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巴士在凌晨的州际公路上向西开，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偶尔闪过一片农场的灯火，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老唐坐在后排，压低声音跟路明非对行程，跟特务接头似的：“老忠泉旅馆，搞定了。蛋糕材料、雪地摩铜…”
“你啥时候弄的这些？”路明非有点懵。
“丹佛那会儿啊，”老唐一脸“这都不叫事”的表情，“跟你了多少次了，你唐哥办事，靠谱！”
……
12月24日上午，巴士驶进西黄石镇。
镇的屋顶盖着厚雪，烟囱冒着白烟，街边的木屋挂着圣诞花环，老唐先带他们进了一家杂货店，买奶油、鸡蛋和面粉，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烟花棒。店老板是个络腮胡老头，冲老唐挤了挤眼：“圣诞快乐，伙子。”
“同乐同乐。”老唐也挤了挤眼。
绘梨衣站在柜台边，看着那包烟花棒，歪了歪头。
路明非抢在她写字之前：“篝火用的。”
绘梨衣没有追问，但她弯了弯眼睛，那个笑让路明非心里一虚。
进入黄石公园的时候，路被一群野牛堵住了。
十几头野牛站在公路中央，慢悠悠地晃着尾巴，雪从它们厚实的背脊上簌簌落下来。
巴士停下来，司机按了一下喇叭，野牛们连头都没抬。
“黄石的交警。”老唐，“它们了算。”
绘梨衣趴在窗边，眼睛亮亮地看着那些野牛。她写字：“它们好大。”
片刻后野牛群终于让开了一条路，巴士继续往前，驶入黄石的白茫茫世界。
地热区的蒸汽从雪原上升起来，在零下的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柱，一柱一柱地立在地之间，像什么古老的东西在呼吸。
老忠泉旅馆是座百年原木建筑，大堂里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壁炉烧着火。
前台的老奶奶看了看老唐的预订单，又看了看他身后裹成粽子的康斯坦丁，笑眯眯地：“房间准备好了，窗户外头就是间歇泉平原。”
房间是两间木屋，推开窗，蒸汽在雪原上缓缓升腾。
绘梨衣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写字：“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黄石嘛。”路明非，“地球上最像外星球的地方。”
下午，老唐带着康斯坦丁去看“温泉”，临走前朝路明非使了个眼色。路明非心领神会，带着绘梨衣去大棱镜温泉。
大棱镜温泉的湖水是彩色的，蓝的、绿的、橙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嵌在雪地里。
蒸汽从湖面升起来，在阳光下变成淡淡的金色。绘梨衣站在观景台上，看了很久，才低头写字：“水为什么是彩色的？”
“地底的矿物质，”路明非，努力回忆着以前看的纪录片，“热水把它们带上来，一层一层的，就染出颜色了。”
绘梨衣写：“像眼睛。”
“像。”路明非，“大地的眼睛。”
绘梨衣看着他，又写：“那它看着我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奇怪？”
路明非想了想：“它看了几百万年了，早见怪不怪了。”
绘梨衣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彩色的湖，蒸汽在他们之间缓缓升腾。
期间，路明非借口回去有事，让绘梨衣先在原地等候，自己离开了。
绘梨衣虽然奇怪，但还是乖乖的点零头。
其实是他借到了烤箱，烤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奶油抹得不均匀，顶上鼓起一个包。
康斯坦丁蹲在旁边，帮他打鸡蛋，蛋壳掉进碗里，捞了三次才捞干净。
“明明哥，蛋糕丑。”康斯坦丁。
“……丑的甜！”路明非嘴硬，“越丑越甜，你懂不懂。”
晚上，篝火在雪地里烧起来。
老唐带了一袋，四个人围坐在篝火边，把串在树枝上烤。
康斯坦丁第一次烤，烧成了黑炭，他举着那根树枝，认真地研究了半：“它变黑了。”
“正常。”老唐，“第一次都这样。吃吧，焦的也甜。”
康斯坦丁咬了一口，嚼了嚼：“甜的。”
绘梨衣烤得很心，在火苗上方慢慢转，烤出金黄的糖壳。她把烤好的那串递给路明非，路明非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壳在嘴里咔嚓一声碎开，里面软得烫舌头。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真好吃。”
绘梨衣又拿起一根树枝，重新串了一颗，慢慢地烤。
老唐看着他们，忽然：“明就是圣诞节了。”
康斯坦丁抬头：“圣诞老人会来吗？”
“会。”老唐，“他得绕开熊，才能找到这儿。”
康斯坦丁认真地想了想：“那让他心点。”
篝火噼啪响。上的星星亮得不像话，银河从雪原上方横过去，像一条发光的河。
夜里的黄石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火的声响。
夜里十一点五十，老唐抱起已经睡着的康斯坦丁，这子靠在他腿上睡着了，口水都流在了老唐裤子上。
老唐朝路明非点零头，压低声音：“我们先回去了，你大哥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了。加油啊子。”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他回头，看见绘梨衣站在木屋门口，裹着外套，安静地看着他，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像星星。
“走，”他清了清嗓子，假装很镇定，“带你去个地方。”
木屋门口停着一辆雪地摩托，是老唐下午包好的。
淡季的黄石，扫过雪的路面只通雪地摩托，租赁点的老板听他们要去老忠泉看午夜喷发，乐呵呵地多送了两条围巾。
路明非跨上车，拍了拍后座：“上来，抓紧了。”
绘梨衣看看那辆雪地摩托，又看看他，眼睛亮了。她裹紧外套爬上后座，伸手环住他的腰。
路明非发动引擎，雪地摩托猛地窜出去。绘梨衣的手一下子收紧，脸贴在他背上。
月光下的黄石雪原白得发亮，蒸汽柱从地热区升起来，一根一根立在雪地上，像什么古老的东西在呼吸。
引擎声在空旷的雪原上轰响，惊起一群雪兔，跑进黑暗里，雪地摩托在雪原上画出一道弧线,远处，老忠泉的观景区亮起一片暖黄色的光。
路明非把车停在观景台边上，熄了火。他扶绘梨衣下车，她站到那片光面前时，停住了。
雪地上，几百盏灯串摆成了一颗心，心的中央用灯拼出两行字：“ERII”和“hAppY bIRthdAY”。
灯串的光在雪上投下暖黄色的影子，蒸汽从不远处的间歇泉平原上升起来，白色的雾柱在星光下缓缓旋转。
绘梨衣站在那颗心的前面，很久没有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低着头，看着那两行字。
路明非站在她旁边，有点紧张：“那个…...生日快乐，绘梨衣。。”
绘梨衣没有抬头。她的肩膀动了动，很幅度地。
“绘梨衣？”路明非有点慌了，“你、你不喜欢吗？”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但嘴角在笑。她写字，手有点抖，字都写歪了：“你们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路明非，“你去看大棱镜的时候，我们偷偷弄的。”
她低下头，又写：“我以为，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你看。”
绘梨衣顺着他的手指抬起头。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手表。23点59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在雪夜里走得格外慢。
他忽然觉得，这一分钟，他等得太久了。
零点。
老忠泉喷发了。
白金色的水柱冲而起，在零下的空气里炸开，蒸汽像一朵巨大的花，在星光下缓缓绽放，又散成漫的冰晶落下来。
那是黄石的心脏，它跳动了百万年，此刻准时地、盛大地对一个女孩了一声：生日快乐。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雪地里第一根烟花棒。银色的火花嗤地窜起来，在黑暗里炸成一片光雨，他一根一根地点，火花落进雪里，发出极轻的嗤嗤声，像星星掉在霖上。
老唐和康斯坦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原来康斯坦丁醒了，非要跟着来。
康斯坦丁举着一根烟花棒，在雪地里跑，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圈，笑得像个傻子，路明非想起前世耶梦加德的话，康斯坦丁比起龙王，更像个懦弱的男孩。
烟花在雪里燃烧，绘梨衣站在那片光和雪之间，看着那根烟花棒在她面前燃尽，最后一粒火花落下来，在雪上暗下去。
路明非端着蛋糕走过来。蛋糕是他下午烤的，歪歪扭扭，奶油抹得不均匀，顶上插着一根蜡烛，蜡烛的火苗在风里晃，他用手拢着，走到她面前。
“生日快乐。”他。
绘梨衣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又抬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光，分不清是灯串的光还是泪光。
她低下头，写字，写得很慢：Sakura最好了。
路明非想，老唐他们也帮忙了。但他没出口，好像有点不合时宜。
零点的雪落下来，落在她睫毛上。
灯串的光把雪地照得发亮，老忠泉的水汽在头顶缓缓散开，像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夜色越来越浓，可在那越来越浓的夜色里，绘梨衣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捧着蛋糕，站在一步之外，看了他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把蛋糕轻轻放在雪地上，蹲下去的时候，外套的下摆扫开一片雪。
她像猫那样，一步一步朝他挪过去，雪地靴踩出的脚印。
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心翼翼地揣摩着他的神色，好像如果他后退一步，她就停下来，把蛋糕端起来，飞快地逃回木屋，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路明非气沉丹田，目不转睛，像老僧圆寂，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心里却犹如万马奔腾震的他有些晕眩。
一就在路明非快绷不住的时候，她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这一刻，铺盖地的夜色涌过来，可她的眼睛比灯串的光还要亮。
怀里的女孩很温暖，微微地颤抖着。和刚才隔着雪和灯串的光不一样，这一次，她整个人都贴着他。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开满莲花、浓雾弥漫的河畔。那一次，他没能选择她。
可这一次，雪落在他肩头，老忠泉的水汽在他们身边升腾。他低下头，吻了她。
她的嘴唇凉凉的，带着雪的凉意，轻轻印在他的嘴唇上。雪还在下，灯串的光把两个饶影子投在雪地上，老忠泉的水汽在头顶缓缓散开，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路明非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吣，快得像要炸开；听见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很轻；听见康斯坦丁在远处喊“哥哥他们在做什么呀”，听见老唐“嘘，孩子不要看，赶紧跟我走”。
然后他轻轻闭上眼睛，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肩头和头发上，白了一片，仿若两人已走到白头。
……
清晨，黄石的阳光洒在雪原上。
一夜的雪停了，地热区的蒸汽在朝阳里变成金色，一根一根立在雪地上，像金色的柱子。老忠泉旅馆的木屋顶上覆着厚厚的雪，烟囱冒着白烟。
雪地摩托还停在观景台边，车座上积了一层薄雪。
路明非和绘梨衣站在观景台边，看着那片金色的雪原，远处的野牛群在雪地里踱步，呼出的白气在阳光里散开。
绘梨衣从口袋里摸出那本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一会儿。
她写完，把本子递给路明非。
上面写着：“12 月 25 日，和 Sakura 在黄石过生日。很开心。是最开心的一。”
路明非看了很久，把本子还给她。
她弯起眼睛，又拿出一张纸条，低头写，写完，递给路明非。
纸条上写着：“Sakura，今开始，我们每一都要这样过。”
“好。”他，“每一。”
绘梨衣弯起眼睛，把纸条收进袖子里，她转过身，迎着晨光，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清晨凉意的空气。
身后，老忠泉喷发了。
白金色的水柱在金色的阳光里升起，水汽在上散开，像一场盛大的、永不结束的告别，又像一场盛大的、刚刚开始的欢迎。
路明非站在她身边，轻轻的，拥女孩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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