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远到红星大队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
他走了两个多时，早饭那两个馒头早就消化干净了，肚子咕咕叫着，整个人又累又饿。
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缓了缓气，才沿着村道往知青点的方向走。
知青点院子里几个知青正在收拾工具准备出工，看见他走进来，有人热情地问了一句：“您找谁？”
张怀远报了张明远的名字。
那几个知青脸上的热情瞬间就消退了，有韧头继续整理手里的工具，有人把目光移开。
有人似乎认出来张怀远，毕竟之前张怀远已经来过一次了，大家对他也是有些印象的。
可他们随即而来的那种疏离的感觉，让他们赶紧往后退了退。
张怀远可不是什么好人啊，连亲儿子都能抛弃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别看他对假儿子好，但那假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这一家子，就是蛇鼠一窝，可能就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也不是血脉相融。
但他们的人品，绝对是一家人。
张怀远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但他也不好计较。
这些人显然是误会了他们，对他有偏见，这一点，张怀远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他现在没那个资本端着长辈的架子，外人也不会搭理他。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到张明远，问清楚事情，然后再计划一下，看看这个事情应该怎么处理。
他压着脾气问了一句：“明远住哪一间？还住那边吗？”
陈建国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张怀远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张叔叔，你找明远？他结婚之后换霖方住，不过之前又搬回来了，我带你过去。”
张怀远点零头，跟着陈建国往外走。他一边走一边问：“明远和宋玉兰住哪儿？知青点没给他们分一间屋子？”
陈建国张了张嘴，像是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了一句：“叔叔，你还是等会儿亲自问张明远吧。他们的事情，我们不是很清楚。他自己最清楚。”
张怀远看了他一眼，心里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但也没有追问。
他以为张明远和宋玉兰大概是住在大队里哪户人家家里，或者像有些知青一样，自己搭了个棚子。
他跟在陈建国后面，穿过院子，绕过知青点后面的藏，走到一排旧平房旁边。
那排平房是以前大队放农具和杂物的地方，后来腾出来给知青住了。
陈建国在最边上那间屋子门口停下来，喊了一声：“张明远，你爸来了。我们要去上工了，你自己招待。”
门是虚掩着的，张怀远站在门口，迎面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又酸又馊，像是衣服堆久了没洗，又闷在不透气的屋子里发酵出来的，浓烈得让人作呕。
张怀远没忍住，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地骂了一句：“怎么这么臭？谁在里面拉屎了？”
陈建国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很。
他看了张怀远一眼，没有解释，也没有接话，转身就走了。
走出去几步之后，他的脚步加快了一些，像是也不想在那味道里多待。
之前张明远和宋玉兰是睡老柴房的，但现在张明远和宋玉兰很可能要离婚，张明远就要搬回宿舍。
可惜住了几，张明远身上太臭了，别人都不肯，张明远就又搬到这里来了。
张怀远站在门口，还没反应过来，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张明远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扑进他怀里，声音又急又哑：“爸！你可来了！我这段日子可苦了，被人欺负死了！”
随着他一起扑过来的，还有一股浓烈得让人窒息的臭味。
张怀远被那股味道迎面一冲，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呕出来。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张明远，但张明远死死抱着他不松手，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整个人都在抖。
张怀远站在原地，被那股味道裹着，脑子里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原来这个臭味，是张明远身上的。”
他忍着那股味道，伸手拍了拍张明远的背：“行了行了，先松开，让我看看你。”
张明远松开手，退后一步，抬起脸来。张怀远看了他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张明远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脸色灰扑颇，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亮，散发着一股洗过又没干透的酸馊味。
张怀远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间屋子。
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能看见一张窄床和堆在墙角的几件旧衣服，地上还散着几个碗和一双筷子。
“你就住这儿？你的衣服怎么这个味道？”张怀远问了一句。
张明远点零头，又凑上来抓住他的袖子：“爸，你先进来坐，外面有风。”
张怀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进了屋。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一扇窗透进来一点光。
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张怀远在床沿上坐下来，尽量让自己不去想那股味道。
张明远在对面坐下来，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苦。
他宋玉兰跟他冷战，不给他做饭洗衣服；他刘芳一家逼着他要钱；
他大队长刘德厚处处针对他，让他干最重的活、记最少的工分；他傅南洲在背后搞鬼，让所有人都跟他作对。
张怀远听着，没有打断他，但心里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往一个地方堆。
他来之前还在想，张明远在信里的那些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现在他看着张明远这副样子，再闻着这屋里散不去的味道，心里那个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楚了。
张明远不管怎么，至少有一件事没撒谎：他确实过得不好。但为什么会过得不好？是因为被人陷害，还是因为他自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张怀远坐在那张硬邦邦的窄床上，听着张明远絮絮叨叨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别的先不。”张怀远摆摆手，道：“你先看，你这衣服多少没洗了？你那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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