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风转过身,把柯建华凑在自己耳边吐出的那三个字,一字一顿,给了沈峰听:“他姓赵。赵青山。”
这四个字从李长风嘴里落下来的时候,审讯室里本就压抑到极点的空气,被彻底抽干了。
赵青山。
沈峰虽然只是个地方上的反贪局长,可这个曾经在中央某核心部委大权在握、门生故旧遍布全国政法系统的名字,他依然如雷贯耳。五年前他退居二线之前,在系统内简直就是不可仰视的泰山北斗。
难怪。
难怪最高检的督导组像疯狗一样连夜扑下来抢人。难怪长宁的几位大领导那么忌惮,急着捂盖子。
原来在影子财团这棵参大树的最顶端,盘踞着这么一条能吞云吐雾的真龙。
沈峰摸出口袋里爸那块上海牌手表,指腹摩挲着表盖。
“缺手指的,都是替死鬼。真正的老K,就是柯建华。”
爸那半句被磨掉名字的话,后半截他早已坐实就是柯建华。至于老K身后还压着的那个人,徐建军当初瞎猜过一个“赵啸”,被他自己翻供否了。现在看来,那老东西瞎猫碰死耗子,好歹猜对了一个姓。
真正的老K身后的人,姓赵。
沈峰转头看向李长风。
老人家那张岩石一样冷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没话,只是看着柯建华,深邃的眼睛里翻着极复杂的暗流。震惊,愤怒,痛心,还有一丝对昔日同僚彻底堕落的悲哀。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
“嗡……嗡……嗡……”
韩若冰一直攥在手里的红色保密手机,冷不丁像催命符一样剧烈震动起来。在落针可闻的审讯室里,那声音刺耳得让人心慌。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骤变,立刻接通,把手机递到李长风面前。
“李书记,是燕京值班室的专线。”韩若冰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守在疗养院外围的人报上来,赵青山刚才抢救了一回,眼看要不行了。”
李长风眉头一拧,接过电话,按下免提。
“我是李长风,讲!”
电话那头背景音极其嘈杂,隐约能听见医疗仪器的刺耳警报和医生护士急促的呼喊。
“报告李书记!我们是从燕京赶到疗养院的一组!”一个年轻干警的声音急得失流,“就在五分钟前,赵青山的体征断崖式往下垮!心脏数次骤停,专家组正在做最后的除颤抢救!医生……他可能撑不过今晚了!随时会走!”
“什么?!”
李长风浑身一震,霍然站起,大巴掌砰的一声拍在审讯桌上。
“他就算要死,也得把欠党和人民的账算清楚再死。你们带了加密视讯设备没有?!”
“带了!二十四时随身。”
“听我命令!”李长风的声音如同洪钟,透着不顾一切的铁血,“不管医生怎么拦,现在、立刻进监护病房!趁他还有最后一口气,把设备架到他床头!我要亲自跟他通话!出了任何医疗责任,我李长风一力承担!”
“是!坚决执行命令!”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推门的争执声。
李长风挂断,转头看向沈峰和韩若冰,语气冷厉。
“走!去指挥中心的绝密视讯室!”
谁也顾不上还瘫在椅子上筛糠的柯建华,几个人大步冲出审讯室。
十分钟后,省厅地下三层,绝密视讯室。
整个房间包在厚重的铅板和防窃听材料里,铅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墙壁中央的巨大电子屏上,绿色的“建立加密连接”进度条一闪一闪。
沈峰坐在皮椅上,双手扣在一起,指节泛白。左臂伤口的刺痛,完全被心口那股岩浆一样翻滚的焦灼盖住了。
赵青山要死了。
这个在他生命里从没露过面,却用一句话毁了他全家、杀了他父亲、逼死韩定邦的幕后真凶,就要这么轻飘飘地死在病床上了?
他不甘心。
如果这老东西带着秘密进了焚尸炉,就算柯建华认了罪,爸的案子依然缺了最核心、最致命的那块拼图。
“滴,连接成功!”
一声脆响,巨幕亮起。
画面有些晃,是前方的干警在调整角度。紧接着,刺目的无影灯灯光充满屏幕。
那是一间设备顶尖的监护病房。
病床中央,躺着一个骨瘦如柴、面如死灰的老人。手上脚上插着输液管,脸上扣着一具透明的氧气面罩。那张曾经在电视新闻上红光满面、挥斥方遒的脸,如今干瘪得像一层贴在骷髅上的老树皮。
床头柜上放着个削好的苹果,插着牙签,没人动过。
要不是旁边心电监护仪上还有微弱跳动的波浪线,这画面跟一具尸体没两样。
这就是赵青山。
这就是那个掌控千亿黑金帝国生杀大权、给老K撑了十来年伞的靠山。
在疾病和死神面前,他那滔的权势,换不回多一秒的呼吸。
屏幕里,一名中纪委干警凑到赵青山耳边,大声喊:“赵青山!你能听见吗?李长风书记在专线上等你!”
病床上的老人,身体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那双紧闭的、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浑浊,灰暗,装满对死亡的极度恐惧。在看到摄像头的那一刻,还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溃败。
他知道中纪委的人为什么站在他床头。他知道,长宁的盖子,终究没捂住。
“老赵。”
李长风站在屏幕前,双手背在身后,声音低沉悲凉。
“你这辈子,算计了所有人。最后唯独没算到,自己落得个晚节不保、千夫所指的下场。”
屏幕里,赵青山大口喘气,呼吸机发出沉闷的呼哧声。他虚弱地抬起一根枯枝似的手指,指了指嘴上的面罩。
旁边的医生迟疑了一下,在中纪委干警严厉的目光里,还是心把面罩挪开一条缝。
“长风啊……”
赵青山的声音微弱得像风穿过破窗棂,可在高灵敏度麦克风下,依然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
“我……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柯建华那个废物……终究还是没扛住……”
他一边,一边痛苦地咳嗽,嘴角溢出白沫。
“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你的马仔扛不扛得住?”李长风一拍桌子怒喝,“赵青山!看看你干的好事!一千两百亿的黑钱,五十多个干部的堕落,还有一条清清白白的人命!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听到“人命”两个字,赵青山的眼神变得极其空洞。
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角竟渗出两滴浑浊的老泪。
在死亡的边上,在这个他再也带不走一分钱、带不走一丝权的时刻,那被贪婪蒙了一辈子的良知,总算有了一丝极其可笑的苏醒。
“我……我后悔啊……”
赵青山喘息着,枯手抓着白床单。
“我这一辈子,从穷山沟里爬出来……爬到那个位置……我原本以为,能为老百姓做点事的……”
“可是柯建华那个人,太会钻营了。他知道我喜欢古董字画。他送来的那些东西,太漂亮了,太值钱了。我一开始是推辞,后来看着那些源源不断进京的孝敬,我的心,就慢慢黑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
“我为他批条子,为恒泰打招呼。我以为我只是顺水推舟。可我没想到,他们在下面,干了那么多伤害理的事……”
“重点!”
沈峰再也忍不住,霍地从皮椅上站起来,一步冲到大屏幕前,红着眼冲那个濒死的老头喊。
“九年前!我爸沈建国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当年给韩定邦打的那个电话,到底了什么!”
屏幕里的赵青山听见这声撕心裂肺的喊,勉强睁开眼。视线透过镜头,落在沈峰那张又是泪又是血的脸上。
“你……你就是沈建国的儿子吧……”
赵青山嘴角扯出一抹凄惨的苦笑。
“你长得很像他。当年在警校的档案里,我看过他的照片。是个好苗子……”
“别废话,回答问题!”沈峰一拳砸在屏幕上方的桌沿。
“孩子……我对不起你啊……”
赵青山的泪彻底决撂。他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断断续续,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镜头开始了这辈子最赤裸裸的忏悔。
“九年前那个雨夜的事……柯建华和韩定邦,都没有骗你。我那通电话,确实压垮了韩定邦的脊梁……”
他喘了几口,浑浊的眼睛盯着镜头,像要把压在心底十来年的东西,连同性命一起吐出来。
“可是孩子,你以为柯建华把那五十亿弄到海外,只是给他女儿留的棺材本吗?不是的。那笔钱,根本就不归他。”
他的脸色由灰白转成死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
“财团真正的钱袋子,不在柯建华手里,在境外。他是老K不假,可给他撑了十几年伞的人是我。真正打理那笔钱的,是我安在境外的一只白手套。黑水银行,澜台群岛,你记住这两个名字。那笔钱,早就以灾难继承的名义,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壳……”
赵青山剧烈咳嗽,嘴角溢出血沫,可他还是用尽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账户的暗码,柯建华和那个白手套,一人捏着一半。柯建华那一半,缝在他那块旧怀表的夹层里。你……你一定要赶在他们之前……”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
“我对不起你父亲。我用一通电话,把他推入了冰冷的滨江河。我还动用关系,把当年的调查组生生压了下去,把一桩谋杀,定成了酒驾意外……”
“轰!”
当这一切从幕后最大的保护伞嘴里亲口得到印证,沈峰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颓然跌回椅子上。
九年了。
就因为这人一句高高在上的“打招呼”,他爸,那个正义凛然的警察,就在冰冷的江底,被人活活灌着酒,悲惨地死去。
权力在他们手里,不是为民请命的利剑,是草菅人命、掩盖罪恶的遮羞布。
“沈峰……孩子……”
屏幕里,赵青山回光返照,不知从哪儿来了力气,挣扎着想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屏幕,老泪糊了满脸。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这九年来,我没睡过一好觉。一闭上眼,就是沈建国满脸是血站在我床头……”
“我什么都不要了!这个位子,这笔账,我全交出去!只求你们,等我死了,给我留一副薄棺材……”
他整个人剧烈抽搐,双手在半空痛苦地抓挠。
“对不起……沈建国……我对不起你们一家孤儿寡母……我罪该万死,我下十八层地狱啊!”
“嘀……”
就在他声嘶力竭喊完最后这句的一刹那。
屏幕里那台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尖锐漫长的长鸣。
那条原本还在微弱跳动的波浪线,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死线。
“赵老!医生,快抢救!”
屏幕里一阵混乱的惊呼,医生护士一拥而上,除颤仪砰砰闷响,赵青山的身体被电得弹起又落下。
一切都无济于事。
一分钟后,主治医生满头大汗转过身,对着镜头,无力地摇了摇头。
李长风静静看着屏幕,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深沉的肃杀与悲凉。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转头对燕京的干警下达最后的指令:“赵青山临终这份录像,作为千亿黑金案的终极核心物证,最高级别封存,立刻加密传回长宁指挥中心。任何人不得泄密!”
“是!”
屏幕黑了。
视讯室重新陷入死寂。
沈峰坐在椅子上,呆呆看着那块黑掉的屏幕。
结束了。
不可一世的老K柯建华,在楼上的铁窗里等着审牛高高在上只手遮的靠山赵青山,在极度的恐惧和忏悔里咽了气。
沈峰原以为,等他把所有仇人踩在脚下,听他们痛哭流涕忏悔的时候,他会仰长啸,会欣喜若狂。
可他没樱
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一座被彻底掏空的废墟。
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流,滑进嘴里,又苦又涩。他把脸埋进双手,肩膀剧烈地耸动。
“爸……妈……”他哽咽着喃喃,“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一只冰凉柔软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
沈峰抬起满是泪的脸,看到站在身边的韩若冰。
她也在流泪。赵青山的忏悔,洗清了她爸主动谋杀的嫌疑,却也永远证明了她爸在强权面前的软弱和妥协。他们俩,都是这场权力漩涡里被撕碎的牺牲品。
她没话,默默抽了几张纸巾塞进他手里,然后轻轻地、极其坚定地抱住他的头,把他按在自己腰间,任由他的眼泪浸湿白衬衫。
在这个冰冷的、满是算计和死亡的夜里,这是彼此唯一能感觉到的一点温度。
李长风没有打扰他们,悄无声息地退出视讯室,把空间留给了这两个终于卸下九年重担的年轻人。
不知过了多久,沈峰的情绪渐渐平了。
他擦干眼泪,从韩若冰怀里站起来。眼神重新变得清澈坚韧,压在心头多年的阴霾,一扫而空。
“走吧,若冰。”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去哪?”她看着他,眼底还带着泪痕。
“回一趟老城区的家。”沈峰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我答应过我妈,办完这最后一件事,就回去吃她包的猪肉大葱饺子。”
“好。”韩若冰也笑了,像雨后初晴的白玉兰,“我陪你去。顺便,替我爸,去给沈叔叔上一炷香。”
两人并肩走出地下视讯室。
外头的,已经彻底亮了。
隆冬的太阳穿透省城上空连日来的阴云,金灿灿洒在省厅大院里。风一吹,卷起几片枯叶,空气里透着一股清爽干净的味道。
沈峰仰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深深吸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和韩若冰刚走到省厅大门、准备上车的时候。
王凯像一阵狂风从办公楼里冲出来,脸色比见了鬼还难看,手里攥着一个拆开的黑色信封。
“沈局!韩组!出事了!”
王凯气喘吁吁冲到两人面前,声音发飘。
“刚才门卫室收到一个同城匿名快递,指名道姓要您亲自签收。我用x光机扫过,没炸弹,就替您拆了……”
“什么东西慌慌张张的?老K和赵青山都倒了,还能出什么大事?”沈峰皱眉。
王凯没话,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一张照片。
柯建华那个一直被押在专案组羁押点的独生女,柯雨的照片。
照片上,柯雨被人用麻绳绑在一张椅子上,浑身是血,不知死活。
照片背面,用红色的蜡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触目惊心的话:
【沈峰,你以为一千两百亿的黑钱,真被赵青山那种快死的老狗吃得下吗?游戏,才刚刚开始。澜台群岛,等你来拿回属于长宁省的钱。】
看着这行血红的字,沈峰脸上的轻松凝住了。
澜台群岛?!
那不是那个从来不受国内司法管辖的三不管地带?!
沈峰抬起头,正撞上韩若冰震惊的目光。
那头潜藏在最深处的吃人巨兽,在这一刻,终于朝他们露出了更恐怖、更深不见底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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