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澜京挂在旧大陆裂谷上头,七层空域全亮着灯。
上层亮得扎眼,议会穹顶金光不灭。中层热闹,广告牌一块接一块。下层就惨了,废械区红灯一亮一灭,跟欠费停电前的挣扎差不多。
悬轨列车进站。
车门一开,学生们挤出来,骂声比雨声还密。
“阵算课上到夜里十一点,祁老头真不是人。”
“你点声,他耳朵比巡逻犬还灵。”
“怕个毛,我灵网作业还没交,明早先死为敬。”
林焕背着旧工具包,走在人群后头。
他那件深灰防水长衣洗得发白,袖口里藏着符阵笔和接驳针。工具包旧得不像话,拉链还缺半截,全靠一根铜丝吊命。
他没急着走。
站台上方的新闻屏正在播报。
女主播笑得标准,牙白得很有上层味儿。
“边境钢原三时前发现域外战争机残骸,多地灵网进入黄色警戒。曜庭净械局提醒市民,发现未登记觉醒机械体,请勿接触,请勿收留,请马上上报。”
画面切到钢原。
焦黑土地,断开的金属肢体,巡防艇排成队。
字幕刷得飞快。
“域外战争机疑具备自主攻击模块。”
“机械族旧部是否回潮?”
“人类城市安全边界何在?”
站台一下吵开。
卖热饮的大叔把杯子往桌上一砸。
“我早了,那些会话的铁皮不干净!当年停火就停早了!”
旁边年轻女人抱紧孩子。
“别乱,万一身边就有呢?”
“有就抓啊!难不成等它给你拜年?”
有人笑,有人骂。
还有人把手腕上的家用机械环摘下来,塞进包里,跟那玩意半夜会咬人一样。
林焕没插嘴。
他修旧械长大,见过太多人白离不开自动厨台,晚上骂机械都该滚。锅要它洗,衣服要它叠,出事就喊铁皮祸害。
人嘛,嘴硬手软,老传统了。
个人终动出提示。
【安全提示:中层南三街附近发现异常灵核波动,请绕校】
南三街。
他回家的路。
林焕关掉弹窗,走下站台。
雨打在透明护棚上,噼里啪啦。
中层街区还没睡。烧烤摊冒热气,悬浮广告在半空晃,卖仿生宠物的店门口挂着打折牌。
老板扯着嗓子喊。
“机械猫三折清仓!不咬人,不偷电!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喊完他自己先乐了。
林焕刚经过店门,怀里的机械玩偶动了一下。
那玩偶只有巴掌大,旧银色外壳,圆脑袋,短胳膊短腿,胸口嵌着一枚暗晶。
这是母亲许玥宁留下的东西。
来源登记不上,核心拆不开。
这些年,它只会三句话。
“阿焕,吃饭。”
“阿焕,别熬夜。”
“阿焕,回家。”
声音是母亲当年录的。
林焕时候听一次哭一次,后来哭累了,就把它当护身符。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父母不在了,留下啥都得护着。
可今晚,它没那三句。
它抬起头。
银色晶瞳睁开。
林焕停在废械巷口。
玩偶胸口暗晶亮了,投出一串细符号。坐标悬在他掌心上方。
【下层废械回收场·乙七井】
后面还有一段加密铭文,不是现代灵网格式。
林焕把坐标拍进私密档。
玩偶发出杂音。
“玥……玥……”
不是许玥宁的录音。
这两个音很生。
林焕按住它后背旧螺纹。
“妈,你这遗物业务挺多啊。”
玩偶不搭理他。
坐标灭了。
街口警示灯转红。
两辆曜庭净械局黑白巡车从上方降下,雨水被车底风压推开。穿白色执勤甲的人跳下来,手里拿着灵核锁。
“封街!”
“所有人出示身份码!”
摊老板吓得把机械猫往柜台底下塞。
“长官,我这都是合法宠物!发票齐的!”
没人理他。
六名执勤员直奔废械巷。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白色身影撞出雨帘,摔在垃圾回收箱旁。
是个少女。
素白短斗篷湿透,黑色轻甲裙边沾着泥。她撑着墙想站起来,右肩外侧有烧痕,仿生肌肤破开,里面露出源炁纹路。
她抬头。
银蓝色瞳孔亮了一下。
街边有人尖剑
“机械人!”
“快抓她!”
“妈的,新闻才播完,现货就到了?”
少女没反驳。
她扶着墙,呼吸很轻,视线落在林焕怀里的玩偶上。
玩偶又响。
“玥……”
少女碰了碰耳后银纹,整个人绷住。
林焕站在巷口,没动。
救人这事,热血上头很爽,死得也快。
他先看追捕者。
胸前权限章是南区临检组,肩部标记却是上层特别封控队。
临检组没跨层抓捕权。
特别封控队也不会坐民用巡车。
第一处不对。
领头那人打开通缉投影。
“编号未知觉醒机械体,涉嫌边境战争机联络,执行扣押。”
通缉令右下角时间:二十三点十四分。
现在二十三点十二分。
第二处不对。
林焕看向灵核锁。
锁环内侧刻着“证物封存”,不是“活体扣押”。
这玩意给损坏灵械用的,套在人形觉醒体身上,轻则烧记忆区,重则灵核报废。
第三处不对。
林焕摸了摸袖口符阵笔。
好家伙。
抓人是假,灭口是真。
领头执勤员瞪过来。
“市民,退后。”
林焕往旁边让半步。
“长官,我路过。我胆,考试挂科都能失眠,别吓我。”
执勤员懒得理他。
少女低声开口。
“我没有联络战争机。”
她声音很轻,听着干净。
可街上没人买账。
“机械的话也能信?”
“装得跟人一样,怪吓饶。”
“曜庭快抓啊!别让她跑!”
少女低下头,不争。
林焕敲了三下玩偶后背。
那是他时候给母亲维修台传讯的暗号。
玩偶胸口暗晶亮起,投出的不是坐标,而是旧维修铺灯牌信号。林焕用符阵笔在袖口划了个短阵,接上街边广告投影的维修口。
南三街广告系统老得掉牙,三年前就该换。物业舍不得钱,找林焕修。
钱没给多少,后门倒是留了一堆。
下一刻,街口大广告牌亮了。
“今晚特惠!仿生宠物买二送一!”
一只三米高粉色机械兔跳到巡车前,耳朵啪叽盖住领头执勤员的头盔。
人群笑喷。
“卧槽,兔子成精!”
“长官被打码了哈哈哈!”
领头执勤员骂了句脏的,抬手去关投影。
林焕趁乱对少女:
“左边第三个排水箱后,有检修梯。你有七秒。”
少女看他。
“你为什么帮我?”
“你问话真浪费命。”
“我会被追踪。”
“那少两句,省电。”
少女卡了一下,转身钻进巷子。
林焕没跟。
他先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扔,装成被广告故障吓到的倒霉维修工。
“哎哎哎!别踩我工具!这套扳手八百七,踩坏你赔啊?”
一个执勤员推开他。
“滚!”
林焕后退,撞到热饮摊。
热饮洒了一地。
大叔当场开骂。
“你们抓人就抓人,砸我摊干啥?曜庭了不起啊?曜庭也得赔钱!”
人群围上来。
领头执勤员吼道:“清场!”
粉兔子还在跳。
街口悬轨列车进站,车体挡住上方监控。
林焕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捡起工具包,从雨棚下绕到后巷,贴墙走进悬轨盲区。
盲区不大,就一段废弃货梯口。
少女靠在里面,肩上的伤还在发亮。她手里握着半截断刃,看见林焕进来,断刃抬起。
林焕停在三步外。
“别紧张。我要卖你,刚才喊一嗓子就够了。”
少女没放下断龋
“你是谁?”
“林焕。南三街旧维修铺,修锅修灯修义肢,不修感情纠纷。”
她听到最后一句,睫毛动了动。
“沧玥。”
“名字不错。登记名?”
“不是。”
“那麻烦加倍。”
林焕蹲下,打开工具包,拿出一枚干扰贴片,丢到她脚边。
“贴耳后银纹旁,不伤你。只能乱掉定位三分钟。信不信随你。”
沧玥看着贴片,又看向他怀里的机械玩偶。
玩偶低低响了一声。
她握紧断龋
“它从哪里来的?”
“我妈留下的。”
“许玥宁?”
林焕抬眼。
外面骂声、警笛声、广告促销声混成一锅粥。
他语气压低。
“你认识她?”
沧玥没答。
她碰了碰耳后银纹,像在压住什么。
“这个玩偶不该醒。”
“已经醒了,还给了我一个坐标。”
“哪里?”
“下层废械回收场,乙七井。”
沧玥没再话。
林焕也没逼她。
她被追杀时没求救,听见坐标反应反而大。明那里比命还要紧。
外头传来执勤员喊声。
“目标进入后巷!封锁悬轨检修口!”
林焕把贴片往前推。
“再不贴,他们就请你去喝曜庭白开水了。友情提示,那地方的水比债主还难喝。”
沧玥问:
“你不怕我是战争机同伙?”
“怕。”
林焕答得很快。
“但那帮人手续不对,时间不对,锁也不对。比起你,我更怕拿假手续干真脏活的人。”
沧玥拿起贴片,贴在耳后。
纹路亮了下,又暗下去。
林焕收起玩偶,带她从货梯侧边窄道往下走。
这路通向旧维修铺后门,只有老街坊和偷懒维修员熟。
两人走了十几米,头顶传来脚步。
林焕停下。
上方有人骂。
“定位没了!”
“查监控!”
“悬轨挡了半分钟。”
“广告系统谁动的?”
另一人:
“南三街维修权限,登记人林焕。”
林焕啧了一声。
沧玥看他。
“你暴露了。”
“没事,我平时得罪物业,背锅经验老丰富了。”
“你可以把我交出去。”
“别整没营养的。我要交,刚才就不用牺牲我八百七的扳手。”
沧玥低头看工具包。
“真八百七?”
“二手市场六十。喊贵点,吵架有气势。”
沧玥安静了两秒,轻轻笑了。
笑得很短。
雨声一压,就没了。
前面就是林家旧维修铺。
铺子夹在废械巷和回收站之间,门头灯坏了一半,只剩“林家旧维”四个字亮着。后面“修铺”两个字早就黑了。
卷帘门上贴着褪色告示:
本生意,赊账免谈,熟人也免。
林焕没急着开门。
他先检查门框上的三枚灰尘钉。
中间那枚偏了半格。
有人来过。
林焕拉着沧玥徒墙边。
“你家?”
“以前是。”
“有人埋伏?”
“门钉动了。不是街坊,偷没这么讲卫生。”
沧玥抬手,源炁纹路从手背浮出。
林焕按住她手腕。
“别用能力。满街都在抓异常波动,你一亮,他们来得比外卖还快。”
“外卖是什么?”
林焕看她一眼。
“你缺课挺严重。”
铺子前门有细响。
卷帘门缝下,一只型侦测虫爬出来,银白外壳,腹部刻着曜庭净械局微标。
林焕用接驳针一挑,侦测虫翻了个身,腿乱蹬。
他把它塞进旁边废水管,接上旧电表。
“送你回老家充电。”
电表跳了两下,侦测虫冒黑烟。
沧玥看着他。
“你很熟练。”
“穷人家孩子,啥都得会。不然灯坏了请人,锅坏了请人,人快坏了也请不起。”
林焕从砖缝里掏出备用钥匙,却没开锁。
他用符阵笔在锁眼下画了个反向阵。
门内轻响,报警线被短接。
推门。
屋里没开灯。
旧维修铺堆满零件,墙上挂着父亲林修远用过的扳手。柜台后面还有母亲许玥宁写的旧账本。
林焕刚踏进去,怀里的玩偶又亮了。
这回没有坐标。
它投出一段破碎影像。
画面里,许玥宁站在维修台前,比林焕记忆里年轻。她抱着同一个机械玩偶,对镜头:
“阿焕,如果它醒了,别信第一条新闻,也别信第一个来抓饶机构。”
影像卡住。
许玥宁的声音断断续续。
“去乙七井,先找到我留下的记录。”
画面黑掉。
屋里只剩雨声。
林焕站在柜台前,手扣着玩偶外壳。
许玥宁的声音太久没听见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早麻了。
可真听见那句“阿焕”,胸口还是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沧玥看着玩偶,脸白了些。
“她把路留给了你。”
林焕转过头。
“什么路?”
沧玥张了张口,又停下。
她抬手碰耳后银纹,眉心压低。
“我记不全。许玥宁和林修远照护过我。后来澜京清查,我被转移。很多记忆被封住了。”
林焕盯着她。
“谁封的?”
沧玥低声道:
“我自己。”
林焕沉默半秒。
“对自己下手这么狠?你们机械族内卷也挺吓人。”
沧玥没笑。
“有些记录不能落到曜庭手里。”
这句话到这里就够了。
林焕没追问。
今晚信息已经够多。再多,他脑袋也不是仓库,不能啥都往里塞。
外面巡车声逼近。
街口新闻屏还在播。
“曜庭净械局已确认,澜京中层发现疑似域外战争机同谋。市民提供线索可获得高额奖励……”
林焕冷笑。
“动作真快。人没抓到,稿子先写好。比我同学抄作业还熟。”
沧玥:
“我会离开,不牵连你。”
“晚了。”
林焕走到柜台下,拉开暗格,取出一张旧下层通行卡。
“他们查到我维修权限了。现在我出去我是热心市民,你猜他们给不给我发锦旗?”
沧玥沉默。
“别演牺牲戏码。”林焕把通行卡塞给她,“我不吃。你想报答,就活着带我去乙七井。”
沧玥握住卡。
“那里有你父母留下的东西。”
林焕手停了下。
他看向墙上的旧合照。
照片里,父母站在维修铺门口。母亲抱着很的他,父亲举着扳手,笑得傻乎乎。
那时候门头灯还全亮。
警笛声停在铺外。
有人敲卷帘门。
咚。
咚。
咚。
“林焕,曜庭净械局例行问询。请开门。”
林焕把玩偶放进内袋,拿起工具包。
“后墙有条废料滑道,通下层回收场。三十年前装的,安全一般,味道很差。心理建设自己做。”
沧玥问:
“你呢?”
“我跟他们聊两分钟人生。”
“他们会抓你。”
“抓我也得走程序。假手续抓机械好用,抓人类还得装样子。曜庭那帮人爱面子,面子就是破绽。”
沧玥看着他。
“林焕,玩偶醒来,会引来追它的东西。”
“比外面那帮白甲还烦?”
“会烦很多。”
林焕打开柜台下暗门,废料滑道露出入口。
“那更得跑。麻烦排队来,插队我不接待。”
沧玥看了他一眼,钻进滑道。
暗门合上。
卷帘门外敲门声变重。
“林焕,开门!”
林焕走到门前,揉了揉被雨打湿的头发,换上老街维修工最无辜的样子。
卷帘门拉开一半。
白甲执勤员站在雨里。
林焕打了个哈欠。
“长官,大半夜的,修门还是修脑子?修脑子我不专业,得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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