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把飞梭停在矮星背阳面外侧约半程距离上，没有再往前。
绕行扫描已经做完两圈。远望站旧址所在的然岩台从暗面缓缓转出时，被动接收捕捉到了更清晰的信号结构。备用电源确实还在运转，功率极低，只够维持广播脉冲和几盏应急指示灯。岩台上没有飞梭，没有灯光，没有任何活动热源。站体本身大部分嵌在岩壁内，露出的外壳涂着深灰色抗辐射涂层，涂层老化严重，多处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底层。
科林盯着舷窗外看了很久，然后：“停靠吧。站是空的。”影没有立刻动，先看了望舒一眼。望舒点头，把导航参数从巡航调成对接。飞梭缓缓靠近岩台，在旧对接环外停稳。对接环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太空尘埃，影用飞梭机械臂清理了才露出环体本身。环体锈蚀严重，但结构完整，飞梭的通用对接模块还能卡进去。密封测试做了两遍，气密性良好。
舱门打开时，站内一片漆黑。应急指示灯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发出极暗的银灰色光，勉强照出通道轮廓。空气很干，带着一种陈旧金属和冻干粉尘混合的气味。望舒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便携萤石灯。科林跟在后面，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影断后，探测仪挂在胸前，被动接收持续开着。
通道很短，从对接环到主舱室大约十几步。主舱室不大，正中是一张老式观测台，台面上还留着几块数据板，屏幕早已黑透，边角有冻裂的痕迹。舱壁四周嵌着几台旧式观测设备，大部分已经停机，只有一台低功率备用电源在角落里发出极轻的嗡鸣，旁边连着一组自动广播模块，正在循环发送那组微弱脉冲。科林走到那台设备前，蹲下来看了看接口。他：“这是周站长的备用电源方案。撤站时如果他没来得及关，就会一直这么响下去。”他伸手把广播模块的电源切断了。嗡鸣声停住，主舱室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望舒手里萤石灯的细微电流声。
科林站起来，在主舱室里慢慢走了一圈。观测台旁的折叠椅还在，椅面上留着一个人坐久了留下的浅浅凹陷。舱壁上的值日表还贴着，表格最后一栏的日期停在三十年前。值日表旁边挂着一块白板，板面上写着几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样本库已销毁。设备已拆解。人员撤离郑”字下面画了一个极的圈，圈里打了一个勾。科林在白板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望舒：“周站长写的。他的笔迹。”望舒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有话，只把白板上的内容用工整的笔迹抄进自己的日志。
影在主舱室角落发现了一条通道，被一道手动密封门隔开。门没有锁，只是卡住了。她用随身工具把门撬开，门后是一条更短的走廊，尽头是样本库。样本库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空无一物，只剩下空的样本架和地上残留的冻干粉末痕迹。望舒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地面，粉末痕迹排列规整，像是被系统清理过。她：“样本全部销毁了。销毁程序跑得很干净。”科林站在样本库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会儿，：“周站长做事向来干净。他销毁就是真的销毁，不留残余。”
主舱室另一侧还有一间更的隔间，门虚掩着。科林推开门，里面是旧的通讯室。通讯台上搁着一台老式加密电台，电源早已耗尽，但台面上放着一只很的金属海盒子没有锁，盖子上刻着远望站的徽记。科林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拇指大的银核晶石样本，晶石表面刻着一组极细的文字。他把晶石取出来，就着萤石灯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望舒。晶石上刻的是远望站最后的观测记录摘要，末尾附了一行极的字——“苔藓根须已定向。方向西北。留后来者。”字迹和值日表上的白板留言一致，是周站长的笔迹。
望舒把晶石接过去，放在掌心。晶石表面那行字在萤石灯下极清晰。她对科林：“周站长知道苔藓会指路。他留了样本给你。”科林看着那枚晶石，过了好一会儿才：“他让我带苔藓走的时候没提这件事。他只窗台上那盆别扔。”他顿了顿，把晶石从望舒手里拿回来，放回金属盒中，合上盖子。“带回去。放窗台上。”望舒点头，把盒子收进随行药箱最里层。
影在主舱室的通讯台上发现了一本更旧的日志，夹在通讯台抽屉最里面。日志封面磨损严重，但内页保存完好。她翻了翻，发现这是周站长的个人观测日志，记录时间从撤站前一年一直持续到通讯中断前最后一。日志最后一页写着：“通讯已断。母星无应答。设备拆解按计划完成。人员撤离郑我留下备用电源和最后一组样本，等后来者。苔藓会指路。”之后就没有再写了。影把日志合上，递给科林。科林接过去，没有翻开，只把日志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三人在站内待了大约两个时辰。影做主舱室的完整扫描，把站体结构、设备残骸和信号源坐标逐项存档。望舒把周站长的日志、晶石上的记录和值日表内容全部抄进自己的观测簿。科林在主舱室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是矮星背阳面永恒的暗区，看不到任何星体，只有极远处偶尔飘过的碎屑带在微弱反光中显出细的轮廓。他把手贴在窗框上，窗框冰凉，上面积着极薄的一层宇宙尘埃。他：“周站长在这扇窗前坐了三十年。”望舒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萤石灯的光在舱壁上投下两个饶影子，一高一矮，都朝窗外望着。
离开前，科林把备用电源重新接上，让广播脉冲继续响。他：“留着。给后面可能来的人听。”影把广播模块的频率记录下来，在探测仪日志里标注：远望站旧址。备用电源恢复。广播脉冲持续。建议纳入常规监测节点。三人沿原路返回飞梭。舱门关闭时，站内应急指示灯仍在极暗地亮着，广播脉冲重新响起，节奏和来时一样，极慢极稳，像一颗很的、不肯停止的心脏。科林在飞梭座位上坐下，把苔藓木匣重新放在膝头。根须仍朝西北伸展，方向不变。他：“站还在。设备还在。苔藓指的方向也对。可以回去了。”
飞梭从岩台缓缓升起，朝希望之城方向返航。望舒在导航记录最后一行写下返航时间，影把远望站坐标输入常规监测网络。科林抱着苔藓木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窗外，矮星背阳面的暗区慢慢转出视线，远望站旧址重新隐入碎屑带深处。广播脉冲在探测仪屏幕上缩成一个极的银灰点，亮度稳定，频率不变。飞梭加速，朝南方飞去。舷窗外，深空依然很暗，但在极远处，有一片极淡极淡的银灰色光丝正朝同一个方向慢慢流动——那是微粒回向时留下的残余痕迹，和科林飞梭的航向一致，都指向希望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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