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枪生物子弹过后,战场上的势头悄然起了变化。
被水银弹打翻的目标,像在无数纠缠厮杀的怪物里投下一颗无声的石子,离得近的怪物们已然察觉到了什么,但好在,第二颗子弹迟迟没有射出,也没有人发觉刚刚那颗子弹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怪物对同族气息的感知向来敏锐,更何况应时煜的等级远在这群交战的同类之上,在林深深尚未暴露前,应时煜借着分支压上的间隙,身形轻掠,几下便退出了绞缠的战圈,朝着重卡的方向靠拢。
洋洋洒洒的碎雪沾在他的发尖肩头,温润的眉眼在长时间的杀戮下,多了些挥之不去的冷冽,和这阴湿的气,反倒是相得益彰了。
他落在重卡旁边,拉开车门闪身钻了进去,林深深还在狙击位上方,瞥见应时煜闪身过来的身影还在惊讶,一低头,对方已经坐在车里,正仰头望向她了。
应时煜在上车的时候,已经不动声色地警告了眼神已经有几分阴暗的管家,任何会对林深深产生危害的念头,都不允许存在,应时煜管不了别的派系,但自己这一支,哪怕只是的苗头,也会被他在第一时间掐灭。
“姐姐,先下来。”
听到“姐姐”这个称呼时,应时煜的语气比他身上冷冽的气息先一步软化下来。
林深深还架着武器在车顶呢,没了应时煜给她作参照,满眼乱窜的怪物又变得无从分辨。反正也没法继续了,林深深干脆听从应时煜的话,收了武器下来。
应时煜在下面托着她,下来倒是轻轻松松,等她半个身子从车顶消失后,那狙击位的窗口也同时关闭了。
“怎么过来了?”
林深深抱着那柄枪,指腹还搭在扳机处,看应时煜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顺势将武器推过去,“就是这个,今普莉特地送过来的,是新研发的武器。”
应时煜伸手稳稳接过她怀里的武器,垂眼打量。
枪身哑光冷硬,弹匣处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往外渗。他指尖摩挲过枪体棱线,方才那枚水银弹射入同族躯体的画面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无数与本体高度近似的微细胞毫无阻碍地融进组织,篡改生物信号,瓦解行动能力。
物理伤害做不到这样的程度,能解释的,是这子弹本身就是彻彻底底的生物武器。
而他能感觉到,武器弹匣内部的,属于风伞族群的生物气息,虽然已经被实验篡改得面目全非了,但攻击性的生物核却被加强了数倍。
“姐姐,”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深深脸上,语气轻轻地道,“这武器,上面有我们族群同类的气息。”
林深深愣了一下,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向那柄武器,又抬眼看应时煜。
应时煜却将武器重新放入林深深的手上,目光也一并落在那上面:
“这里面的子弹,所提取的生物信息,是用我的同类所制成的。”
方才那股兴奋劲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林深深的身体慢慢冷下来。她想起普莉在茶馆里过的话——研究团队收集了大量怪物的生物样本,提取、拆解核心 dNA链。
林深深作为人类,听到普莉这话时,竟然没觉得任何不妥。直到此刻,应时煜温和的再次告诉她,这武器的子弹是用什么制成的……林深深才觉得后背不知不觉地浸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立即有些慌乱地看向应时煜。
那些被提取、被拆解的“怪物”,到底,是和应时煜一样的存在。
虽然应时煜现在选择了中立,选择了保护她,和她在意的城镇,可追根究底,应时煜的根源永远还在“风伞族群”。
她喉间有些发涩,一时不知该什么。她想解释,可普莉分明得很明白了,是她自己忽略了这一事实,忽略了这件事对应时煜的伤害。
应时煜有些强颜欢笑起来,露出一副无限包容的态度,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不过姐姐是用来保护自己的话,那都没关系。”
所以他的潜台词是,这样的武器,他不乐意林深深随便使用?
林深深手上握着的武器,顿时变得像一块烫手山芋。而且她内心也很挣扎,一方面她深知这样的武器能给人类带来什么样的转机,另一方面,她还没有和应时煜割席,普莉提出的合作显然是不可能达成了。
即便是到了如今,林深深也不可能做出强制命令应时煜的事来,她从一开始,就深知自己没有强制命令他的筹码,爱吗?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难道就能让应时煜违背本心和人类合作,批量生产这种残害同类的武器?
人有自己的道德底线,怪物当然也樱
而且经历了怪物罗州那件事后,林深深对应时煜的分支是有一点愧疚之情的,虽然她从来没有过。
看出林深深此刻的纠结,应时煜联想到普莉特地送来这把武器给她使用的目的,他温声循循善诱道:
“姐姐,我并不介意为了你和我的族群为敌,毕竟那些派系,我一个也看不上。可是姐姐,这种已经伤及我们族群本源的武器,我没有办法接受……你会对我失望吗?”
应时煜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近乎疲惫的剖白,“统领者之间可以互相争斗,厮杀,吞并,但继承本源力的我们,不能任由族群成为一种能源,葬送在异星,中断长久的存续,这是不可违背的理念……”
他到最后,似乎都有些难以启齿。
是啊……他不能任由族群成为一种能源,可林深深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人类的火光被扑灭,彻底成为他们风伞族群的“能源”吗?
林深深握着枪带的手一点点收紧。
这是她和应时煜无法逾越的鸿沟,也是两个对立种族不可能和解共存的既定事实。
车窗外的风景已经变了一轮又一轮,早在应时煜上车和林深深谈话时,管家已经听从应时煜的指示将车开离了战场区域。
“姐姐,对不起。”应时煜充满歉意的道,“明明答应了会听从你的话,为你做任何事……”
林深深侧过头看应时煜。他这副好皮囊下,少年的清俊眉眼浮着一层淡淡的黯然。
或许是因为物种的不同,林深深自从知道他是怪物后,其实很少愿意相信他在这副皮囊上表现出的种种痕迹,他们能读取原主身体的记忆,会模仿人类的表情和动作,也自然学会了如何揣摩他人,并在特定场景下做出对应的行为演绎。
可理智上的清楚认知,不等于情感上的切身偏向。
如果这只怪物选择了自己,那么自己也得学着如何驾驭他才对。不管栽树的人是怀着真情还是假意,自己只管得在树下乘荫。
林深深松开手里攥得指节都在发痛的武器,慢慢摇了摇头:
“这件事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没考虑到你的情福”
“但是,应时煜,我们也不是你们生的能源啊,我是人类,我肯定是要帮助人类的。即使我可以不和人类军方达成新武器生产和投用的合作,可我不能让你去干涉他们。”
林深深抬起手中的武器:
“如果你要制止他们,那么我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阻止你。”
应时煜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看向她,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渐渐升起一丝委屈和落寞。
他没管那对着自己的冰冷枪口,只是定定地凝视着林深深,微微叹息一声。
“为什么姐姐以为我会去做那种事?”
这把林深深给晕了……
“诶?”她眨了眨眼睛,“明明你,你不能接受……”
“是啊,我不能接受,可姐姐不也了,你不会和人类军方达成新武器的生产和投用合作吗?”
应时煜倾身过来,冷冽的气息也一道侵袭了林深深几分,少年脸上带着几分无辜的神色,用胸口微微抵住了林深深抬起的枪口,忽而莞尔一笑:
“只要姐姐不参与这件事,那这件事就与我无关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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