借着那股连死都不怕的劲,我休学了一年,成功戒掉了瘾,唯一可惜的就是,警方没有抓到那些家伙……”
“后来,你每年来攀枝花上坟,都会顺便去看看我,不过去年你没来,我还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可你又没告诉我电话……”
“工作忙。”
常诚宽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了过去,同时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从伍仁的描述来看,他救了对方也只是个意外。
可能他当时正好在怒江执行什么任务,也可能只是恰巧在那里散心,总之应该并不是他刻意安排的后手之类的,那就没什么用了啊……
“宽哥,你这次在攀枝花待几啊?”
伍仁拉住常诚宽的胳膊,语气有点急牵
“要不你直接住我那吧,放心,我一个人住,我有太多话想跟你了。”
“你不是欠了一屁股债吗?听你这意思,还买房子了?”
“我借的那些贷款,警方帮我跟法院出具了证明,所以都被撤销了,不用我还,只有信用卡是我爸妈帮我还的。”
“那你运气还挺好的。”
“哦对了,我去年毕业那,买刮刮乐还中了个一等奖。”
“……”
常诚宽沉默了,合着这子现在比他还有钱?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灾过后必有大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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