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坠入无边深海，昏沉、涣散，周身被难以挣脱的疲惫死死裹挟，那股源自九百级之后逆向的古老斥力还在不停撕扯他濒临破碎的躯体，骨骼深处传来连绵不断的钝痛，每一寸神经都叫嚣着极致的透支。可骨子里那份不肯俯首的执拗，仍旧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清醒，不愿就此沉沦，不甘半途溃败。
凯咬紧牙关，强行绷紧颤抖的双腿，涣散的视线勉强凝起一丝微光，死死锁定上方延伸向云海深处的石阶。九百五十级的威压已然压垮肉身极限，但心底那股不甘还在燃烧，残存不到半数的本源勉强维系着体表濒临碎裂的暗黑魔铠，刃身的冰火微光黯淡微弱，连流转都变得格外艰难。
不能停下。
过往千难万险皆已踏过，数不尽的生死绝境都能逆流破局，今日岂能屈服于这剩下的数十级长梯。
他胸腔起伏紊乱，浑浊的呼吸一次次冲破喉咙，强行压下脑海翻涌的眩晕。混沌之魂拼尽最后的力量稳固摇摇欲坠的识海，残破战魂残存的凛冽意志驱散缠绕心神的倦怠，周身仅存的力量尽数收拢，摒弃一切杂念，脚步抬起，迎着厚重如铁的金色龙威，踏出邻九百五十一级。
脚掌落下的刹那，新一轮的吞噬之力骤然暴涨，顺着四肢经脉钻进体内，疯狂啃食所剩无几的大帝本源。魔铠表层裂纹再度蔓延，幽暗的黑光急剧衰减，浑身肌肉剧烈抽搐，经脉撕裂般的痛感席卷全身，眼前发黑的景象愈发浓重，耳边的嗡鸣化作尖锐的嘶响，不断冲击脆弱的神魂。
他死死攥紧手中的无尽战刃，指节泛白，刀锋微微震颤，凭借一路磨砺出的强悍意志硬生生扛下这一轮压制，没有后退分毫，稍作停顿，再度抬脚，迈向第九百五十二级。
体内四大本源流逝速度再度加剧，曦红雪柔和的宿命之力几乎快要断绝，曦玄引调和大道的韵律微弱到难以察觉，就连最为浑厚的混沌之魂，此刻绽放的微光也已然稀薄。每一次抬腿，都像是在托举整片苍穹，骨骼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古老的石阶之上，转瞬便被逸散的龙气蒸发殆尽。
第九百五十三级。
逆向斥力纠缠肉身，龙族古老规则钻进经脉，神魂深处泛起阵阵刺痛，视野时不时陷入短暂的漆黑。凯的身形开始不受控制的摇晃，身体前倾，险些直接乒在冰冷的石面上，他猛地咬紧牙关，下颌紧绷，凭借本能稳住失衡的躯体，混沌之魂撑开最后一层单薄的神魂壁垒，抵御无孔不入的精神压迫。疲惫如同潮水，一遍又一遍冲刷着濒临破碎的防线。
第九百五十四级。
周身龙力凝成实质，狠狠撞击暗黑魔铠，细密的裂痕爬满整块肩甲，幽暗的铠甲光泽黯淡无光。体内灵力早已匮乏到极致，两大真火蛰伏在本源深处，连微弱的火苗都难以维系，一路支撑他前行的所有底蕴，已经被层层剥夺，肉身彻底越过极限，每一寸血肉都在发出崩溃的哀鸣。他的脚步变得拖沓沉重，意识断断续续，好几次都险些彻底沉沦。
残存的执念推着他不肯倒下，那份不甘化作最后的动力，双腿麻木，凭借肌肉本能缓缓抬起，用尽此生仅剩的力气，踏出最后一步，沉重的脚掌落于石面，艰难登临第九百五十五级青龙古阶。
就在脚掌落地的一瞬间，积攒到极致的威压轰然倾泻，体内最后一丝余力彻底抽空。骨骼猛地一颤，浑身力量瞬间溃散，再也无法维持笔直的身形。
凯身躯骤然下沉，双膝不受控制弯折，猛地单膝砸在冰凉坚硬的石阶之上。沉闷的撞击声淹没在呼啸的龙风里，他右手急速前伸，掌心死死贴合粗糙刻满古老龙纹的石面，五指用力扣紧石缝，硬生生稳住下坠的躯体。手臂青筋暴起，残存的灵力死死抵抗石阶自带的逆向斥力，不让那股霸道的反弹之力将自己向后撕扯坠落，杜绝这一路攀登功亏一篑。
他头颅低垂，凌乱的发丝垂落，遮住大半面容，剧烈的喘息破开周遭凝滞的气流，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痉挛。暗黑魔铠裂痕密布，几近崩碎，无尽战刃斜斜垂落，刀尖抵着石阶，微弱的冰火光芒忽明忽暗。体内大帝本源损耗近乎殆尽，经脉彻底透支，神魂浑浊无力，再没有一丝能够向上攀登的力量。
许久，他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涣散的湛蓝色眼眸，望向云海之上那道恢弘缥缈的远古青龙虚影。巨龙盘绕穹，龙鳞流转万古金光，龙目冷漠俯瞰凡尘，自带与生俱来的至高龙威，遥远，威严，不可触及。
无边的绝望，顺着心底蔓延开来，一点点吞没仅剩的倔强。
晶莹的泪水，缓缓从眼角溢出，顺着坚毅的轮廓滑落，滴在古老石阶之上，转瞬消散。过往千万沉浮，一幕幕不受控制涌入脑海，清晰无比，刻骨铭心。
他想起露娜走失的孤影，想起整个家族一夜倾覆，鲜血染红殿宇，族人临死前的不甘与托付，那场焚毁一切的浩劫，成为永恒烙印刻在神魂深处；想起长城边境漫风沙，烽火连绵，守卫军并肩而立的模样，百里守约沉稳的目光，玄策桀骜的笑意，苏铁宽厚的背影，那些朝夕相伴，生死与共的同伴，此刻都远在际；又想起长安繁华街巷，大理寺清冷殿堂，狄仁杰伏案追查卷宗，李元芳奔波探查线索，一众人为剿灭黑风寨倾尽心力，可幕后踪迹层层遮掩，线索断裂，追查无果，徒留满心无奈。
宿命的颠簸，守护的重量，无力的遗憾，尽数缠绕心神。
自己空有大帝本源，身负数种逆力量，历经万般磨难淬炼肉身神魂，却连眼前这数十级石阶都无法跨过，连登临巅峰的梦想都难以触碰，连想要守护的一切，都那般无力。
浓烈的自我怀疑席卷全身，绝望浸透血肉，紧绷的意志彻底断裂。撑在石阶上的右手力气一点点消散，眼底的光亮缓缓褪去，意识如同被黑暗吞噬，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身躯顺着逆向斥力，不受控制向后倾倒，朝着石阶下方缓缓坠落，意识模糊涣散，眼前的青龙虚影、漫金雾，全都化作一片朦胧的灰白。
迷茫之中，三道空灵悠远，超脱世间大道的字句，毫无征兆，径直闯入沉寂的识海，清晰回荡，穿透意识的沉沦：
“弓开万卷风雨涌，弦挽九霄日月分。神女忽回首，为我叩门。愿做沧浪水，濯尽世间尘。”
“金有足赤，人亦完人。金玉其外，金玉其郑”
“掌握江湖晓生死，袖拢飞花判去留。”
字句藏道韵，声声渡沉沦。
凯残存的意识微微颤动，消散的思绪出现一瞬凝滞，模糊的念头艰难浮起，微弱无力：我……这是死了吗？
预想之中坠落石阶的剧痛，骨骼碎裂的痛感，神魂溃散的虚无，迟迟没有到来。那股向后坠落的力道仿佛被无形阻隔，身躯悬浮在半空，平稳温和，没有半分磕碰。
这份反常，让他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勉强清醒几分。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野慢慢舒展。
身下不再是冰冷的古阶，入目是澄澈无垠的穹，云海铺展在周身，柔软缥缈，自己好似静静躺于苍穹之上，被温柔的力量托住，隔绝一切坠落之危。他下意识抬起干枯的右手，指尖无力向上伸展，想要触碰上方流动的光，动作缓慢，虚弱至极。
“凯……你……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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