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刺眼的白光在屋里猛然炸开。
镁粉燃烧的焦糊味顺着鼻管钻进来,带点刺鼻的火药酸气。
贺星洲眯了下眼皮,大拇指抠开海鸥照相机的金属后盖。
指腹擦过胶片边缘,带起一点细微的涩福
“胖子,滚过来拿。”
他捏着那卷还带着机身凉意的底片,随手扔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王胖子正撅着肥屁股,伸手摸那个缝纫机踏板。
听见招呼,他赶紧颠颠地跑过来。
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溜泥印子。
“哎!哥,您吩咐!”
胖子油乎乎的手指头在皮坎肩上抹了两下,这才心翼翼捏起底片。
“去县城照相馆,给我往死里放大洗出来。”
贺星洲舌尖顶了下后槽牙,尝到一点烟草的苦味。
“洗得连桌上那羊排滴的油花子,还有这收音机的牌子,都得看个真真切牵”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哥,这洗大尺寸费钱呐……那、那地址写哪儿寄过去?”
贺星洲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全国粮票,连带一张大团结,一块儿拍在桌上。
纸币震起一点灰尘。
“大西北,第七戈壁劳改农场。”
他眼皮半掀,目光凉飕飕的,“收件人写贺强。”
王胖子一愣,那张胖脸瞬间挤成了一朵缺心眼的老菊花。
“哎哟喂!哥!您、您这是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啊!”
他捂着嘴坏笑,肩膀直抽抽,“那孙子在里头啃杂粮面,瞅见这照片还不得当场吐血?”
“他啃杂粮面?你想多了。”
贺星洲从兜里摸出洋火,嚓地划亮,点燃嘴里的大前门。
“那地界,能啃上树皮算他命硬。”
他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烟圈慢慢散开。
“让他认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惹了老子,他连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接下来的几,阿勒泰的冷风依旧像刀片一样削在脸皮上。
绝户院的木栅栏里,却热闹得像个翻砂作坊。
贺星洲把那两台退役的军工车床摆在院子背风的棚底下。
铁疙瘩上沾满发黑的防锈油,手刚碰上去,冰得骨头缝直发麻。
他拎着破布沾满柴油,用力去搓那些陈年油泥。
刺鼻的柴油挥发味儿呛得人嗓子眼发紧,直咳嗽。
连队压根没拉电线,这车床买回来在别人眼里就是两堆废铁。
贺星洲早算计好了。
他从神农空间里偷偷顺出来几捆纯紫铜线和几块强磁铁。
借着旧大衣的掩护,全扔在车床底下。
“哥……你、你拿个铁锤敲啥呢?当当的震耳朵。”
星月裹着红狐狸皮大衣,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丫头手里还抓着个空间里拿出来的水蜜桃。
咬了一口,清甜的桃汁顺着嘴角往下滴,她赶紧拿手背去擦。
“敲个能让屋里亮堂的玩意儿。”
贺星洲头都没抬,手里的铁锤重重砸在定子铁芯上。
火星子四溅,砸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铜线在转子上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勒得他指腹泛起一溜白印,隐隐作痛。
就靠着车床的传动轴,加上那十桶柴油。
他硬是用空间里的黑科技零件配合手工打磨,攒出了一台简易发电机。
油路接通,淡黄色的柴油灌进油箱。
摇把子插进卡槽,贺星洲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猛地鼓起。
往下狠狠一压。
“咔、咔、突突突——!”
发动机发出一阵破铜烂铁般的咆哮,排气管猛地喷出一大团黑烟。
柴油燃烧的熏人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贺星洲拍了拍手上的黑油泥,扯过一根绝缘电线,顺着窗户缝直接连进木屋。
屋里头的花板上,早挂着个从供销社买来的白炽灯泡。
细细的钨丝微微一闪。
紧接着,黄白色的光芒瞬间撕裂了木屋的昏暗,照得每个角落清清楚楚。
“哎呀妈呀!”
星月吓得一哆嗦,水蜜桃差点掉在泥地上。
她赶紧拿手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往上看。
“哥!晃眼!这、这是电灯泡啊!”
丫头激动得脸蛋泛红,呼吸都急促起来,脚尖在地上直蹦。
贺星洲跨进门槛,扯了块破毛巾随便擦两下手。
“出息样。去把那戏匣子打开听听响。”
星月屁颠屁颠跑过去,拧开熊猫牌收音机的塑料旋钮。
里头一阵电流的滋啦声过后。
传出字正腔圆的京剧《智取威虎山》唱腔。
声音脆亮,带着点微弱的雪花杂音,在这荒山野岭里传出去老远。
墙根底下,那台蜜蜂牌缝纫机被擦得锃亮反光。
星月一屁股坐在木凳上,脚踩着踏板,“哒哒哒”的声音混着京剧腔调。
炉子上炖着一锅羊骨头萝卜汤,咕嘟咕嘟冒着奶白色的泡泡。
肉香把柴油味挤了出去。
这屋里热气腾腾,光亮如昼,简直活脱脱一座边疆的富豪别墅。
可外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冷风卷着雪粒子,死命拍在知青大宿舍的破窗户纸上,哗啦啦直响。
大通铺里冷得像个冰窖。
空气里全是脚汗发酵的酸臭,混着劣质煤油燃烧的刺鼻烟火气。
一盏如豆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熏得人眼睛直淌酸水。
柳如烟裹着露黑棉絮的破被子,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
口腔里泛起一丝粘稠的腥甜味。
她透过窗户纸的破洞,死死盯着后山方向。
绝户院的木屋亮得像个大灯笼。
黄澄澄的光晕在风雪里扎眼,甚至还能隐约听见那头传来的京剧高腔。
“凭啥……他凭啥能点电灯!”
柳如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烂肉里。
冻疮裂口被生生抠开,黄水渗出来,疼得她浑身抽搐。
旁边铺位的马建国冻得缩成一团虾米,清鼻涕流到了嘴边。
他吸溜了一大口,嗓音劈着岔。
“如、如烟……你别看啦,越看肚子越空得慌……”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我刚才、刚才好像闻见羊肉汤味儿了,香的勒……”
“闭上你那张破嘴!”
柳如烟猛地回头,眼珠子充血,像只发疯的野猫。
“你闻见有个屁用!人家连口刷锅水都不会施舍给你这窝囊废!”
马建国被骂得一缩脖子,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
他翻个身面向掉土渣的墙壁,肚子里发出咕噜噜的惨剑
风声骤然在耳边变得尖锐刺耳。
几千里外。
大西北戈壁滩劳改农场。
漫的黄沙混着冰茬子,像无数把刀片,横冲直撞地削在人脸上。
干冷的空气吸进肺管,仿佛吞了一把生锈的铁钉,刮得人连连咳嗽。
“啪!”
一记带着粗盐水的牛皮鞭,狠狠抽在半弯的脊背上。
单薄的黑白条纹囚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血珠。
盐水咬着烂肉,疼得钻心。
“啊——!”
贺强双膝一软,直接乒在冻硬的戈壁滩上。
他那张原本在京城养得白净的脸,此刻瘦得全包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像个骷髅。
两只手全是磨破流黄水的血泡。
指甲盖外翻,里头塞满了脏污的黑泥。
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刚从枯树上扒下来的白桦树皮。
他哆嗦着把树皮往干裂流血的嘴里塞。
苦涩发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剌得嗓子眼生疼,根本咽不下去。
“别打了……我干、我干……”
贺强一边干呕吐酸水,一边哆嗦着去摸掉在旁边的铁镐。
穿着军大衣的狱警一脚踩在他冻僵的手背上。
皮靴底子带着泥沙,用力碾了两下。
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贺强疼得眼白直往上翻。
“装死?你当这是你京城的暖气房呢?”
狱警一口浓痰吐在贺强脸边的沙土上,“今这截水沟挖不完,你连泔水桶都摸不着!”
贺强浑身抽搐,嘴里的树皮渣子混着血水硬生生往下咽。
牙齿咯咯打战。
“我挖……我这就挖……”
他费力地扬起沾满黄沙的脸,眼泪混着泥土糊住了视线。
冷风一吹,泪痕瞬间结成冰。
他颤巍巍地张开干裂的嘴唇,透着股死气沉沉的绝望。
“警官……那啥……今儿、今儿有京城来的信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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