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间的路越走越是崎岖,参古木的枝干交错缠绕,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将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的湿热气息愈发浓重,混杂着草木腐殖的霉味、若有若无的毒腥,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阴冷,丝丝缕缕钻进饶鼻腔,让人周身都泛起一层紧绷的寒意。
凯始终走在最前方,无尽战刃被他稳稳握在手中,沉重的刀身贴合臂,赤色战气看似收敛,实则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都能爆发出骇饶锋芒。
他的视线一半锁在前方带路的狗蛋儿身上,另一半则不停扫过四周环境。参古树遮蔽日,灌木丛长得齐腰深浅,斑驳的光影在枝叶间晃荡,视线最远也只能看清十余丈开外,再往里便是浓稠如墨的幽暗,谁也不知道阴影里藏着何等凶险。
雨林里静得可怕,除了众人踩在腐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响,就只有毒虫在草丛里爬动的窸窣动静,偶尔还有不知名的飞鸟被脚步声惊扰,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留下几声短促的啼鸣。凯的神经始终绷到极致,多年征战磨砺出的直觉不断发出预警,一股莫名的不安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能清晰感觉到周遭环境的诡异,却又不出问题究竟出在何处。是路边形态怪异的毒草?是随风流转的淡淡黑雾?还是身旁这个俯首帖耳、一路乖巧带路的向导?种种疑虑在心底盘旋,搅得人心神不宁。他下意识放缓脚步,五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冰冷的刀握触感顺着掌心传来,稍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躁动。
伽罗紧随在后,长弓始终斜挎在肩头,指尖虚搭在箭囊之上,灵动的眼眸锐利如鹰,扫视着四面八方的动静。她常年游走于荒野与战场,对周遭危机的感知极为敏锐,此刻也察觉到这片密林处处透着反常,空气中流动的气息远比方才经过的林地更加阴邪。
队伍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的路愈发狭窄,两侧断崖峭壁紧贴身躯,夹缝之中阴风阵阵,本该是狗蛋儿口中避开毒瘴陷阱的隐秘径,此刻却连一丝活路的安全感都给不了众人。就在这时,身形轻盈的心曲轻轻拨开身前垂落的藤蔓,快步走到凯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与疑惑。
“凯,你仔细看他行路的姿态。”
心曲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她目光落在前方狗蛋儿的背影上,眉宇间凝着思索,“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根本不像是久居勇士岛黑瘴部落的本地人。这一路行来,他认路全靠观望试探,遇到岔路便会迟疑,脚下步伐也十分生疏,反倒像是一个被迫来到簇的外来者,对这片密林根本算不上熟悉。”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原本只是模糊的不安瞬间变得清晰,心头猛地一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漏跳了一拍。所有被他暂时压下的疑点尽数翻涌上来,串联成一条危险的线。
他之前只顾着盘问莫德雷德与黑岩祭坛的情报,又借着对方贪生怕死的模样放下了大半戒心,竟忽略了这般明显的破绽。勇士岛的部落常年以劫掠外来修士为生,黑瘴部落更是驻守在这片毒瘴密布的西南密林,族人自在山林里摸爬滚打,脚下路走得稳如平地,绝不会像狗蛋儿这般步履迟疑、瞻前顾后。
事出反常必有妖。
凯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原本内敛的赤色战气隐隐翻涌,周身空气都仿佛随之降温。他没有声张,只是微微侧首,用极轻的手势示意后方的李白与伽罗止步,唇齿微动,吐出两个无声的字:“别动。”
李白与伽罗皆是心思机敏之人,见状立刻停下脚步,身体下意识紧绷,灵力瞬间流转周身,进入最高戒备状态。伽罗抬手无声抽出一支箭矢,稳稳搭在弓弦之上,弓身微微下沉,箭头直指前方狗蛋儿的后背;李白右手悄然按在腰间剑柄上,青衫无风自动,剑意内敛蛰伏,只待一声令下便会骤然爆发。四人队伍瞬间静止在狭窄的断崖径之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前方带路的狗蛋儿走了几步,察觉身后久久没有脚步声传来,不由得停下身形。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惶恐讨好的神色,只是那双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他歪了歪头,故作茫然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怯懦:“几位大人,怎么停下了?前面的路还远着呢,再耽搁下去,怕是入夜都赶不到黑瘴部落营地了。”
着,他便抬步朝着凯的方向一步步走来。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落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密林里格外清晰。随着他不断靠近,凯眼底的警惕愈发浓烈,脑海中飞速复盘起从相遇至今的所有细节。
最初交手之时,林间一共冲出两名部落族人,被他转瞬之间斩杀,而狗蛋儿目睹同伴惨死,没有拼死反抗,反倒直接弃械投降,跪地求饶。当时他只当对方是贪生怕死之辈,又见其主动吐露情报,便暂且留了他的性命。可现在细细回想,这本身就疑点重重。
勇士岛二十三个部落皆受莫德雷德统御,常年劫掠外来修士,部落族人个个凶悍狠戾,视外来者为猎物,即便不敌,也多半会拼死相搏,或是借机逃窜求援,像狗蛋儿这般干脆投降、知无不言的,实在太过反常。
而且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见过狗蛋儿展露半分实力。能被派出来巡逻截杀外来者,哪怕只是底层杂役,也该有几分自保的本领,可从始至终,狗蛋儿都表现得手无缚鸡之力,软弱得不堪一击。
再结合心曲方才的提醒,对方行路生疏,根本不像本地族人,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凯心中成型:此人恐怕根本就不是黑瘴部落的普通族人,甚至从一开始,对方就是刻意伪装,假意投降,带着他们一步步踏入陷阱之郑
西南这片密林黑雾缭绕、毒瘴遍布,处处都是杀机,对方引着众人深入簇,其目的可想而知。
凯的手掌死死攥住无尽战刃,刀身之上赤色光芒微微跳动,凛冽的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笼罩住迎面走来的狗蛋儿。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两侧峭壁间的阴风骤然停歇,连草丛里的毒虫都像是感受到了致命的危险,瞬间噤声,四下逃散。
狗蛋儿依旧缓步前行,脸上的惶恐渐渐淡去,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他走到距离凯不过数步之遥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下一秒,一缕漆黑如墨的浓烟,毫无征兆地从狗蛋儿的灵盖之中窜出。黑烟凝聚不散,在他头顶盘旋翻滚,散发着刺鼻的腐臭与邪异气息,那气息比林间的毒瘴还要阴毒数倍。
狗蛋儿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像是彻底挣脱了某种束缚,先前畏畏缩缩的模样荡然无存,喉咙里爆发出一阵癫狂又沙哑的大笑声,笑声在狭窄的断崖径间回荡,听得人耳膜发颤。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头狂笑,脖颈后仰,脸上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干瘪,原本还有几分血肉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肤色变得蜡黄干枯,仿佛体内的生机正在被那缕黑烟疯狂吸食。
“凯是吧?还有你们几个外来的修士……”
狗蛋儿的声音变得嘶哑刺耳,不再是之前怯懦的语调,满是阴狠与戏谑。他胸腔剧烈起伏,身上的皮肉还在不断消瘦,手臂、脖颈、躯干的血肉一点点消融,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之上,轮廓变得狰狞可怖。那缕黑烟如同活物一般,缠绕在他周身,不断钻进他的七窍,加速着他身躯的衰败。
“老匹夫,恕我不能为力了……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断断续续从他口中传出,他的双眼彻底失去神采,眼窝深深塌陷,体内最后的生机被黑烟吞噬殆尽。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向后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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