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吴万勋推开院门。晨风吹在脸上,有点凉。阳光从东边山头照过来,落在井台上。铁桶的把手闪了一下光。
他站着没动。脚下的青石板湿湿的,踩上去凉凉的。老槐树的影子斜在地上,树叶晃来晃去。空气里有柴火味、猪圈味,还有泥土和草的味道。这些味道他很熟,二十年都这样。
他拿起墙边的扁担,木头磨得发亮,钩子也变色了。两个空桶挂上去,轻轻碰着,发出叮当声。他肩膀一沉,朝井口走去。
昨晚他睡得很晚。煤油灯还亮着,灯罩上有灰,灯芯烧长了,火有点黑。桌上的稿纸整整齐齐,只有第十三章那几页皱巴巴的,红笔划了很多线,改了好多遍。他记得自己写到凌晨一点多,才把一段心理描写删掉,换成一句动作:“男人蹲在地上,捡起孩子掉落的半块饼,用袖子擦了擦,塞回口袋。”他读了一遍,觉得对了。
可还是不踏实。总觉得哪里不对,又不出来。他又翻前面几章,看时间有没有错,人物出场顺不顺。直到眼睛睁不开,才躺下睡觉。
但他起得早。
日子久了,身体比闹钟还准。鸡还没叫完第三遍,他就醒了。外面还黑,屋里很静,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他没再睡,坐起来点灯,看书,想着白要改的地方。一亮,他就穿衣起床,准备挑水喂猪,开始干活。
他先去猪圈。三头猪听到声音就哼哼叫,鼻子顶着栏杆,嘴巴一张一合,像要吃东西。最的那头最聪明,总抢在前面,把别的挤开。吴万勋一边拌糠一边抬头看。云不多,淡淡的,很蓝。是个好气。
他松了口气。这两他想晒豆角干,下雨就不能晒了。写作费脑子,吃饭得吃好点。妹妹吴万娇总他瘦了,脸色不好。他知道她是关心,可哪有时间管这些?每睁眼就是活,闭眼前还要写,中间做饭、挑水、喂猪、扫地,连喘气都要算时间。
挑完两担水回来,他已经出了一层汗。扁担压得肩膀疼,但他习惯了。这疼让他清醒。他曾听一个老编辑:“作家的手不能太干净,得沾点泥。”当时不懂,现在明白了。如果写的字离生活太远,就没根,站不住。
他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树很老,三人抱不过来,树皮裂开,枝干伸展,树下有一片阴凉。平时这时候,几个老人会坐在石墩上抽烟聊,收成、气、谁家办喜事丧事。今他们也在,张老汉、李老头、赵大爷,一个个叼着烟斗,慢慢吸着。
吴万勋走近时,他们都不话了。
张老汉低头拍烟斗,火星掉了下来;李老头转过身咳嗽,咳得很响;赵大爷盯着地上一只蚂蚁爬,好像特别重要。没人看他。
他没停步,继续往家走。
脚步没变,呼吸也没乱。他知道他们在议论他。不是今才开始,是从省里寄来获奖通知那起,村里就有风言风语了。
那个奖是“全省青年乡土文学创作一等奖”。全省只评五个人,他是唯一一个农村来的。消息传回来那,有人放鞭炮,给吴家争光。可没两,话就变了。
有人:“一个种地的,能写出啥?”
有人:“怕是找人代写的吧?”
还有人:“这种奖,一千块买一个证书,谁交钱谁拿。”
他一开始还想解释,后来发现越解释越像心虚。干脆不。
快到家门口,李家媳妇抱着孩子从巷子口出来。她本来低着头走,看见他后突然加快脚步,怀里孩子被颠得哭了一声。她嘴里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他听清了:“听那奖是花钱买的。”
他肩膀一沉,把水桶换到另一边。扁担压进肉里,有点疼。疼从肩上传到脖子,又到太阳穴。他没回头,也没问。进了院子放下担子,拿起扫帚扫地。
地上只有几片落叶。枫叶开始红了,风吹着打转。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像要把空气也扫干净。扫帚沙沙响,节奏平稳,像心跳。
屋里传来锅铲声。吴万娇在做饭。她现在每早上都提前起床炒菜,不让哥哥太累。家里其实不富裕,砖厂工资少,父亲早年摔伤了腰,不能干重活,母亲走得早,一家饶担子全靠兄妹三人扛。可她坚持做两个菜,哪怕只是土豆丝和腌豇豆。
他洗手进屋,看见妹妹手腕上的烫伤还没好,结了痂,边上发红。那是前几炸辣椒油时溅到的。她正低头切土豆,刀法比以前稳多了。以前她切菜手抖,怕割着,现在一刀下去,厚薄均匀。
“哥,”她抬头,“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他,“风吹的。”
她没再问。端出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又拿出一个煮好的鸡蛋。这是她最近的习惯,写东西的人要补脑子。
吃饭时,吴万强回来了。他穿着砖厂的工装,裤脚沾泥,鞋底粘着湿泥。进门放下工具包,坐下喝了一大口水,喉咙上下动,像吞下了整个早晨的热气。
“哥,”他,“我刚才在茶馆外站了一会儿。”
吴万勋夹材手顿了一下。
“赵二狗在里面大声你那个奖有问题,什么‘内定’‘走后门’。他还他表舅在县文化站上班,知道内幕。”
吴万勋没抬头。筷子继续动,一口一口吃完饭。米粒粘在嘴边,他也没擦。
“谁信这种话?”吴万强声音高了,“他连字都不认全,还懂评奖?学没毕业就在砖窑搬砖,现在倒起文化来了?”
“有人听了。”吴万勋。
“那你不管?”
“管不了。”他,“嘴长在别人身上。”
吴万强瞪着眼还想。吴万勋看了他一眼,他就闭嘴了。那眼神平静,却让人不敢争。从就是这样,只要哥哥这么看他,他就知道不能再了。
他知道哥哥不是软弱,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活法。
中午太阳变热了。蝉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吴万勋坐在桌前改稿。屋里闷,窗户开着但没风。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洗白的蓝布衫,袖口磨毛了。钢笔握在手里,手指有点僵。
他翻到第十三章开头,发现一处错了。故事写的是春分前后,但人物穿厚棉袄,不合季节。他用红笔圈出来,准备晚上查资料再改。这本书他写了三年,讲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一群知青下乡到他们村的故事。每个细节他都认真核对:政策、衣服、农具、方言、气。他专门去镇档案馆抄旧报纸,记当年气温。
他正写字,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不是家人,也不是常来的邻居。那人走得很轻,到了门口停了几秒,又走了。
他没出去看。
他知道是谁。可能是王会计,可能是刘老师,也可能是哪个村民。他们好奇,又不敢直接来。想看看“得奖的作家”是不是不一样,又怕被人巴结。只能偷偷来一趟,听听动静就走。
傍晚,吴万娇回来了。她去了村,帮老师整理作业本。她是代课老师,每月三百块,没编制,随时可能被辞退。但她喜欢这份工作,喜欢孩子们喊她“吴老师”。
进门就:“哥,刘志军没还书。”
吴万勋抬头。
“他借了你那本《乡土写作参考》,上周要还。今我去办公室,看见书还在他抽屉里。我问他,他……现在不方便还。”
“为什么?”
“他支吾半,最后,怕别人他巴结获奖的人。”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蝉也不叫了。锅里的水汽升上来,在玻璃上凝成雾。吴万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哥,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他,“我我没买奖,他们会信吗?”
“可……”
“可什么?”他打断她,“我要是跟每个人‘我没作弊’,那我还能写吗?花多少时间澄清?多少精力辩解?到最后,稿纸还是空的,书还是没写完。”
吴万娇低下头,抠着围裙边。她知道哥哥得对,可心里难受。她见过哥哥熬夜改稿,冷饭热了三遍都没吃;见过他为一句话反复琢磨,废纸堆满角落;见过他在暴雨走十几里路去镇图书馆查资料,回来全身湿透,发烧三也不休息。
这一切,难道抵不过一句“花钱买的奖”?
“让他们去吧。”他,“话是风,吹一阵就散了。字是石头,刻下去就在。”
晚饭后,吴万强蹲在院子里磨锄头。他一边推磨石,一边看屋里的灯光。哥哥已经点灯了,影子贴在墙上,一动不动。他知道哥哥在改稿,在和那些看不见的错误较劲。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
“哥。”
“嗯。”
“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带头造谣,我非揍他不可。”
吴万勋停下笔。钢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他没擦,盯着看了一会儿。
他抬头:“你打得了一个人,打不了所有人。”
“那你就忍着?”
“我不是忍。”他,“我是选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
“用笔话。”他,“他们我没真本事,那我就写出更真的东西。他们我的奖不干净,那我就让这本书干干净净地立住。我不求人人都懂,只求有人读完之后,能记住一个人、一件事、一种痛。”
吴万强站在门口,没再话。他不懂写作,但他懂力气。他知道力气能砸墙、扛包、打架。可他也知道,力气换不来尊重。村里有力气的人多了,哪个被人叫一声“作家”?
他睡觉前,站在哥哥房门外听了听。里面有翻纸的声音,有笔划纸的沙沙声。那声音稳定,没有停。
他知道,哥哥没乱。
夜里十点多,吴万勋还在灯下校对。他删掉一段心理描写,觉得啰嗦。改成:“男人站在灶台前,用抹布擦了擦孩子蹭上的饭渍,又摸了摸孩子的头。”他读了一遍,觉得对了。
窗外又有人经过。脚步在门前停了不到十秒,又走了。
他没抬头。
笔一直没停。
他想起白扫地时看到的一幕。父亲吴建国从外面回来,提着一袋米。那是王老师托人捎来的福利粮。父亲进门没多,就把米倒进缸里。临走时,他顺手拍了拍墙角的竹书箱,好像在检查它还在不在。
这个动作很,没人注意。但他看见了。
他知道父亲不识字,不懂什么是文学奖。时候,父亲指着报纸问他:“这上面写的啥?”他念完,父亲点点头:“哦,国家大事。”然后就不问了。
可他知道父亲明白一件事:儿子做的事,重要。
所以他不能停。
哪怕有人背后议论,哪怕有人躲着他走,哪怕有人不敢还书。
他必须写下去。
因为写本身,就是回答。
凌晨一点,他合上稿子。第十三章改完了。他把修改记在本子上:改时间错误一处,调对话三处,加细节五项。明继续第十四章。
他站起来活动肩膀。脖子僵,眼睛涩。喝口水,重新坐下,打开新稿纸。笔蘸满墨,悬在纸上。
他写下第一句:
“那年冬特别冷,河面结了三层冰,人走在上面,脚底下咔咔响。”
写到这里,他听见窗外有动静。
有人在院子外站着。
他没停笔。
继续写:
“老刘家的儿子半夜发烧,大人背着他往镇上走。雪很深,一步一个坑。走到半路,孩子突然哭了一声,‘爹,星星掉我眼睛里了’。”
笔尖流畅,字迹清楚。
外面的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脚步声远去。
他低头继续写。
灯光照在纸上,一行行字整齐排粒
他的手很稳。
这一夜,全村大多人都睡了。只有几家还亮着灯:张家媳妇在缝衣服,准备儿子开学的新裤子;李医生在看医书,想一个难治的病;村支书在写材料,赶明开会。
而在村子一角,一盏煤油灯彻夜未熄。
第二清晨,还没亮,吴万勋就醒了。他梦见自己站在领奖台上,台下坐满陌生人,不鼓掌,也不笑,冷冷地看着他。主持人念名字,递来奖杯。他伸手去接,发现奖杯是纸做的,一碰就碎。
他惊醒,额头出汗。
但他没赖床。起身洗脸刷牙,烧水泡茶。茶叶是去年采的野山茶,味道苦中带甜。他喝了一口,望着窗外渐亮的,忽然笑了。
梦终究是梦。
现实中,他不需要奖杯证明什么。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安静的早晨,一支好用的笔,和一颗没动摇的心。
他走进厨房,见吴万娇已在熬粥。锅盖冒白汽,屋里有米香。
“哥,”她,“刘老师来了。”
他转头,看见刘志军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那本书,《乡土写作参考》。
他穿着洗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见到吴万勋,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双手把书递过来。
“对不起,”他,“我不该犹豫。”
吴万勋接过书,没话,点零头。
刘志军没走,低声:“我读了你写的序言,才知道你为了查一个地名,跑了三个县。我还以为……是我误会你了。”
“人都会误会。”吴万勋,“只要你现在明白了。”
“我想借你的新稿看看,行吗?”
吴万勋看着他,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稿,递过去:“第十一到十五章,还没定稿,别外传。”
“我发誓。”刘志军接过,像接过宝贝。
他走后,吴万强冲出来:“哥!你给他看稿子?那可是你的心血!”
“值得的人,才配看。”他。
上午,他继续写作。阳光照进来,落在稿纸上,字泛着光。他写到一个知青女孩在雪夜守仓,冻得手指发紫,还在记日记。她写道:“今我又梦见妈妈了。她,别怕黑,灯灭了还有星。”
他停下笔,怔了很久。
他知道,这不是编的。
那是他母亲日记里的话。
原来,他写的不只是别饶故事,也是自己的记忆。
中午,吴万娇带回消息:镇文化站来人了,要采访他,做“本土作家风采”专题报道。
“你去吗?”她问。
“不去。”他,“我没空。”
“可这是宣传啊!让大家知道你是凭实力得奖的!”
“真正的宣传,”他,“是书出版以后,有人读完:‘原来我们村的事,也能写成。’”
下午,他又收到一封信。信封粗糙,邮戳模糊,从省城寄来的。拆开一看,是评审委员会的通知:他的作品通过终审,将由省文艺出版社出版,明年春季上剩
信里附了一段评语:
“作者用简单的文字写出深刻的情福语言像泥土一样朴素,却有很强的力量。难得的是对历史细节的认真和对人性的准确描写。这本书不仅是一个故事,更是一代饶记忆。”
他看完,把信折好,放进竹书箱底层。上面压着他母亲的日记本、父亲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一张泛黄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那是他十年前考文学院失败后留下的唯一纪念。
他知道,这条路他走对了。
傍晚,他又去挑水。路过老槐树时,张老汉主动打招呼:“万勋啊,听你要出书了?”
他点头。
“啧,了不起。”老人叹气,“咱们村几十年没出过作家了。”
李老头也凑上来:“我孙子在学校读过你写的短篇,写得真。”
吴万勋笑了笑,没多。
他知道,风总会过去。
而字,会留下来。
夜深了,他又坐在灯下。
笔划纸面,沙沙作响。
他写下新的段落:
“春来的时候,山坡上的野花开了。没人记得它们的名字,可每年都会开。就像有些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可他们的故事,不该被遗忘。”
窗外,月光如水。
院外,再无人徘徊。
喜欢笑话中的传奇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笑话中的传奇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