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回礼
苏糖糖从城隍庙回来时，公堂的灯还亮着。
顾临渊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誊了好几稿的婚书。
婚书上的字迹工整如常，但纸边有一道极细的折痕——是他刚才把笔搁下又拿起、拿起又搁下时，袖口不心压出来的。他抬头看见苏糖糖推门进来，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手里还攥着一截从城隍庙门口捡回来的枯柳枝。
“我跟我娘了。”
她把枯柳枝放在桌上，解下腰间那根系了红线的白签压在婚书旁边。
“我告诉她两件事。第一件，我答应了你的婚约。第二件，哑九的旧凿刀放在河神庙暗室里，和秦树生的旧布鞋放在一起——哑九等了很久，等的就是有人替他把凿刀带回西河县。现在凿刀归位了，他的交杠牌拓片归入镜室铁函，获救名录上他的名字也补全了。”
顾临渊把她放在桌上的枯柳枝拿起来看了看，柳枝已经干透了，但枝节上还留着一道极细的刻痕——往左偏了半毫。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时，每次收刀都会留下这样的弧度。
他放下柳枝，低头看着婚书上那弯歪歪扭扭的月亮，忽然开口：“以前在刑部值房里，我不敢想自己会有婚约。”他的手指轻轻触过她手背上的旧痕，“那时候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案子没翻，名声没洗，连死去的人都等不到交代。后来在西河县，你每在公堂上审案，我在侧席上誊案卷，你从来没问过我配不配——你只是把签子放在我手边，把冰糖放在我茶杯旁边，把红签插进签筒里，告诉我这根签子是你替我保管的，等以后我有了婚约，再用它画押。现在婚约有了，你娘也知道了，她要是还活着，大概会给你纳一双新布鞋，鞋底绣歪月亮，这个憨憨以后就是我们顾家的人了。”
苏糖糖弯起眼睛，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里画了一弯月亮，然后拉着他站起来，那就去给婆婆烧一炷香。
两个人提着灯笼走到桂花树下。桂花还没有开，但枝杈间已经冒出了极细的花苞。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刻了歪月亮的冰糖放在树根旁边，又从袖子里取出那枚银戒指，在月光下轻轻转了转。戒面上的月亮往左偏了半毫，和哑九留在岔口门框上的交杠弧度一模一样。她这枚戒指是哑九旧凿刀上取下来的铁打的——哑九用这把凿刀替所有人刻了记号，现在同一块铁打成了戒指，以后她戴着它审案，哑九的交杠就跟着她走。
她剥了颗栗子放在冰糖旁边，以前他不敢吃甜的，是因为他觉得那些死去的人再也不能吃到了。后来她教会他一件事——替死去的人活着，不是用苦，是用甜。她把他的手指从自己戒指上轻轻拿开，又以后每年清明，她都替他来桂花树下放一块冰糖。
顾临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弯看不见的月亮，重新把她拉回书桌前，拿起那支朱笔婚书上还差她的指印——以前她审案时每份结案陈词他都替她签名，只有婚书得她自己签。这是他在这个案子里唯一不能代笔的部分。
苏糖糖接过朱笔，在婚书末尾那弯月亮旁边端端正正地按了自己的指印，又从签筒里抽出那根红签，蘸了朱砂，在指印旁边印了一弯月亮。她这根签子是她替他保管的，现在该他替她保管了——以前他把自辩状锁在刑部抽屉里，不敢给人看。后来他把自辩状带回西河县，和她审的案子锁在同一个铁函里。现在婚书也归他保管，和自辩状放在一起，一件是洗冤，一件是成家。
顾临渊从签筒里抽出自己的白签，蘸了朱砂，在婚书末尾也按了一枚指印。两道指印并排搁着——一弯红月牙，一弯白月牙，都是往左偏的。
“以前你在银杏树下，以后每年秋银杏黄了，我们都去看。带上哑九的交杠签，带上阿烛的蜡烛，带上我娘妆奁匣子里的干桂花。在银杏树下剥栗子，给阿烛点一根蜡烛，给我娘放一撮桂花。银杏年年黄，我们也年年来。”
“还有一件事。”苏糖糖把他的手从婚书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他食指侧面那道研墨时磨出的老茧，“你以前不敢吃甜的，现在婚书也签了。以后每多加一颗冰糖。”
“医理上冰糖不可过量。”
“沈大夫了，批案卷耗神，适量冰糖有益心脉。”
第二一早，苏糖糖把婚书收进镜室铁函里，和哑九的交杠牌拓片、顾临渊的自辩状放在一起。
石敢当从河神庙方向跑过来，手里捧着刚煨好的铁芯戒指——戒面上刻的不是月亮，是一根连杆和一个齿轮。他这是给师爷打的婚约回礼：连杆代表哑九师父，齿轮代表柳余甘师父，两个合起来就是河神庙暗室的机关图。他把戒指放在顾临渊手心里，婚宴那他和乔九负责在彩棚下面用柳余甘新削的柳条搭骨架，柳娘和叶荷负责绣顶盖，婚书的封面是阿福从听风阁总堂带回来的银鸽铃。
顾临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戒指，连杆和齿轮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石敢当以前连绕指结和死结都分不清，现在能打戒指了。
傍晚，苏糖糖坐在后院的秋千上，膝盖上趴着元宝。
顾临渊从吏舍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桂花茶。他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
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他手心里，今晚月亮很好——婚书签了，戒指戴了，桂花快开了。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明辰时正常升堂。
远处更夫老赵敲过二更，今夜西河县的梆子声不急不缓，他隔着桂花树望了望暗河方向——冯老九正蹲在暗室角落里给最后一根旧连杆淬火，火光映在哑九那盏旧油灯上，火苗还是哑九捻的那几股。
（第37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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