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客栈檐角的灯笼，还在风里摇摇晃晃，洒下几缕昏黄的光。
凯守在桌边，目光时不时落在床上酣睡的李白身上。那人睡得极沉，眉头舒展着，唇边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梦里正醉卧在长安的酒肆，或是醉倒在敬亭山的月光里。可凯的心头，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那素白锦缎上绣着的“梅引山庄”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划过，每一次，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心曲撑着下巴坐在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底虽有倦意，却强撑着不肯睡去。她和凯一样大，早已不是需要人哄着入眠的孩童，只是看着凯一夜无言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方才那卷轴上的四个字，她虽看得不真切，却也从凯骤然变色的神情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你撑不住就靠会儿，我守着。”凯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目光依旧落在李白身上。
心曲摇摇头，将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我不困，你也喝口茶吧，熬了一夜，眼睛里都有红血丝了。”
凯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的清冽漫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思绪。他想起在西域酒馆初见李白的模样，那人一袭白衣，仗剑沽酒，眉宇间带着三分狂傲，七分洒脱，举杯邀月时，眼底的落寞却藏不住。
他“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斜，“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自己的仇，快要报了。那时的凯，只当他是个落魄的江湖客，一腔孤勇，满身故事，却从未想过，他的身上，会牵扯出梅引山庄——那个让他险些丧命的名字。
霜北刀的刀锋，还仿佛在眼前闪烁。那一日，若不是离恨烟及时赶到，他恐怕早已成炼下亡魂。
而李白，这个看似放浪形骸的诗仙剑客，衣袖里却藏着梅引山庄的卷轴。他到底是谁？是梅引山庄的人？还是与他们有什么纠葛？那句“仇报了，又该去哪里”，又藏着怎样的隐情？
两人相对无言，守着一室寂静，直到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床上的李白依旧睡得安稳，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快亮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眼底的疲惫被他悄悄压下，“顺便吃点东西，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心曲眼睛亮了亮，连忙点头：“好，正好我也想看看玉城的清晨。”
凯叮嘱道：“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多问。昨夜那卷轴和梅引山庄的事，暂时烂在肚子里，包括对李白，也绝口不提，明白吗？”
心曲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抿了抿唇道：“你是不是怀疑李大哥？可他……”
“在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我们不能错怪任何一个好人，也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凯打断她的话，目光认真而严肃，“江湖险恶，人心隔肚皮，有些事，远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心曲沉默片刻，终究是点零头：“我知道了，我会守口如瓶的。”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嘱咐了客栈伙计不要惊扰房里的人，这才并肩走在玉城的街头。
清晨的玉城，带着一股清新的烟火气。街边的早点铺子已经支起摊子，蒸笼里飘出腾腾热气，混着油条的香气弥漫在整条街巷。卖花的姑娘摆好了花篮，清晨带着露水的蔷薇娇艳欲滴；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老伯，吆喝声清亮悠长，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着街边槐树的清香，吹散了一夜的疲惫。
凯和心曲并肩走着，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濡湿，踩上去微凉。两人都没有话，却也不觉得尴尬，只静静感受着这片刻的安宁。凯想起长城的日子，黄沙漫，烽烟不断，耳边是战马的嘶鸣，是兄弟的呐喊，是刀剑相撞的脆响。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下心来，感受一座城池的清晨了。
心曲的目光则被街边的玩意儿吸引，时不时停下脚步，看看摊子上的木雕剑，又摸摸竹编的蚱蜢，眼底满是雀跃。她和凯一样，自在刀光剑影里长大，这样平和的市井烟火，于他们而言，本就是难得的奢侈。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到了城外的河边。河水清澈见底，岸边的垂柳枝条依依，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心曲蹲在河边，伸手去摸水里的鱼，鱼灵巧地游开，引得她轻笑出声。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这样的时光，宁静而美好，像偷来的片刻闲暇，让他暂时忘却了江湖的纷争，忘却了心头的疑云。
他想，若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没有梅引山庄，没有黑风寨，没有仇怨，没有厮杀，只有这样的清晨，这样的烟火，这样的安宁。
可惜，江湖路远，身不由己。
日上三竿时，肚子里的饥饿感终于将两人从这片刻的惬意里拉回现实。心曲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冲凯笑了笑：“好像有点饿了。”
凯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去吃点东西。”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走进了一家临街的餐馆。餐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靠墙的位置摆着几盆绿植，窗明几净。
掌柜的是个热情的中年妇人，见两人进来，连忙笑着招呼：“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我们这里的阳春面和酱肉包，可是玉城一绝。”
凯点了两碗阳春面，两笼酱肉包，又要了一碟菜，一壶清茶。
心曲捧着温热的茶杯，口啜饮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窗外：“玉城真好呀，比长城热闹多了，也安稳多了。”
“嗯。”凯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人群上，“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可以来这里住一阵子。”
心曲眼睛一亮：“真的吗？那太好了！”
很快，阳春面和酱肉包便端了上来。面条筋道爽滑，汤头鲜香浓郁；酱肉包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
两人边吃边聊，心曲着刚才在河边看到的趣事，着那些灵动的鱼和翻飞的柳絮，凯耐心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眼底的沉郁散去不少。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满室都是食物的香气，和着淡淡的茶香，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这样的宁静，让凯几乎要忘了，自己还身处一场未卜的局郑
吃完面，凯掏出银子，准备结账。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宿醉后的慵懒，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老板，我来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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