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晶在灯盏上方悬了三。
李长安没有继续融化它。拳头大的灰白色晶体,只烧掉十分之一就够灯火从豆大变成拳头大。剩下的九成,他需要用在别的地方。
比如,弄清楚那些黑线指向哪里。
第三夜里,张铁柱已经能下地走动了。魂魄归位的后遗症好了大半,只是左手还有些发麻——被黑眚的秽气侵蚀最深的那几条经络还没完全通畅。他没闲着,把破庙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荒院里的杂草拔了,残碑上的苔藓刮了,老槐树下的枯枝捡成一捆。古井上的半块石磨被他挪开,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李老爷,井里有水。”
他趴在井沿上,声音传下去,过了好几息才听见回响。
“深得很。”
李长安从神像肩头飘下来,落在井边。井口约莫三尺见方,井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暗红色的苔藓——不是寻常的苔藓,是灵蕴浸透过的颜色。他伸头望下去,黑暗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光在闪。不是水面反光。是井底有什么东西,自己发着光。
“你下去过没有?”李长安问。
张铁柱摇头。“我爹过,这口井通着地脉,不能乱动。”
李长安没接话。他看着井底那点光,想起了黑眚结晶里那些弯曲的黑线。所有黑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黑松林深处,那只灰白色眼睛的方向。但他在神域里感应那只眼睛的时候,方向对不上。
不是直线。黑线不是直线。
它们弯曲的弧度,恰好绕了一个弯,从黑松林的方向拐回来,指向——
井底。
“铁柱,打一桶水上来。”
张铁柱应了一声,从墙角找来一只缺了边的木桶,拴上麻绳,坠下井去。麻绳放了三丈多,桶才触到水面。他晃了晃绳子,木桶吃满了水,沉甸甸地往上提。
桶出水的时候,李长安看见了。
不是水。是光。
井水在桶里发着光。极淡的银白色,和他灵蕴的颜色一模一样。光从水里透出来,映在张铁柱脸上,把他愣住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李老爷,这水……”
“是灵泉。”
李长安把手伸进桶里。井水冰凉,但触到指尖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灵蕴顺着手指蔓延上来。不是他的灵蕴——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沉厚,像陈年的酒。他的手指在水里浸了不到一息,整只手掌就凝实了一分。
这口井,连着一条灵脉。
不是普通的灵脉。是太古灵脉。赤帝陨落时神血渗入地脉,染红了落霞山的赤铁矿,也在山体深处留下了一条灵蕴暗河。暗河在岩层中流淌了数万年,最终在这口井底渗出来,化作一汪灵泉。
百年前乡民在这里建庙,不是偶然。
有人知道这口井通着什么。
李长安收回手。井水里的银光淡了一分——被他吸走了。但井底的光还在,明灵脉没有断,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上涌。
“这水能喝吗?”张铁柱问。
“能。但不能多喝。”李长安看着桶里的水,“你娘每喝一盅,秽气侵蚀的后遗症能好得快些。你喝半盅,手上的麻劲能解。多了不歇—凡人之躯受不住太古灵蕴,会烧坏经脉。”
张铁柱点头,捧着水桶进庙去了。
李长安留在井边。
结晶里那些黑线指向的方向,和井底的灵脉方向完全一致。黑眚体内的线、那个活死人眼眶里的线、空中那只大手的线——所有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黑松林深处那只眼睛。
而那只眼睛,和落霞山底下的太古灵脉,在同一个方向上。
这不是巧合。
黑眚是第七个。
前面还有六个。
每一个体内都有一颗结晶,每一颗结晶里都有黑线,所有黑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就像——就像有人在用这些黑线编织一张网。网的中心是那只眼睛。网的边缘,挂着八个——现在是七个了——灵蕴结晶。
“它在收集灵蕴。”李长安喃喃道。
不是吞噬。是收集。黑眚吞噬亡魂,把执念和魂魄转化为灵蕴,结晶在体内。然后黑线从结晶里长出来,像吸管一样,把灵蕴输送出去。输送给谁?输给那只灰白色的眼睛。
所以黑眚不是猎人。它也是猎物。是那只眼睛放出去的鱼钩。钩上挂着结晶,结晶里储满了灵蕴,线一收,灵蕴就归了主人。
黑眚是第七根鱼钩。
那前面六根呢?
鱼钩上的鱼,被吃完之后,只剩一个壳——就像那个挂着“柒”字木牌的活死人。壳里没有灵蕴,没有魂魄,只有一根灰白色的线,从眼眶里长出来,连着空中的那只大手。
大手是提线的手。提线的手背后,是那只眼睛。
而那只眼睛背后——
李长安看着井底的微光。
太古灵脉。
那只眼睛在吸太古灵脉。
不是直接吸。是通过这些“鱼钩”,把分散在方圆百里内的灵蕴——亡魂的、精怪的、甚至地脉渗出来的——一点一点收集起来,输送回去,然后转化成能吸收的形态。
它在修炼。
用整个落霞山区域的灵蕴,修炼自己。
“李老爷。”
张铁柱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猎户站在庙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陶盅。是他从庙里翻出来的,洗涮干净了,盛了半盅灵泉水。老妪跟在他身后,端着一只更的陶碗,碗底浅浅一层水,像喝药一样口抿着。
“我娘喝了,胸口不闷了。”张铁柱咧嘴笑,“这水神了。”
李长安看着他手里的陶盅,又看了看井底的微光。
“铁柱,你明去村里。”
“叫人?”
“不。打听一件事。”
“啥事?”
李长安转过身,看着黑松林的方向。
“问村里的老人,黑松林里,有没有闹过什么大动静。不是近几年,是更早。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有没有人失踪,有没有什么怪事。越老的事越好。”
张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我爷在世的时候,好像过。黑松林深处有块地方,打猎的都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
“什么地方?”
“不记得了。我那时候,没认真听。”他挠挠头,“明我去问问村里最老的孙婆婆。她今年九十三了,脑子还清楚。”
“问清楚地方。画张图给我。”
张铁柱应了。
这一夜,李长安没有坐在神像肩头。
他坐在井边。
井底的微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另一盏灯。他把黑眚的结晶从灯盏上取下来,托在掌心。拳头大的灰白色晶体,表面被他烧掉十分之一后,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线。每一根黑线都微微弯曲,指向井底的方向。
他用手指捏住一根黑线,轻轻往外拉。
线从晶体里抽出来,在空气中扭动,像一条被挖出泥土的蚯蚓。它挣扎了几下,然后像闻到什么气味似的,猛地绷直,指向井底。
李长安松开手,黑线缩回晶体里。
他又试了一根。同样的反应。
所有线都指向井底。
他把结晶翻转过来,看它的底部。灰白色的晶体在底部收拢成一个不规则的尖端,像一滴水将坠未坠时的形状。尖赌中心,有一个极的孔。针尖大的孔。黑线从孔里伸出来,又缩回去。
这不是结晶。是卵。
黑眚不是被线拴住的鱼。
线是从它体内长出来的。
有人把一颗卵种进了黑眚体内。卵孵化成黑线,黑线吸收黑眚吞噬的灵蕴,输送给种卵的人。黑眚越强,卵吸得越多。等黑眚被榨干了——就像那个活死人——卵就破体而出,带着收集到的所有灵蕴,回到主人身边。
那颗拳头大的灰白色晶体,就是卵。快孵化的卵。
李长安握紧结晶。
晶体在他掌心微微跳动,像一颗心脏。
井底,那点微光闪了一下。不是水面的反光。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深处,回应这颗卵的跳动。
快亮的时候,张铁柱醒了。
他走出庙门,看见李长安还坐在井边,手里握着那颗结晶。淡金色的灯火悬在他身后,照着他的背影。他的身形比三前凝实了不少——灵泉水浸过一次手,那颗结晶又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蕴,他的灵体正在快速恢复。
但张铁柱注意到,李长安的左手一直握着结晶,没有松开过。
“李老爷,你一宿没睡?”
“神不用睡觉。”
“你以前不是这么的。你神也会累。”
李长安没接话。
张铁柱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井底的微光。“这底下,是不是有东西?”
“樱”
“啥东西?”
“不知道。但它在吸这方圆百里的灵蕴。黑眚是它的鱼钩,那个活死人是鱼钩上的饵。鱼钩不止一个。黑眚是第七个。”
张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前面六个在哪儿?”
“在黑松林里。或者,”李长安看着井底,“在这口井底下。”
张铁柱站起来。
“我去村里。”
他拎起猎叉,大踏步走出院墙。猎叉上的“敕”字纹路在晨光里闪着淡淡的银光。他走到黑松林边缘,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破庙。
“李老爷。”
“嗯。”
“你的那个——鱼钩。它要是把鱼钩收回去,会怎样?”
李长安没有回答。
张铁柱也没再问。他转过身,走进了黑松林。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他背上那柄猎叉。银白色的纹路在林间的暗影里一明一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庙里,老妪醒了。
她照例跪到蒲团上,双手拢住灯盏,开始空手添油。淡金色的火苗在她掌心跳动,比昨夜又亮了一丝。
她添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李老爷。”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老婆子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这口井。井底有个人。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他坐在井底,仰着头,看着井口。老婆子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我在等。”
“等什么?”
“他没。他就一直看着井口。老婆子顺着他的眼睛往上看,看见井口外面,有光。”
老妪低下头,继续添油。
“老婆子醒了以后,想了很久。他等的,是不是咱们庙里的光?”
李长安握紧结晶。
晶体在他掌心又跳了一下。
井底深处,那点微光又闪了一下。比之前更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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