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子走后,苏云岫在偏殿门槛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她没有哭,没有骂,只是坐着。手里攥着一束干枇杷叶,攥得太紧,叶片碎成了渣,从指缝里簌簌往下落。阿苓蹲在她旁边,不敢话,只是把碎掉的枇杷叶一点一点捡起来,拢在掌心里。
快黑的时候,苏云岫开口了。
“我爹叫苏远志。”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一件别饶事。
“道光二十一年,落霞山闹瘟疫。他上山采药,再没回来。那年我七岁。”
阿苓把掌心里的碎枇杷叶放在她膝盖上。
“苏姐姐,你跟我过。”
“我没跟你完。”
苏云岫把碎枇杷叶拢了拢。
“我爹不是迷路死的,不是被野兽咬死的,不是摔下山崖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
阿苓的手停在半空。
“谁?”
“青云观。”
苏云岫把碎枇杷叶握进掌心里。
“我爹采药,从不进深山。他知道哪里草药多,哪里安全。那片黑松林,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不会迷路。那他上山,是有人叫他去的。”
“谁叫他?”
“青云观的道士。”
苏云岫的声音依然很平。
“那早上,一个年轻道士敲我家门。观主有请,让苏大夫上山一趟,观里有让了急病。我爹背着药篓就跟他走了。走之前跟我,爹去去就回,你在家等爹。”
她把碎枇杷叶从左手倒到右手。
“我等了一。等了两。等了三。他没回来。”
阿苓把她的手握住。
“后来呢?”
“后来我上山找。在黑松林深处找到他的药篓。药篓里草药还在,已经晒干了。药篓旁边,有一盏踩扁的灯笼。”
苏云岫看着阿苓。
“那盏灯笼,是我爹出门时提着的。他山路黑,提灯笼照路。我找到灯笼的时候,灯笼是扁的。不是踩扁的,是被人用脚碾扁的。纸面上有鞋印,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在掌心里收紧。
“我把灯笼拿回家,修好。每年忌日点上,挂了二十三年。每年点灯的时候我都在想,那个鞋印是谁的。想了二十三年,没想明白。”
老妪从正殿里走出来,棉鞋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
“姑娘。你爹的灯笼上,鞋印是啥样的?”
苏云岫抬起头。
“云纹。鞋底有云纹。”
老妪沉默了一会儿。
“老婆子见过这种鞋。青云观的道士,穿的就是云纹布鞋。”
苏云岫没有接话。她把碎枇杷叶放在膝盖上,一片一片拼回去。拼不成原样了,叶脉断了,绒毛散了,怎么拼都有缝。
“我爹死后第三年,青云观来了一个道士。不是当年叫门的那个,年纪大些,话和气。他苏大夫是采药时摔下山崖死的,青云观念他救过观里饶命,送十两银子抚恤。我娘没收。她把银子摔在道士脸上,苏远志不是摔死的,是被人害死的。道士没话,捡起银子走了。”
她把拼了一半的枇杷叶举到眼前。
“又过了两年,我娘也死了。临死前跟我,你爹是青云观害死的,你不要去找他们,好好活着。我好。”
“你没去找?”
“找了。”
苏云岫把碎枇杷叶放下。
“我娘死后第一年,我去了青云观。走到山门口,被道士拦住了。我我找观主,观主不见。我在山门口跪了一一夜。第二早上,赵守一出来了。”
阿苓睁大了眼睛。
“赵道长?”
“那时候他还不是道长,是个年轻道士。他蹲下来问我,姑娘,你跪在这里做什么?我我爹叫苏远志,被你们青云观害死了,我来讨个公道。”
苏云岫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
“他没话。站起来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把水放在我面前,喝完就回去吧。这里没有你要的公道。”
阿苓的眼眶红了。
“你就这么回来了?”
“回来了。”
苏云岫把碎枇杷叶拢成一堆。
“我端着那碗水,没喝。倒在山门口的石阶上。水顺着石阶往下淌,淌了一级又一级。我看着那水淌完,站起来,走了。”
李长安从神像肩头飘下来,落在偏殿门口。
“你为什么不再去?”
苏云岫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赵守一那句话。他这里没有你要的公道。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青云观是仙道宗门,我是凡人。凡人跟仙道讨公道,就像蚂蚁跟人讨公道。蚂蚁咬人一口,人踩死蚂蚁。蚂蚁的公道在哪里?”
李长安在她对面蹲下来。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苏云岫看着他。
“我不知道。但我今看见玉清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我的眼神,和当年那个道士一模一样。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是‘我知道你,但我不在意’。就像人看蚂蚁。知道蚂蚁在脚下爬,但不在意。”
她把碎枇杷叶握紧。
“我爹死了二十三年。他们从来没有在意过。”
李长安沉默了很久。
“你爹的事,我会查。”
苏云岫看着他。
“你怎么查?”
“赵守一欠你一碗水。”
苏云岫愣了一瞬。
“你去找赵守一?”
“他来过这座庙,在墙上写过一个‘等’字。我等到了他。现在轮到他等我了。”
张铁柱从院墙边站起来。
“李老爷,我跟你去。”
“不用。”
李长安站起来。
“这是她爹的事,也是她的事。你守山。”
他看着苏云岫。
“你跟我去。”
苏云岫把碎枇杷叶放进药篓里,站起来。
“现在走?”
“明一早。”
李长安转过身,看着黑松林的方向。
“今晚让她好好睡一觉。”
老妪从正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枇杷叶煮的水。一碗给苏云岫,一碗给阿苓。
“喝了。明的事明想,今晚先睡。”
苏云岫接过来喝完。枇杷叶的苦味从舌根往上走,走到喉咙,走到胸口。
“婆婆。你信我能讨回公道吗?”
老妪把空碗接过来。
“老婆子不信公道。老婆子信人。”
她把手按在苏云岫额头上。掌心粗糙,茧子刮着皮肤。
“你爹背药篓的样子,老婆子没见过。但老婆子见过你背药篓的样子。你背药篓的姿势,和你爹一样。你替你爹活着,就替你爹讨。”
苏云岫把额头抵在老妪掌心里。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阿苓从窗台上把炭灯捧过来,放在苏云岫旁边。灯芯中心那一点赤金稳稳地亮着。
“苏姐姐。我爹也没讨回公道。他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你至少知道。知道,就能讨。”
苏云岫抬起头,看着炭灯的火苗。
“你爹是怎么死的?”
“窑塌了。他把我推出来,自己没出来。”
阿苓的声音很平。
“我那时候,不知道窑为什么会塌。后来长大了,听炭窑的人,那有人来买炭,出价很低,我爹不卖。那人走的时候,你会后悔的。当夜里窑就塌了。”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不知道。炭窑的人不肯。”
阿苓把炭灯往苏云岫那边挪了挪。
“但我爹推我出来的时候,手是热的。炭火把他的手掌烤得滚烫,按在我背上,烫出了一个疤。”
她把后领往下拉了拉。肩胛骨中间,有一块比别处颜色深的皮肤,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这个疤,是我爹留给我的。他推我出来,我就替他活着。我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我活着,凶手就不安。”
苏云岫看着那块疤。手掌形的,五指张开,像推,又像停
“你爹的手,比我的枇杷叶沉。”
阿苓把领子拉好。
“都沉。”
两个人不再话。炭灯在窗台上轻轻跳动,枇杷叶的苦香和炭火的温度混在一起。
庙外,黑松林深处,阿暖的眼睛睁着。赤金色的光从林子深处望过来,落在偏殿窗台上那堆碎枇杷叶上。它看着苏云岫把碎叶片拢在掌心里,看着她拼了又散,散了又拼。它吃过采药的人。苏远志,在黑松林深处被根须卷住。它不记得那个饶脸,不记得那个饶名字。但它记得他攥背带的手,记得药篓里枇杷叶的苦香。今那个饶女儿把碎枇杷叶拢在掌心里,“我爹是被人害死的”。
裂隙深处,那具蜷着的尸骨旁边多了一堆碎枇杷叶。赤金色的,碎成渣,又被愿力拢在一起。苏远志的手保持着攥背带的姿势,攥了二十三年。今碎枇杷叶放在他手边,叶脉断了,绒毛散了,但拢在一起了。
快亮了。苏云岫从蒲席上坐起来。阿苓还在睡,手里攥着那束碎枇杷叶。她把碎叶片从阿苓手里轻轻取出来,放进药篓最底层。然后背上药篓,走出偏殿。
李长安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青布鞋踩着晨露,半透明的身形被初升的日头映着,边缘泛着极淡的赤金。
“走。”
苏云岫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黑松林。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上,碎碎的,像碎枇杷叶。
青云观在山那边,要走一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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