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落霞山又下了一场雪。不大,细密的雪粒子混着晨雾往下落,还没落地就化成了水汽。老槐树的叶子挂了一层薄冰,风一吹叮叮响,像无数细的铃铛。阿苓蹲在偏殿门口,炭灯搁在膝盖上,灯芯中心那一点赤金还在。从除夕夜到现在,她没有让这盏灯灭过。灯芯烧短了她就剪掉焦头重新捻出尖,添满桐油,点燃。苏云岫留下的那罐桐油用了一半,罐底沉淀着秋榨油时留下的杂质,深褐色,像凝固的茶汤。她把罐子摇了摇,杂质浮起来,桐油变得浑浊,但烧起来更香了——老松子的气味,混着极淡的树脂甜。
她把炭灯放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陆清源刻的木牌。“蒿公”两个字被炭温烘了半个月,木料从浅黄变成了深褐,笔画边缘微微发亮,像被人反复抚摸过。她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空着。从灶膛边捡起王福生留下的细柴,在木牌背面写了两个字——“阿苓”。不是王福生教的,是她自己照着石墙上王福生写的“阿李王”描的。描了整整一个早晨,写坏了三块碎木片,第四块上写成了。两个字歪歪扭扭挤在木牌背面,和正面陆清源的工楷隔着一块木头的厚度。她把木牌插回炭灯旁边。
“爹在正面,我在背面。你背着我,我靠着你。”
偏殿外面传来脚步声。王福生背着书箱从山道上走来,书箱上还贴着除夕那他写的红纸。“有福”两个字被雪水洇过,墨迹晕开,像两团灰云。他走到偏殿门口,把书箱卸下来,从里面掏出一本新书——《幼学琼林》。陆清源正月里送来的,书页泛黄,边角卷着,扉页上有一行字:道光十六年,曲江县学置。
“陆大人,这本书教文地理,比《三字经》难。让我先读,读会了教你。”王福生把书摊开在膝盖上,翻到第一页。“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念到“清”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指着那个字让阿苓看。“清,三点水,青草的青。陆大饶名字里也有这个字。”
阿苓盯着那个“清”字看了很久。三点水,青草的青。她从王福生手里接过细柴,在石墙上描了一遍。三点水描得像三条雨丝,“青”字的月字底描得太胖,像一只蹲着的青蛙。描完,在旁边写了一个“蒿”。草字头,高字底。爹的名字。
“福生,蒿字是不是草?”
王福生低头看了看书,翻到后面,翻了很久,翻到“花木”那一篇。“蒿,草也。有青蒿、白蒿、艾蒿,皆可入药。”他念完,抬头看着阿苓,“你爹的名字,是药。”
阿苓没有话。她把“蒿”字又描了一遍。草字头描得很轻,像风吹弯的草叶。“高”字底描得很重,像一座山。草长在山上,就是药。爹是药。她把细柴放下,手指在两个字之间来回描——“清”和“蒿”。一个在山下,一个在山上,两个字隔着一整座落霞山。但都带着草。
赵寡妇是初七上来的。挑着两桶豆腐,桶沿上结着薄冰,山泉水冻成了冰碴,豆腐沉在桶底微微晃动。她把桶搁在院墙边,从怀里取出一包红糖,不是上回那包——上回那包留在炭堆旁边了,这包是新的,粗纸包着,麻绳扎着十字结。她把红糖放在偏殿窗台上,和阿苓的炭灯、木牌、草鞋、棉衣摆成一排。
“正月十五,县城有灯会。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每年十五都去,看灯,吃元宵。”她把豆浆倒进陶罐,撒了一撮盐,递给阿苓。“今年我不去了。豆腐坊忙,一个人做不过来。”她坐下来,把围裙上的豆渣拍了拍。“有一年十五,下大雪。他拉着我去看灯,我舍不得豆腐坊的活,不去。他一个人去了,回来灯比往年都好看,给我带了一盏兔子灯,竹篾扎的,纸糊的,里头点蜡烛。我把兔子灯挂在豆腐坊门口,挂了一年,第二年十五它自己烧了。他再扎一盏,没来得及。”
她把碗里的豆浆喝完,站起来,把空碗收进桶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豆腐,是一只灯笼。竹篾扎的,纸糊的,兔子形状,耳朵很长,眼睛是用剪尖戳出来的两个孔。纸是白的,不是红纸,是豆腐坊包豆腐用的白纸,薄,透光。
“我自己扎的。扎了一夜。不如他扎的好,耳朵一只大一只。”她把兔子灯放在阿苓的炭灯旁边。白纸映着橘黄色的炭火,兔子的耳朵一只高一只低,眼睛是两个透光的孔,像两颗星星。
“送给你。正月十五,点着它。”
她挑着空桶走了。围裙上的豆渣被北风吹起来,白白的一点,落在雪地上。
阿苓把兔子灯捧起来。竹篾扎得很紧,白纸糊得平整,耳朵确实一只大一只,但她觉得的那只更好看——像在听什么。她把兔子灯放在炭灯旁边,和苏云岫的草鞋、陆夫饶棉袜、老周的蜡块、陆清源的书、王福生的红纸、她自己的木牌摆成一排。偏殿窗台上,东西越来越多了。
老周是初九上来的。挑着担子,一头是鞋,一头是一捆竹篾。他把竹篾卸在老槐树下,坐下来,从怀里取出刻刀。不是做鞋,是劈篾。竹片被他劈成极细极细的篾丝,青的,黄的,白的。劈了一上午,篾丝堆了一地。他把篾丝拢起来,开始扎。扎的是灯笼,不是兔子,是凤。除夕那孙婆婆剪的纸凤贴在偏殿窗棂上,被雪水洇湿了,红纸褪色,凤的尾巴糊成了一团。老周照着那只纸凤的样子扎。竹篾在他手里弯过来绕过去,凤的骨架渐渐成形。长尾,展翅,昂头。
扎到黑,凤扎好了。竹篾的,没有糊纸,骨架赤裸着。他把竹凤挂在老槐树的枯枝上,和苏云岫的灯笼并排。竹篾被灯笼的橘黄光映着,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只真的凤。
“纸的会烂,竹的不会。这只凤替你看着山。”
他挑起空担子走了。
正月十二,孙婆婆来了。九十三岁的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袖口的棉絮又磨出来一截。她拄着拐杖走到老槐树下,看见老周扎的竹凤,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剪刀和红纸,不是剪,是折。红纸在她手里折过来折过去,折成一只很的红封。她把红封塞进竹凤的翅膀底下。
“压岁钱。”
阿苓把红封取出来。很轻。打开,里面不是铜钱,是一粒槐树种子。扁扁的,褐色的,种皮光滑,像一粒的肾脏。
“这是老槐树的种。这棵树活了不知多少年,我奶奶的奶奶,她时候这棵树就这么大了。老树结种不容易,去年秋只结了这一粒。”孙婆婆把种子从阿苓掌心拿起来,放回红封里,重新塞进竹凤翅膀底下。“种在老槐树旁边。等它发芽,你爹就有一棵树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王福生一早上山,书箱里不是书,是元宵。王婶包的,糯米粉揉得筋道,馅是芝麻白糖,一个一个搓得溜圆,滚了干粉,白白胖胖。赵寡妇带了自己酿的米酒,乳白色,稠稠的,和除夕那壶一样。老周带了一罐蜂蜜,落霞山的野蜂采的,颜色深,像琥珀。孙婆婆带了一碗腌桂花,去年秋腌的,桂花和盐一层一层码在罐子里,压了半年,咸里透甜。陆清源带了一包茶叶,曲江县自己产的,炒青,叶片卷曲,有板栗香。陆夫人带了一碟年糕,糯米和粳米掺着蒸的,切成薄片,两面煎黄,撒了红糖。苏云岫带了新捻的灯芯,比往常多捻了一倍。张铁柱劈了一的柴,在老槐树下堆成一座山。
快黑的时候,老周把竹炭点着了。红绳遇火卷曲,竹炭噼噼啪啪炸响,像一挂极远极远的鞭炮。赵寡妇把元宵下进锅里,沸水翻滚,元宵浮起来沉下去,浮起来沉下去,最后全浮在水面上,白白胖胖挤在一起。王福生把元宵一碗一碗盛出来,浇上蜂蜜,撒了桂花。
阿苓端着碗蹲在炭灯旁边。咬开元宵,芝麻馅流出来,烫嘴。她把元宵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福生,县城灯会啥样?”
王福生想了想。“很多灯。兔子灯,鲤鱼灯,走马灯,莲花灯。还有猜灯谜的。我去年猜中过一个——‘有头没有尾,有角没有嘴,摇动它的头,全身都动起。’谜底是鱼。”他夹起一个元宵,“今年不去了。山上灯也多。”
阿苓把碗放下,从偏殿窗台上捧起赵寡妇扎的兔子灯。竹篾扎的,白纸糊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她从炭灯里引了一截灯芯插进兔子灯里,点燃。兔子的耳朵透出橘黄色的光,一只亮,一只暗——的那只耳朵纸糊厚了,光透不过来。她把兔子灯挂在老槐树上,和苏云岫的灯笼、老周的竹凤并排。
然后把自己的炭灯捧出来,放在兔子灯下面。炭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灯芯中心那一点赤金还在。她把木牌插在炭灯旁边——“蒿公”。背面是她自己写的“阿苓”。正反面隔着木头的厚度。
“爹。今是元宵节。你看,好多灯。”
她把王福生写的那张“有爹”红纸从炭灯上取下来,红纸被炭温烘了半个月,边缘焦了,墨迹深深嵌进纸纹里。她把它重新贴在木牌上,“有爹”两个字正对着“蒿公”。然后从老槐树上取下苏云岫的灯笼,把兔子灯、竹凤、炭灯,一一点亮。四盏灯排成一排,橘黄,竹青,炭红,纸白。四种光映在雪地上,融成一片。
“爹。这是兔子灯,赵姨扎的。这是凤,周伯扎的。这是灯笼,苏姐姐点的。这是我的炭灯,你烧的炭。四盏灯都是你的。”
她把老妪编的麻绳从老槐树上取下来,上面串着十九个结。她又打了一个——第二十个。很,很紧。“这个给今晚。”她把麻绳挂回枯枝上。二十个结垂在四盏灯中间,被四色光映着,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二十只合拢的手。
黑松林深处,阿暖的眼睛睁着。赤金色的光从林子深处望过来,落在老槐树上那四盏灯上。兔子,凤,灯笼,炭灯。它看着阿苓蹲在四盏灯中间,木牌插在雪里,“蒿公”两个字被四色光照着,笔画里的炭灰微微发亮。
它吃过烧炭的人。那个人浑身都是炭灰,根须卷住他的时候他在往外推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摔在雪地里,爬起来往山下跑,跑了二百步。今那个孩子点了四盏灯,把爹的名字刻在木牌上,把“有爹”贴在木牌上,把麻绳打了结。她,爹,你看,好多灯。
赤金色的光从它眼角溢出来,这一次没有流下去,而是悬在它眼前,凝成了四粒光点。一粒橘黄,一粒竹青,一粒炭红,一粒纸白。四粒光点悬了很久,然后轻轻飘起来,飘过黑松林,飘过院墙,飘过老槐树,落在阿苓的四盏灯上。每一粒光落进对应的灯里,橘黄落进兔子灯,竹青落进竹凤,炭红落进炭灯,纸白落进灯笼。四盏灯同时亮了一瞬——不是变亮,是变暖。光里多了温度。
阿苓感觉到了。她把手拢在四盏灯上,掌心朝上。四色光落在她掌心里,温的。
“阿暖。是你吗。”
黑松林深处,阿暖眨了一下。赤金色的光从眼角溢出来,顺着根须流下去,流过岩层,流过灵脉,流到裂隙最深处,落在那具蜷着的尸骨上。尸骨旁边搁着旧炭筐,旧炭筐旁边搁着四粒光——橘黄,竹青,炭红,纸白。四粒光落进旧炭筐里,和百年前的炭灰混在一起。空了一百多年的炭筐,被四色光填满了。
黑了。落霞山的正月十五,四盏灯在老槐树上亮了一夜。兔子灯耳朵一只大一只,竹凤翅膀张着,炭灯火心赤金,灯笼橘黄稳当。阿苓蹲在四盏灯中间,炭灯搁在膝盖上,木牌插在脚边。她手里攥着孙婆婆给的槐树种子,红封被她拆开了,种子握在掌心,温的。
老妪坐在她旁边,棉被盖着两个饶膝盖。她从怀里取出麻绳,又打了一个结——第二十一个。“这个给蒿公。他有灯了。”
她把麻绳挂在枯枝上。二十一个结垂在四盏灯中间,影子落在雪地上,像二十一只合拢的手。
李长安坐在神像肩头,看着院里那四盏灯。一百年前这座庙只有一盏灯。今有了四盏。他把手摊开,赤金色的愿力从掌心涌出,化作四根极细的丝线垂下去,穿过门洞,穿过院子,落在四盏灯上。愿力触到灯芯的时候四盏灯同时闪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不是让它们更亮,是让它们烧得更久。让兔子灯的纸不烂,让竹凤的篾不脆,让灯笼的油不干,让炭灯的火不灭。
阿暖在林子深处看见了那四根丝线。它眨了一下,也从眼角溢出四根赤金色的丝线,顺着根须穿过岩层,穿过灵脉,穿过裂隙,从老槐树的根须里穿出来,落在四盏灯上。八根丝线,四根从庙里来,四根从山底来,在四盏灯上交汇。愿力和愿力握在一起。
阿苓低下头,把槐树种子埋进张大勇石板旁边的土里。种子很,褐色的,种皮光滑。她把土拍实,从炭灯里引了一点炭灰撒在上面。炭灰混着雪水,渗进土里。
“孙婆婆,等它发芽,爹就有一棵树了。”
她把木牌从雪里拔出来,插在种子旁边。“蒿公”两个字正对着那粒深埋土里的种子。
快亮了。四盏灯陆续熄灭——炭灯还亮着,灯芯中心那一点赤金还在。阿苓把炭灯捧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赤金很,但很稳。
“爹。亮了。灯留着,晚上再点。”
她把炭灯放回偏殿窗台上,和草鞋、棉衣、红纸、《幼学琼林》、红糖包摆成一排。偏殿窗台上,她的东西已经摆满了。她蹲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兔子灯、竹凤、灯笼一一收好,放在炭灯旁边。四盏灯并排,灯芯都还温着。
老妪从正殿里走出来,把麻绳挂在偏殿窗棂上。二十一个结垂在四盏灯上方,被晨光照着,影子落在窗台上,像二十一只合拢的手。
“正月十五过了。年过完了。”
她走回正殿,跪在蒲团上,双手拢住灯盏。赤金色的火苗在她掌心轻轻跳动。落霞山的正月十六,雪开始化了。屋檐滴着水,滴在碎石子上,滴在炭灰上,滴在老槐树下那粒刚埋下的种子上。种子在土里静静吸水,种皮慢慢膨胀。春还有很久,但它已经在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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