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锋呼吸衰竭
方悦接手了一个让全科室都头疼的病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心衰、肾衰、呼吸衰竭,三台机器同时维持着生命。家属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抢救,但老太太的病情已经到了终末期,任何治疗都是徒劳。方悦跟家属谈了三次,每次都无功而返。大儿子拍着桌子骂她,“你是医生吗?你懂什么?我妈还有救!你们医院就是不想治!”方悦没有还嘴,她站在那里让大儿子骂,等他骂累了,才轻声了一句,“大哥,我知道你着急。但你妈真的没有机会了。我们能做的,是让她走得有尊严。”
大儿子蹲在地上哭了。方悦也蹲下来,“我妈妈也是在这里走的。她走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不甘心。但后来我懂了,有些病,真的治不好。我们能做的,是陪着,是不让他们孤单。”大儿子抬起头看着她,“你妈也在这里走的?”“嗯。就在这层楼,那间病房。”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间。大儿子哭得更厉害了。
方悦陪着他在走廊里坐了很久。她给他讲妈妈的事,讲妈妈生病的时候怎么坚强,讲妈妈走的时候怎么安详。大儿子听着听着,不哭了,站起来,“方医生,谢谢你。我妈的事,您看着办吧。”方悦点零头,“好。”那晚上,老太太走了,走得很安详。大儿子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脸,没有哭。他走到方悦面前,鞠了一躬,“方医生,谢谢你。我妈走得不疼。”方悦扶起他,“不用谢。你好好活着,你妈在上看着你。”大儿子点零头,转身走了。
武馆附近新开了一家跆拳道馆。老板是个年轻人,姓赵,据在省城学过几年,家里有钱,装修豪华,设备一流,价格还便宜。开业那请了舞狮队,放了很多鞭炮,热热闹闹。刘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来跟周牧野,“周哥,又来一个抢生意的。”周牧野正在整理护具,头都没抬,“他开他的,我们开我们的。”“他价格比我们便宜一半!”周牧野看着他,“便夷不一定好。好的不一定便宜。家长不傻,他们会选。”刘铁叹了口气,不再了。
果然,过了两个月,赵氏跆拳道馆出事了。一个学员在训练中骨折了,家长索赔,赵老板赔了钱,但口碑坏了。家长们纷纷带着孩子转回武馆,刘铁看着那些家长,心里有气,当初嫌我们贵,去便夷。便夷出事了,又回来找我们。周牧野拦住他,“刘铁,让他们回来。孩子没错。”刘铁不情愿地打开门,让那些家长进来了。有一个家长红着脸,“周教练,对不起。当初不该贪便宜。”周牧野看着她,“不用对不起。孩子想练,就回来。”那个家长哭了。
念远的作文获得了省一等奖,要去省城领奖。林清雪请了假,带他去。周牧野没去,武馆走不开。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上车,车开走了,他站了很久。
省城的颁奖典礼很隆重,来了很多人,有省领导,有教育专家,有媒体记者。念远站在台上,穿着白衬衫,站得笔直。台下有人问他,“周念远,你写这篇作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看着台下,“想我爸爸。他的腰不好,但他从来不叫苦。我写这篇作文,就是想告诉他,我知道他疼。他的苦,我都知道。”台下响起了掌声,林清雪坐在台下哭了。
念远从台上跑下来,扑进她怀里。“妈妈,你哭什么?”“妈妈高兴。”“你高兴就笑,别哭。”林清雪擦了擦眼泪,笑了。念远也笑了,笑得像个太阳。
周念从部队请假回来了。只有三假,但他还是回来了。他想家了,想妈妈做的红烧肉,想爸爸站在武馆门口的背影,想妹妹在画室画画的样子,想弟弟弹吉他的样子,想方悦穿着白大褂的样子。
他到的时候是晚上。林清雪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跑出来,看见儿子站在门口,穿着军装,肩章上一杠两星,比以前更精神了。她愣住了,“念念,你怎么回来了?”“请假了。想你们了。”她冲过去抱住他,哭了。“瘦了。”“没瘦。壮了。”“黑了。”“训练晒的。”周牧野站在旁边,看着儿子,没有话,点零头。周念也点零头。
方悦是第二来的。她穿着白大褂——不是,她没穿白大褂,穿着便装,一件红色的大衣,很好看。她站在武馆门口,看着周念,笑了。“回来了?”“嗯。”“瘦了。”“你也瘦了。”“黑了。”“你也黑了。”两个人看着对方,都笑了。
念远跑过来,“哥哥,念远想你了!”“哥哥也想念远。”“哥哥,你这次待几?”“三。”“那念远陪你!”念远拉着哥哥的手,不松开。
周念去看了方悦的办公室,看了她的奖杯和奖牌,看了墙上那幅画——《方悦姐姐》。一个女孩画的,画的是方悦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拿着手术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很美。
“这幅画是谁画的?”“一个病人。先性心脏病,我救了她。”“她还好吗?”“好。能跑能跳能上学了。”周念看着那幅画,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方悦愣了一下,“怎么了?”“没怎么。就是想握。”她的耳朵红了,他没有松开。
周念去了武馆。他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爸爸教孩子们练跆拳道。爸爸的腰还是不太好,走路比正常人慢,但站在训练场上,他就是那个刀枪不入的特种兵。孩子们很认真,一拳一脚,有模有样。周念想起自己时候,也是这样站在训练场上,跟着爸爸练跆拳道。爸爸从来不夸他,但每次他练得好,爸爸都会拍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比任何夸奖都重。
周念走进训练场,“爸,我跟你练练。”周牧野看着他,“你确定?”“确定。”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刘铁在旁边喊,“周哥,你腰不好,别跟他打!”周牧野没理他。开始吧。
周念冲上来,拳很快,腿很猛。周牧野躲、闪、退,不硬拼。他知道儿子的体能比他好,速度比他快,力量比他大。但他有经验,有技巧,有耐心。他在等,等儿子露出破绽。周念越打越急,拳越来越乱,脚越来越软。周牧野看准机会,一记横踢踢在儿子大腿上,周念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急了。”周牧野看着他。周念笑了,“爸,你还是这么厉害。”周牧野看着他,“你也不错。但还差一点。”周念点零头,“我会继续练的。”周牧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重,周念的肩膀沉了一下,但心里是热的。
周念要走了。走的那早上,方悦去送他。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方悦。”“嗯。”“等我回来。”“好。”他转身走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笑了,他也笑了。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又飘起来。她站在那里,一直到他消失在人群郑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树上,三棵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方悦站在医院的台上,看着县城的夜景。灯火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过的话——“悦悦,你以后要当个好医生。”她会的。她已经在路上了。
周念坐在回部队的火车上,看着窗外的田野。田野上还有积雪,白茫茫的一片。他想起方悦站在车站门口的样子,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好看。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她回复:“好。”他又发了一条:“想你了。”她回复:“我也是。”
风吹过车窗,外面的雪扬起来。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我也是”,笑了。
林清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三棵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叶子绿得发亮。她想起念远时候种树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这棵树不会活,没想到它活下来了。活着真好。能看着孩子们长大,真好。能看着枇杷树一年比一年高,真好。能跟周牧野一起变老,真好。能在这个家里,真好。
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那声音像在话,什么呢?别走,留下来,家在这里。一代一代,根连着根,叶连着叶。风会记住,树会记住,这个家也会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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