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室间隔缺损
方悦做了一台让她终生难忘的手术。病人是一个八岁的女孩，先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这种手术方悦做过很多次了，不算复杂。但这个女孩的血型是罕见的Rh阴性血，医院血库里存量不多，手术中一旦大出血，后果不堪设想。术前讨论会上，有医生建议转院，去省城的大医院。但女孩的爸爸跪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磕着头，求求你们救我女儿，我们家没钱去省城。方悦看着那个男人满是老茧的手、晒得黝黑的脸、身上的旧工装，想起自己的爸爸，也是这样的手，这样的脸，这样的工装。
“我做。”方悦站起来，“我主刀。出了事我负责。”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主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好。我陪你。”
手术那，方悦站在无影灯下，手很稳，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她切开胸骨，打开心包，找到那个缺损，一针一针地缝合。每一针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她跳了整整四个时。手术成功的那一刻，她摘下口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旁边的护士，“方医生，你手在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那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
女孩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她的爸爸冲过来，跪在方悦面前。方悦扶他起来，“不是我的功劳。是大家的。”男人哭得不出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鞠躬。方悦看着他满是泪水的脸，忽然想起了周牧野。很多年前，他是不是也这样跪在医生面前，求他们救林清雪？她没有问过，但她知道，他一定跪过。那个从不低头的男人，为了林清雪，跪过。
武馆的平静再次被打破。这次不是有人来砸场子，是武馆内部出了问题。新来的教练王军跟刘铁吵了一架，吵得很凶。起因是王军教学生的方式跟刘铁不一样——王军要求严格，学生做不好就罚，罚俯卧撑、罚蛙跳、罚跑步。刘铁觉得这样不对，孩子要以鼓励为主，不能体罚。两个人从争论升级到争吵，从争吵升级到对骂，最后王军摔门而去。
周牧野知道以后，把两个人叫到一起。“你们都是当过兵的。当过兵的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刘铁低着头不话。王军看着窗外不话。
“王军，你先。”“我没什么好的。他看不惯我，我走就是了。”“谁让你走了？武馆是你家，你走哪儿去？”王军的眼眶红了。周牧野转向刘铁，“刘铁，你。”“周哥，我不是针对他。我是觉得，教孩子不能太严。会把他们吓跑。”“吓跑的，不是真心想练的。真心想练的，不怕严。”
两个人都不话了。周牧野站起来，“你们都是我的兄弟。我不想看到你们吵架。有什么事，坐下来谈。谈不拢，找我。我评理。但不要摔门。武馆的门，摔坏了要赔。”王军笑了，刘铁也笑了。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王军伸出手，“刘铁，对不起。我脾气不好。”刘铁握住他的手，“我也不对。不该跟你吵。”
两个人握着手，眼眶都红了。周牧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念远的学校发生了一件事。班里有个同学被高年级的学生欺负，抢了他的午饭钱。那个同学不敢告诉老师，也不敢告诉家长，每饿着肚子上课。念远知道了，把自己的午饭分给他一半，一连分了好几。那个同学终于忍不住告诉了念远真相——“我钱被抢了，不敢。”念远听了没有告诉老师，放学后带着那个同学去找高年级的学生。他站在对方面前，个子矮了一个头，但他不怕。
“把钱还给他。”
高年级的学生看着他，笑了。“不点，你管什么闲事？”
“他不是闲事。他是我同学。你把钱还给他，不然我告诉我爸。”
“你爸是谁？”
“我爸是周牧野。开武馆的。特种兵。”
高年级学生的脸色变了。他显然听过周牧野的名字，从口袋里掏出钱，扔在地上，转身跑了。念远捡起钱递给同学，“以后他再欺负你，你告诉我。”同学哭了，“谢谢你，念远。”念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谢。我们是同学。”
林清雪知道了这件事，没有骂念远，也没有夸他。她问他，“你怕不怕？”“不怕。”“为什么？”“因为爸爸是特种兵。特种兵的儿子不怕。”林清雪的眼眶红了。
周牧野知道了以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比上次重了一点。“做得好。但下次先告诉老师。”“告诉老师没用。老师管不了。”“那告诉爸爸。爸爸管。”念远看着爸爸的脸，“爸爸，你以前也被欺负过吗？”“被欺负过。”“你怎么做的？”“打回去。”“打赢了吗？”“打赢了。”
念远的眼睛亮了。“念远也要打回去！”周牧野摇头。“不用打。你告诉他你爸是谁，他就跑了。你爸比他爸厉害。”念远想了想，笑了。“爸爸最厉害。”
念恩的画被一家国际画廊看中了。画廊的人打电话来，想代理她的作品，在国外推广。林清雪接到电话的时候以为是诈骗，对方可以来实地考察，签正式合同。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念恩。念恩正在画室画画，头都没抬。“念恩，你听到了吗？”“听到了。”“你不高兴吗？”“高兴。”“那你为什么还在画画？”“因为念恩想画得更好。画得不好，去了国外也会被退回来。画得好，不用去国外也会有人来看。”
林清雪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这孩子像她爸，心里有杆秤，不靠别人活着。
方悦的病人出院了。那个先性心脏病的女孩，恢复得很好，能跑能跳能上学了。她出院那给方悦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方悦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拿着手术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很美。画的下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方悦姐姐，谢谢你救了我。我长大了也要当医生。像你一样。”
方悦看着那幅画哭了。她把这幅画挂在办公室里，跟念恩的画并排挂在一起。一幅是《爸爸的腰》，一幅是《方悦姐姐》。两个病人，两个画家，一个八岁，一个十三岁。她们画的都是她们想成为的人。
周牧野的腰又去复查了一次。医生恢复得很好，以后可以不用来了。他走出医院的时候，腰板笔直，走路带风。林清雪看着他，笑了。“你年轻了十岁。”“本来就不老。”“你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他看着她，“你也老了。”“嗯。都老了。但还活着。”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很暖，两个人走在阳光里，像很多年前一样。
那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念远学校的事，念恩画室的事，周牧野武馆的事，林清雪医院的事。方悦也在，医院的事。周念在部队，打了视频电话过来。他穿着军装，瘦了，黑了，但眼神很亮。
“爸，妈。”“嗯。瘦了。”“没瘦。壮了。”
念远凑到镜头前，“哥哥，念远想你了！”“哥哥也想念远。”“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年。”“还要好久。”“快了。念远数到一百，哥哥就回来了。”
念远开始数。一、二、三、四、五……一桌子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一家人，隔着屏幕，也算团圆。
枇杷树的叶子黄了，落了满地。念远拿着扫帚扫地，扫成一堆。念恩在旁边画画，画的是落叶，金黄的、橘红的、棕褐色的，一片一片飘在空中，像一只只蝴蝶。念远扫完地跑过来看，“姐姐，你画得真好。”“嗯。”“姐姐，你以后教念远画画吧。”“你不是不爱画画吗？”“现在爱了。”
念恩看着弟弟认真的脸，把画笔递给他。“画吧。”念远接过来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这是什么？”“枇杷。念远画的枇杷。”念恩看着那个圆，圆圆的，黄黄的，像一个太阳。“画得好。”念远高兴了，“真的？”“真的。姐姐不骗你。”
念远又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画了一整页。念恩看着那页纸，忽然想起自己时候——也是这样，画了很多圆，一个一个，像枇杷，像太阳，像这个家。一代一代，都是这样画过来的。
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今年最后一批枇杷已经摘完了，树枝上光秃秃的，但明年还会再长。念远的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再过几年它会比奶奶种的树还高。到时候这个院子里就有三棵大树，一棵比一棵高，一棵比一棵茂盛，像三代人，站在一起，根连着根，叶连着叶。
夜深了。月光照在院子里，三棵枇杷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在话——别走，别走，留下来。一代一代，根连着根，叶连着叶。风会记住，树会记住，这个家也会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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