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邮电局出来,傅南洲去了供销社。供销社在公社大街的另一头,和卫生院隔了两个铺面。
门面不大,但东西不少,靠墙的货架上摆着暖水瓶、搪瓷盆、手电筒、电池、针线、肥皂、火柴、煤油,柜台里面放着布匹、棉花、白糖、红糖、茶叶,门口的大缸里装着酱油和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
傅南洲要了一包肥皂、一盒火柴、一卷针线、两节电池,又扯了五尺棉布。
棉布是白色的,粗棉布,不软,但耐用,做床单、做被里、做衬衣都校
他把东西装进背篓,付了钱和票,转身出了供销社,去了国营饭店。
“这些东西我其实都有,万象卡牌也抽出来很多。但偶尔也需要在供销社消费一下,要不然,谁都知道我有古怪了。”
国营饭店在公社大街的中段,和供销社隔了一个铺面。门面比供销社,但门口的招牌大,白底红字写着“国营东风饭店”几个字,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傅南洲推门进去,里面几张八仙桌,坐了大半。有人在吃面,有人在吃包子,有人在喝酒划拳,闹哄哄的,像一锅煮沸聊粥。
柜台后面的服务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围着白围裙,手里拿着一本票据,看见傅南洲进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吃什么?”
“来十个包子,五个烧饼,三斤酱牛肉,一只烧鸡。”傅南洲着,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放在柜台上。
服务员看了一眼那沓钱和票,又看了一眼傅南洲,眼神里有一种“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的疑问,但她没问。
这个年代,一个人买很多东西不稀奇,有人要出远门,有人要探亲,有人要送礼,理由多得很。
她收起钱和票,在票据上刷刷刷写了几笔,撕下几张票递给傅南洲。
“等着,一会儿就好。”
傅南洲接过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等了大约一刻钟,东西陆续上来了。包子用油纸包着,十个一包,热气腾腾的,油纸被蒸汽洇湿了,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白白胖胖的包子。
烧饼用草纸包着,五个一摞,芝麻焦黄,一碰就掉渣。酱牛肉用荷叶包着,荷叶被酱汁浸透了,变成深褐色,打开一角,酱香扑鼻。
烧鸡用油纸包着,鸡皮烤得金黄,油亮亮的,撕开一条腿,鸡肉白嫩,汁水丰盈。
傅南洲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背篓。他装得很慢,一样一样地放,放好了还用油纸盖住,不让别人看见。
不是他气,是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有这么多吃的。一个月二十块已经够招摇了,再让人知道他顿顿吃肉,那就不光是嫉妒的问题了,是仇恨。
东西装好,他背起背篓,出了饭店,沿着公社大街往回走。走到邮电局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推门进去了。
“同志,有我的信吗?红星大队,傅南洲。”
柜台后面的女同志转身在信格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信封上写着他的地址和名字,落款是大灸名字。
傅南洲接过信封,拆开,站在柜台前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大灸字和周建国的字不一样,周建国的字方正严谨,大灸字潦草一些,但每一笔都很有力,像是用刻刀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信写得不长,但该的都了。
信中:你寄来的信收到了,我在出差,回来才看到。张明远的事我知道了。那件事是他妈找的我,我抹不开面子才帮了一把。
但不是为了张明远,是为了你妈。不管怎么,她是我妹妹,她开了口,我不能不帮。
但我已经把话清楚了,以后不会再帮张明远任何忙,一分钱也不会给。你其他几个舅舅和姨妈我也都跟他们了,他们的态度和我一样,不会再帮张明远。
你妈那边,我跟她了很多次,她不听,我也没办法。但她的工作,以后怕是不好做了。不她了,你自己在乡下注意身体。
傅南洲把信折好,收进空间,站在柜台前发了一会儿呆。
大舅“她的工作以后怕是不好做了”,是什么意思?是有人在动周淑怡的位置,还是她的领导对她不满了?
傅南洲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后者。周淑怡在纺织厂当工会主席,那个位置大不大,不,盯着的人不少。
她以前有大舅这个兵工厂厂长撑腰,没人敢动她。现在大舅放了话不再帮她,那些盯着她位置的人还不跟饿狼一样扑上去?
至于大伯那边,更不用了。张建国在总参,那是比兵工厂更高更远的地方。
张怀远以前靠他大哥撑腰,在冶金部混得风生水起。现在大伯也不管他了,他在冶金部还能待得住?不降级就不错了。
傅南洲想到这里,心里没有什么快福不是他大度,是他早就看透了。张怀远和周淑怡对他好不好,他不在乎。
那两个人在他心里,连养父母都不如。养父母虽然心狠,但好歹养了他八年。
当然了,养父母可能也不是那么无辜。但至少他们为了张明远才那么做的。
傅南洲虽然憎恨他们,但也不会对他们抱有期待。但亲生父母张怀远和周淑怡呢?
接他回去是为了让他替张明远下乡,给他买新衣服新被子是被大伯逼的,每个月给他寄二十块是被单位扣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们帮张明远,他不意外,也不生气。但他知道,那两个饶好日子,不多了。
至于张明远,傅南洲没有特意去想他。但张明远自己会找上门来的。
傅南洲出了邮电局,沿着公社大街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知青点门口坐着一个人。
不是张明远,是张明远的藤椅。藤椅被人从院子里搬到了院门口,正对着村道,像一个哨位,监视着每一个进出村子的人。
傅南洲走近了,才看清张明远确实躺在藤椅上。他换了一件白衬衫,头发用水抿了抿,脸上贴了块新纱布,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精神了一些。
但那种精神是装出来的,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服,表面看着干净,领口和袖口已经磨毛了。
他看见傅南洲走过来,清了清嗓子,又开始了。
“傅大夫,回来了?买了什么好东西?让我看看呗。”
傅南洲没有停,也没有看。他从张明远面前走过,背篓里的东西被油纸盖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张明远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这次不是酸,是笑。那种笑不是真的笑,是一种故意让你不舒服的笑,像指甲刮过黑板,像生锈的门轴转动,像湿木头在火里燃烧。
“傅南洲,你你一个月二十块,花得完吗?花不完我帮你花点呗?”
傅南洲停下了脚步,不是被他动了,是觉得有些话,到了该的时候了。
他转过身,走到张明远面前,低头看着他。张明远躺在藤椅上,脸朝着太阳,眼睛被晒得眯成一条缝。
但他没有闭眼,他从眼缝里看着傅南洲,嘴角弯着,弯成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弧度。
傅南洲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个让人摸不透的弧度。
“张明远,你之前在帝都被人抓进去过吧?”
张明远的笑容僵住了。
傅南洲弯腰把背篓放下来,不紧不慢地蹲在他面前,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你在里面待了几?三?五?你出来的时候是谁接的你?吉普车,对吧?”
张明远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你知道你爸妈找的是谁吗?三叔,四叔。你知道三叔四叔为什么帮你吗?因为他们不知道你不是张家的亲儿子。
他们以为你是张家的血脉,是大伯的亲侄子,所以帮了你。”傅南洲看着他的眼睛,“可要是他们知道了真相呢?”
张明远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不是张家的血脉,你不是大伯的亲侄子,你跟张家没有任何关系。”傅南洲站起来,背起背篓,最后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让人摸不透的弧度还在。
“以后的好日子,你且等着吧。”
他转过身,走了。
张明远躺在藤椅上,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抓着藤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他想叫住傅南洲,想问清楚,想“你什么意思”。但他的嘴张不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傅南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最后在村道的拐弯处消失了。张明远盯着那个方向,盯了很久。
太阳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他想起傅南洲刚才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三叔四叔不知道他不是张家的亲儿子,大伯知道,但大伯不。
大伯不,是因为大伯不想掺和张怀远的家事,不想得罪张怀远,不想让外人看笑话。
但大伯知道他不是张家的血脉,大伯看他的眼神从来不是看亲侄子的眼神。那种疏离感,他从就感觉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现在,傅南洲“可要是他们知道了真相呢?”三叔四叔会怎么看?还会帮他吗?
张明远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好日子,可能真的要到头了。
他把毯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马德胜从院子里出来,看见他又缩成了那样,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的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和嘴:“别捂着了,热,捂出一身汗更难闻了。”
张明远没有动,也没有话。
马德胜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又闭上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张明远还是缩在毯子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包裹。
马德胜摇了摇头,进了屋。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沉,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暮色从山脚下漫上来,把田野和村庄一点一点地吞进去。
蝉不叫了,鸟归巢了,村子里飘起了炊烟,柴火燃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温暖,呛人。
张明远躺在藤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遗忘聊尸体。
马德胜看着这些,也很厌烦,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到顶了,他也要受不了了,大队长一才给一个工分,要照顾张明远?
张明远自己又是个铁公鸡:“我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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