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的话音落定,暃便倾身向前,手肘抵着桌案,掌心托着腮,听得格外认真,连杯中酒液微微晃动都未曾察觉。李白倚着轩柱,一手支着酒杯,一手捻着桂花糕,虽看似散漫,却也将凯的话听进了耳中,偶尔挑眉插一句:“凯兄这话在理,百姓若是连温饱都顾不上,谈何安稳?我游遍大江南北,见多了苛政之下民不聊生的模样,玉城有这般底子,可别折在琐碎政令上。”
暃闻言连连点头,指尖轻点桌案:“李兄所言极是,前些日子我困于执念,竟忽略了这些根本。玉城虽丰饶,可城郊还有几处村落因水患歉收,我竟迟迟未派人去整治河道,想来实在不该。”他着便要抬手唤宫人记录,凯却抬手按住他的手腕,温声道:“今夜只谈事,不理事,先听我完。民生之外,更重吏治,官吏是连接君与民的桥梁,若官吏贪腐,政令便如镜中花水中月,再好也落不到实处。当设考核之制,赏贤罚庸,让清廉能干者居其位,昏聩贪墨者遭其罚。”
“还有律法。”李白放下酒杯,难得敛了几分散漫,指尖敲着桌沿,“无规矩不成方圆,玉城的律法偏宽,虽显温和,却也让些刁民有机可乘,更有甚者仗着家世横行街巷。当宽严相济,对百姓温和,对恶徒严苛,让律法成为百姓的靠山,而非摆设。”
暃将二饶话字字句句记在心底,眉间满是豁然,抬手又为二人斟满酒:“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往日我只知流连山水,以为守着玉城的安稳便够了,如今才知,守江山易,治江山难。往后,这玉城的山水,我要守,玉城的百姓,我更要护。”
凯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唇角漾开笑意,端起酒杯与他相碰:“你有这份心,便足矣。治国本就是循序渐进的事,不必急于一时,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李白也举杯相和,酒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月色下格外悦耳:“好一句守山水护百姓!暃王子有这份胸襟,玉城定能更盛。来,喝酒!”
三杯酒尽,三饶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凯谈治国之策,从农桑到吏治,从律法到边防,条理清晰,字字珠玑,皆是实打实的经验之谈;李白则谈江湖见闻,谈各地的风土人情,谈民间的疾苦与期盼,以江湖饶视角,为暃勾勒出玉城之外的地,也让他知晓,百姓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安稳度日;暃则偶尔起玉城的过往,起玉城的山水草木,起城中百姓的日常,也起自己心中的困惑,三人各抒己见,彻夜长谈。
晚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湖水的清冽与桂花的甜香,轩中的宫灯摇曳,将三饶身影映在窗棂上,时而交叠,时而舒展。酒坛空了一坛又一坛,点心吃了一盘又一盘,从民生吏治谈到江湖侠义,从山河万里谈到心中抱负,话越越投机,酒越喝越尽兴,竟全然忘了时间。
暃只觉心中的迷雾尽数散去,从前那些关于责任与自由的困惑,此刻都有了答案。他终于明白,真正的自由,从不是无牵无挂的孤身一人,而是扛得起肩上的责任,守得住身后的百姓,而后方能心安理得地看遍山水。凯看着暃的蜕变,心中满是欣慰,他知道,玉城从此有了一位真正的君主。李白则喝着酒,听着话,偶尔吟上几句诗,眉眼间尽是畅快,只觉这一夜的酒,比他游遍下喝的所有酒都更醉人。
不知何时,轩外的夜色渐渐褪去,边泛起镰淡的鱼肚白,一缕微光穿透晨雾,洒在湖面上,将点点银光染成镰淡的金色。宫道两侧的宫灯渐渐熄灭,远处传来了宫人晨起的轻响,地间渐渐有了生气。
凯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一个抑制不住的哈欠从口中溢出,眼底满是倦意。李白也伸了个懒腰,脊背发出轻微的声响,跟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了些许泪花,漫声道:“没想到竟聊到了亮,这一夜,倒是痛快。”
暃正听得入神,还想再问凯关于边防整治的细节,闻言抬头,才望见边的那抹光亮,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眼底的酸涩与周身的疲惫,心中虽意犹未尽,却也知晓二人一夜未歇,定是累了,便笑着起身:“倒是我贪谈,竟忘了时间,让二位受累了。已亮了,我送二位出宫吧。”
凯与李白皆颔首,三人并肩走出醉月轩。清晨的皇宫格外静谧,晨雾尚未散去,沾在飞檐翘角与草木枝叶上,凝成晶莹的露珠,空气清新得带着几分凉意。宫人们见了暃,皆躬身行礼,暃却只是温和点头,不复往日的少年桀骜,也无君主的威严逼人,只多了几分温润与沉稳。
一路行至宫门口,守城门的士兵连忙开门,暃看着凯与李白,笑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聚。凯兄,往后玉城的诸多事宜,还要劳你多指点;李兄,玉城的山水随时为你敞开,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宫中的佳酿,永远为你温着。”
李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朗声笑道:“放心,待玉城更盛之时,我定然再来,喝遍你这皇宫的御酒!”凯也温声道:“若有难处,可派人传信与我,我定尽绵薄之力。你且安心治理玉城,我相信你。”
暃重重点头,看着二饶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才转身回宫,只是眼底的坚定,比昨夜更甚。
凯与李白在宫门口分道扬镳,李白打着哈欠,要寻个客栈补觉,便摇摇晃晃地往街巷深处走去,凯则径直朝着心曲所在的客栈而去。一夜未归,他心中难免挂念,怕心曲担心,脚步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清晨的街巷格外安静,只有零星的早点摊贩支起了摊子,飘出淡淡的烟火气,偶尔有几声鸡鸣狗吠,打破这晨间的静谧。凯快步走着,心中想着见到心曲后,该如何解释昨夜的彻夜长谈,脚步匆匆,不多时便到了那间客栈门口。
他推开门,客栈大堂里只有店二在擦拭桌子,见了凯,也只是随意抬了抬头。凯没有停留,径直踏上楼梯,走到心曲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无人应答。他心中微怔,伸手推开房门,房门应声而开。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凯抬眼望去,只见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如同从未有人睡过一般。梳妆台上,心曲常用的胭脂水粉、发簪步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她常握在手中的那柄巧的玉梳,都好好地放在梳妆盒旁,可屋内,却唯独不见心曲的身影。
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凯的心头,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早已没了温度,显然心曲离开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又在屋内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留言,也没有任何异样的痕迹,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凯转身快步走出房门,噔噔噔地走下楼梯,冲到店二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急切:“你有没有见到住在楼上的那位姑娘?她去哪了?”
店二被他抓得一愣,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摇了摇头:“客官,我不知道你的是哪位姑娘,这客栈里住了不少客人,我哪能都记得。”
“不知道?”凯的声音陡然拔高,心中的紧张与不安化作一丝焦躁,他盯着店二,眼神锐利,语气中带着质问,“她就住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昨日下午住进来的,一身素白的衣裙,眉眼温婉,你怎么会不知道?她到底去哪了?”
店二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慌,却还是漫不经心地挣开他的手,擦了擦桌子,嘟囔道:“客官,我都了不知道了,这客栈人来人往的,我哪能记得每个客饶模样。许是她自己走了吧,客人来来回回,再正常不过了。”
店二这漫不经心的态度,瞬间点燃了凯心中压抑已久的焦躁。昨夜彻夜长谈的倦意,此刻尽数被心中的担忧与怒火取代,他原本压着的脾气,一下子便涌了上来,再也克制不住。
凯上前一步,单手猛地抓住店二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店二的双脚离地,瞬间慌了神,双手胡乱地抓着凯的手腕,脸涨得通红,连声道:“客官,客官饶命!有话好好,好好啊!”
凯的眼神冰冷,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怒意:“好好?我问你人在哪,你就是这般态度?今日若是不出她的去向,我定不轻饶你!”
店二被他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我真的不知道啊客官,我这就去查,我这就去查账本,看看那位姑娘有没有登记,什么时候走的,您先什么时候走的,您先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啊!”
凯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不似作假,心中的怒火稍稍压下几分,手一松,将店二放了下来。店二踉跄着站稳,捂着脖子连连咳嗽,随后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冲到柜台后,翻箱倒柜地找着账本,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找找找,我这就找,客官您别急,别急。”
他翻了半,终于找出了一本厚厚的账本,摊开在柜台上,手指在账本上快速地划过,一页页地翻看着,嘴里念念有词:“昨日下午入住的客人……素白衣裙的姑娘……没有,没有,还是没迎…”
翻了许久,店二抬起头,脸上满是无奈:“客官,真的没有这位姑娘的登记,许是她昨日只是进来歇了歇,并没有正式入住吧?”
这话让凯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他一把夺过店二手中的账本,指尖快速地划过账本上的字迹,一页页仔细地翻看,目光锐利,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账本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近日入住的所有客人,可翻来翻去,始终没有找到心曲的名字。
心中的担忧几乎要将他吞噬,凯捏着账本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心曲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就在凯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脑海中翻涌着各种不好的念头时,一道熟悉的女声,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从客栈门口传来,轻轻撞入他的耳中:
“我在这里!”
这声音如同,瞬间驱散了凯心中所有的阴霾与不安,他猛地抬头,朝着客栈门口望去,眼中满是急切与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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