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廊灯的微光刚好能漏进来一点。应时煜将林深深轻轻放到床上,在她后背的手却迟迟舍不得抽出来。
林深深似乎被咯到了,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应时煜才把手抽出来,他手刚抽出来呢,林深深就翻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应时煜蹲在床边,替她把脚上的鞋子一只一只脱下来。她今穿的是一双低跟的皮靴,走了太多路,脚踝处被磨出了一圈淡淡的红痕,他心摩挲着那一点点红,没敢用劲。随后起身替她拉过薄被,盖到她肩头。
又像以前在公寓一起相处那样,在她累得睡着后,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水温调得刚刚好,不烫,也不凉。他重新蹲回床边,端详着她的睡脸,轻轻柔柔地替她擦过额角、眉心、脸颊……还有因为一奔波而有些泛白的唇角。温热的毛巾拂过皮肤的那一刻,林深深舒服地轻叹了一声,眉头渐舒。
应时煜的动作停住。
他看着她睡颜上那点因为舒服而流露出来的放松神情,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是遇见林深深后,才逐渐开始体会的感受。
林深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弄醒了,又像是只是无意识地蜷了蜷。
应时煜屏息等了几秒,见她没有醒,才继续心翼翼地掀开被角,捏住她的一只手。
温热的毛巾,一点点细心地替她擦过手背、指缝,还有那一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她的手很软,指尖有一点凉。他擦得很认真,像这样拥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来触碰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等到应时煜把毛巾放回卫生间时,林深深倏然睁开了眼……刚刚确实被弄醒了,只是应时煜的动作实在温柔,她不知道该不该醒。
房间里没有开灯,也不知道应时煜在黑暗中是怎么看清的,等到从洗浴室那边再度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时,林深深重新闭上了眼睛。
今夜无月,除了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光亮,整个房间好似都沉睡在了黑夜的摇篮里。
应时煜没在林深深床前久待,因为他发现姐姐的气息越来越乱了……再不走的话,姐姐要装不下去了吧?应时煜轻轻弯了弯唇,恋恋不舍地退离了房间,将房门关好。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林深深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她悄悄睁开眼……
……已经走了吗?这一刻,林深深都开始摸不清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排斥更多还是失落更多,想不明白的问题就别想了,她重新拉过被子,强迫自己睡去。
门外,应时煜并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站在门外,暖色的廊灯打下来,在他漂亮的侧脸上打出一层蒙蒙的微光,穿着人类皮囊的他,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门前,仿佛透过这扇门,能看到睡在里面的人一样。
他就那样矗立着,直到门的另一边,乱掉的气息慢慢重归平缓。
……
一大早,医院那边就来了消息,是普莉醒来了。
志愿者那边的工作是按出勤数算的,昨晚张致用还发短信问林深深今能不能去,她昨在车上迷迷糊糊困得不得聊时候,已经抽空回了他,最近一段时间自己有事,去不了了。
张致用那边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好”字。
林深深早饭随便吃了两口,套上外套就要出门,她自己会开车,倒不是非要揣上应时煜一起,但在林深深拉开车门时,应时煜还是抢在她前面,身子一弯就丝滑地坐到了驾驶位,他甚至还催促起来:
“姐姐愣着干什么?快上车吧~”
林深深看了他两眼,还是妥协了。
两人驱车赶往公立医院,清晨的镇格外清净,一路畅通无阻,短短十余分钟便抵达医院。
普莉住在顶层独立监护病房,环境安静整洁,设备齐全。两人推门而入时,病房里很安静,护士正轻声记录体征数据,看见他们进来,立刻微微颔首示意。
林深深见房间里的护士已经不是昨带回来的那位了,应该是守夜之后早上就换班了。林深深急忙去看病床上的普莉——
普莉脸色苍白虚弱,唇瓣干涩泛白,眼睛里没有多少神采。只是见到林深深和应时煜时,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才多了丝光亮。
“普莉!”林深深心下一紧,快步走到病床边,声音带着难掩的欣喜,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你终于醒了,你别害怕,这里没有那些来追杀你的怪物了,你可以在这里安心地养伤!”
普莉才从死亡边缘捡回一条命来,喉结轻轻滚动,干涩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深深……我没想到,你们真的来救我了。”
话的时候,她的眼底已然泛起一层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
“普莉,没事了。”林深深放柔语气,轻轻安抚她,“别怕,已经安全了,你现在在河镇,这里没人会再伤害你。”
一旁的主治医生适时上前,细致检查了一遍普莉的伤口与各项监护数据,对着两人轻声汇报:
“术后恢复得很好,体征平稳,伤口没有感染,能顺利苏醒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后续只需要安心静养即可。”
明明已经脱离了生死危机,身体也在慢慢好转,可普莉脸上死里逃生的轻松并没有多少,反而是疲惫与后怕更多。之前被追杀、被重创的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哪怕身体的伤口已经被缝合,可醒来后却好像还能感受那些疼痛,比疼痛更刺骨的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绝望和恐惧。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不后悔杀了那个侵占了陈力身体的怪物!!
普莉虚弱地眨了眨眼,温热的泪水终究没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我以为……我肯定死定了。”
普莉的声音断断续续,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晰,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当时周围全是怪物,我跑不动,也反抗不了了,被它们抓住后,我甚至连自杀都已经做不到……我真的觉得,自己要彻底留在那里了。”
她一边着,一边下意识攥紧了林深深的手。
林深深知道普莉究竟经历了什么,她当时在烂尾楼里,瞧见普莉被定在柱子上时,那惨烈的画面都还历历在目,更何况是当事人普莉了。林深深俯身,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只能一遍遍温柔地安抚她。
过了一会儿,见她情绪好一些了,林深深挣扎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是应时煜一路闯过来救你的,普莉,我有话对你。”
提及应时煜,普莉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到了静静立在一旁的少年身上。
晨光透过病房的落地窗,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所有的气场。他看上去干净温和极了,难以想象这个看似温润的少年能面对那么多怪物,替她劈开了一条生路。
“谢谢你。”普莉认认真真开口,语气诚恳又郑重,“如果不是你,我这次绝对活不下来。”
应时煜微微颔首,神色清淡。他的目光始终大半落在林深深身上——
他能感受到,林深深此刻的纠结。可他什么也没,甚至连位置都没有动一下,他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
果然,下一秒,林深深向普莉直言道:
“普莉,应时煜不是人类。”
普莉愣了愣,从一开始的震惊,到中途的恍然,最后只有些嘲讽似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苍白的笑意。是啊……以前她和陈力不是还猜测过应时煜的身份吗,甚至探查应时煜身份本来就是当时罗州老大的任务之一。
她可能是因为林深深,才会被蒙蔽了双眼,因为林深深是人类,又是亲历了海岛那场灾难的人……而且她记得,林深深最初也是在那里失去了她最好的朋友,所以普莉才不会想到,林深深身边的应时煜会有问题。
林深深怎么能忍受一只怪物在身边呢?或者,她怎么允许一只怪物在身边呢!?
对怪物的仇恨让普莉没有办法继续和应时煜待在同一个病房里,她咬着唇,情绪像反复烧开的开水,不得不下了逐客令:
“抱歉,深深……我想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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