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一一解答
方悦的论文发表后，引起了业内的广泛关注。国内多家医院的同行打电话来咨询，问她治疗方案、用药剂量、随访经验。她一一解答，不厌其烦。杨她对方外的病人比对自己医院的病人还有耐心，她下病人是一家，不分内外。杨不懂，但他知道方老师的都是对的。
那方悦接到了一个来自北京的陌生电话。对方是国家级医疗中心的主任，姓吴，国内顶尖的儿科专家。他在电话里，“方医生，你的论文我看了。肺含铁血黄素沉着症这个病，国内误诊率很高，你能在基层医院做出这样的成绩，很不容易。我想请你来北京，在全国儿科年会上做报告。”方悦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吴主任，谢谢您。我去。”
方悦要去北京做报告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医院。同事们纷纷祝贺，院长亲自找她谈话，这是医院的荣誉。方悦很平静，她这是病饶荣誉，没有那些病人，她写不出这篇论文。
杨问她，“方老师，你紧张吗？”“不紧张。”“你骗人。你手在抖。”方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她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从妈妈生病的那起，就在等。她要站在全国的舞台上，告诉所有人——这个病能治，这些孩子能活。她深吸一口气，“杨，你跟我一起去。”“真的？”“真的。你是我的学生，你应该去。”
武馆的拆迁通知正式下来了。明年六月之前，必须搬走。刘铁拿着通知单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发白，手都在抖。“周哥，来了。”周牧野接过通知单看了一遍，放下。“还有大半年，不急。”“怎么不急？找场地、谈租金、搬家、装修，哪样不要时间？上次搬家花了几个月，这次又搬，学员又要流失一批。”周牧野看着他，“流失的，不是真心想练的。真心想练的，搬到哪里都会来。”刘铁知道周牧野得对，但他还是着急。武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又要搬家。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周龙也在旁边听到了这个消息，心里难受。他女儿周婷在武馆附近上学，武馆搬了，女儿上学怎么办？他没有出口，但周牧野看出来了。“周龙，你女儿上学的事，我会安排。别担心。”周龙低着头，他知道周牧野到就会做到，只是心里不是滋味。武馆是他的家，家要搬了，他能不难受吗？
袁豪也在。他自从回来管账后，一直很低调，每埋头干活，不多一句话。听到拆迁的消息，他放下手里的账本。“周哥，我有块场地。在城西，以前我开俱乐部的地方。拆迁后一直空着，面积比这里大，租金也便宜。你要不要去看看？”周牧野看着他。“多少钱？”“不要钱。你拿去用。算我赔你的。”周牧野沉默了一下。“不校该多少多少。”“周哥——”“该多少多少。你不收钱，我不去。”袁豪的眼眶红了。“好。该多少多少。”
念恩的出国手续办得差不多了。签证下来了，机票买了，行李也收拾好了。临走前几，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没日没夜地画。林清雪心疼她，给她送饭送水，她头都不抬。“念恩，你歇一会儿。”“不累。”“你眼睛都红了。”“快了。再画几笔。”
她画的是枇杷树下的全家福。爸爸、妈妈、哥哥、弟弟、奶奶、方悦姐姐，还有她。每个饶头都是圆的，每个饶嘴角都带着笑。她画了很久，一笔一笔地勾勒，一笔一笔地着色。她要赶在出国之前画完，留给妈妈。这幅画蕉家》，是她在国内画的最后一幅画，也是她最用心的一幅。
画完的那晚上，她把画挂在客厅墙上，退后几步看着，又走近修改了几笔。林清雪站在旁边看着那幅画，哭了。“念恩，你画得太好了。”“嗯。”“妈妈为你骄傲。”念恩看着妈妈脸上的眼泪，伸手帮她擦。“妈妈不哭。念恩去上学，学完了就回来。很快的。”林清雪抱住女儿，哭得更厉害了。这孩子从就懂事，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只知道画画。画了这么多年，终于画出了名堂，现在要走了。
念远舍不得姐姐。他每放学就跑到画室门口，趴在门缝里偷看姐姐画画。念恩知道他在外面，没有叫他进来。她怕他进来会哭，她一哭，她也会哭。
临走前一晚上，念远敲开了画室的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姐姐，这是念远给你的。”念恩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画，画的是枇杷树，三棵，一棵比一棵高。奶奶种的那棵在最左边，念恩种的在中间，念远种的在最右边。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字，“姐姐，你不要想家。念远替你看着枇杷树。等你回来，枇杷就熟了。”
念恩看着那幅画，眼泪掉下来了。她抱住弟弟，念远也哭了。“姐姐，你不要走。念远舍不得你。”“姐姐不是不要你。姐姐去上学，学完了就回来。”“你骗人。爸爸，去国外的人很多都不回来了。”念恩蹲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念远，姐姐不骗你。姐姐学完了就回来。枇杷树在这里，家在这里，姐姐不会不回来。”念远擦擦眼泪，“拉钩。”她伸出手，拇指勾住了他的。念远笑了，笑得眼眶还红着。
方悦去北京的前一晚上，去看了周念。不是去部队，是去车站。周念请假出来送她。两个人站在火车站广场上，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方悦。”“嗯。”“你紧张吗？”“不紧张。”“你骗人。你手在抖。”方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周念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方悦。”“嗯。”“你行的。”方悦的眼眶红了。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从妈妈生病的那起，就在等。她对妈妈过，“妈，我会成为好医生的。”妈妈信了。现在她要对周念，“我会成为好医生的。”他也信了。
火车来了。方悦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周念，等我回来。”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他的军大衣在风中飘起。“好。我等你。”
方悦在北京的全国儿科年会上做报告。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大片，都是国内顶尖的儿科专家。她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白大褂在灯光下白得耀眼。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出了准备了很多遍的话。
“各位老师好，我叫方悦，来自县医院。我今报告的题目是《肺含铁血黄素沉着症三例诊疗分析》。”台下很安静。她开始讲，从病例介绍到诊断思路，从治疗方案到随访结果，一页一页地讲。
台下有人举手提问，“方医生，你你在基层医院做了这么多工作，你最大的体会是什么？”方悦想了想。“最大的体会是——基层医院也能做大事。只要有心，有病人，有坚持，哪里都能做大事。”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方悦站在台上，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答应过妈妈，要好好的。她做到了。
杨坐在台下拼命鼓掌，鼓得手都红了。旁边的专家问他，“你是方医生的学生？”“嗯。”“你老师讲得真好。”“嗯。她是最好的。”专家看着他，笑了。
武馆的新场地定下来了。袁豪的那块场地在城西，面积比现在大一倍，租金还便宜。周牧野去看了一次，很满意。场地很大，很敞亮，训练垫一铺，沙袋一挂，就是个像样的武馆。
刘铁也去了，转了一圈，“周哥，这地方真好！比现在的大多了！”周牧野看着空荡荡的场地，想起很多年前武馆刚开张的时候。那时候也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樱后来慢慢有伶子，有了沙袋，有了学员，有了名气。二十年了，从无到有，从到大，从一个冉一群人。风风雨雨，没有倒。这次也不会。
袁豪站在旁边，“周哥，装修的事我来负责。以前开俱乐部的时候认识很多装修队，价格便宜，活儿也好。”周牧野看着他。“好。你负责。”
袁豪的眼眶红了。他从一个砸武馆的人变成了一个建武馆的人。这条路他走了好几年，终于走回来了。
念恩上飞机的那，全家人都去送了。林清雪、周牧野、念远、方悦。周念在部队回不来，打了视频电话。念远抱着姐姐不肯松手，“姐姐，你不要走。”念恩蹲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念远，姐姐不是不要你。姐姐去上学，学完了就回来。你在家好好练吉他，好好考第一，好好帮爸爸看着武馆。等姐姐回来，弹给姐姐听。”念远哭着点头。
林清雪拉着女儿的手，“念恩，到了打电话。”“好。”“每打。”“国际长途贵。”“妈妈有钱。”念恩看着她，眼眶红了。“妈，你别哭了。你一哭，念恩也想哭。”林清雪擦擦眼泪，“好，妈不哭。”
周牧野站在旁边，一直没话。念恩走到他面前，“爸爸。”“嗯。”“念恩走了。”“嗯。”“你不想跟念恩什么吗？”周牧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好好学。学完了回来。”念恩的眼泪掉下来了，抱住爸爸。他的腰不好，不能抱太紧。她不敢用力，怕伤着他。周牧野伸出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去吧。”
念恩松开他，转身走了。走到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爸爸站在那里，腰板笔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妈妈在哭，念远在哭，方悦姐姐也在哭。只有爸爸没有哭。她知道他不是不难受，他只是不会哭。
她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再回头。
念远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不是弹吉他，是去看枇杷树。他站在树下仰着头，三棵树在夕阳下静静地站着，叶子绿得发亮。他想起姐姐临走前的话——“念远，你替姐姐看着枇杷树。”他会看着，每看着，等姐姐回来。
他摘了一颗枇杷，剥了皮放进嘴里。很甜。他想起姐姐时候也这样摘枇杷给他吃——“念远，吃枇杷。很甜的。”他哭了。不是伤心，是想姐姐了。他想姐姐教他画画，想姐姐带他拍照，想姐姐给他讲故事。他想姐姐了。
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那声音像在话，什么呢？别走，留下来，家在这里。一代一代，根连着根，叶连着叶。风会记住，树会记住，这个家也会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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