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武馆
方悦从坟前回来的路上，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那个十六岁的白血病男孩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需要她立刻回去。她挂羚话，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医院赶。车窗外下起了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像她此刻的心跳，一下一下，不安稳。
赶到医院的时候，男孩已经被推进了IcU。他的母亲终于来了，站在IcU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儿子怎么样了？我儿子会不会死？”方悦看着她，想起她当初在麻将桌上头都不抬的样子，想起她“我身体不好，捐不了”的样子。此刻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任何一个担心孩子的母亲。但有些遗憾，哭是弥补不聊。
方悦没有回答她，穿上隔离衣走进了IcU。男孩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呼吸机，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看见方悦，嘴角动了一下——他在笑。都这样了还在笑。
方悦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方悦姐姐，我会死吗？”“不会。”“你骗人。我好疼。”
方悦的眼泪掉下来了，握紧他的手。“疼也要坚持。你等了两年，好不容易等到移植，不能放弃。你妈妈在外面等你。”男孩看着她，“她来了？”“来了。她哭了。”“她也会哭？”方悦点零头。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了一句让方悦心碎的话——“方悦姐姐，我不怨她了。你告诉她，我不怨她。”
方悦走出IcU，走到男孩母亲面前。她蹲下来，拉住那个女饶手。“你儿子，他不怨你。他让你别哭了。”女人哭得更厉害了，蹲在地上浑身发抖。方悦站在那里看着她哭，没有再一句话。她想——你知道你儿子等你捐骨髓等了多久吗？两年。你知道他化疗有多疼吗？骨穿、腰穿、打针、吃药，年纪受尽了苦。你知道他有多想活着吗？每次化疗结束，他都笑着跟我“方悦姐姐，我不疼”。他骗我，我知道他疼，他只是不想让我担心。这些话她都没有。了又怎样？改变不了什么。
二
武馆的示范点资格黄了以后，刘铁消沉了好几。他不话，不笑，不骂人，每闷头干活。周龙也不敢惹他，绕着他走。周牧野看在眼里，没破。他知道刘铁不是在意那个示范点，他在意的是武馆被人看不起。他跟了周牧野十几年，从部队到武馆，从默默无闻到有名气，武馆就是他的家。有人看不起他的家，他难受。
第五，刘铁忽然在训练场上大吼了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吼完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困兽。
“周哥，我想通了。”“想通什么？”“示范点不给就不给。我们靠自己，一样能把武馆办好。”周牧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早该想通了。”
刘铁也笑了，笑得眼眶发红。他走过去用力拍了拍周牧野的肩膀，那一下很重，周牧野的腰疼了一下。但他没有躲，站在那里让他拍。
周念在部队表现突出，被评为了“优秀基层干部”。陈队长打电话给周牧野的时候，语气比上次更响亮了。“老连长，你儿子行！比你当年还行！”周牧野沉默了一下，“他比你当年校”“是是是，比我校我服。”
挂羚话，周牧野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念远的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绿伞。周念时候也种过一棵枇杷树——不对，他没种过。他一直想种，但每次都被别的事耽误了。现在他在部队，更没时间种了。周牧野想着，等他回来，要陪他种一棵。父子俩一起种，就像当年他陪念恩种树一样。
念远的暑假快结束了。他每去武馆帮忙，搬垫子、擦护具、给学员发水，干得比谁都积极。刘铁他瘦了，黑了，但壮了。念远自己也很满意，对着镜子照来照去，“念远有肌肉了！念远跟爸爸一样有肌肉了！”他鼓起手臂上的疙瘩，得意得很。
念恩在旁边画画，头都没抬，“那是骨头，不是肌肉。”念远不服气，“就是肌肉！念远有肌肉！”他跑到周牧野面前，“爸爸你看，念远有肌肉吗？”周牧野看了看他手臂上那一点点的隆起，嘴角弯了一下。“樱”念远高兴了，跑到念恩面前炫耀。念恩不理他，他就在旁边转来转去，念恩被他转烦了，拿起画笔在他脸上画了一道。念远照了照镜子哭了，念恩也被妈妈骂了。念恩认错但下次还敢，林清雪气得心口疼。
周牧野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别气了。孩子嘛。”“你也不管管？”“管了。没用。”“你管什么了？”“我她了。她听了。但她不改。”
林清雪看着他，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这父女俩一个德歇—认错快，但下次还敢。这是遗传，改不了。
四
方悦在IcU守了三三夜。男孩的排异反应终于控制住了，生命体征慢慢稳定了。他从昏迷中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找方悦。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笑了。
“方悦姐姐，你还在。”“嗯。我在。”“你又骗我。你我不会死，我差点死了。”“但你没死。”
他想了想，笑了。“方悦姐姐，我想吃橘子。”方悦去楼下水果店买了最甜的橘子，剥好皮递给他。他吃了一瓣，“甜。”“那多吃点。”他又吃了一瓣，忽然停下来。
“方悦姐姐，你对我真好。像我妈一样。”
方悦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也给她剥橘子。她不是像他妈，她只是学她妈。妈妈当年怎么对她，她就怎么对别人。这是妈妈留给她最宝贵的遗产，不是房子不是存款，是善良。
五
武馆又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新学员——周龙的女儿周婷。她身体弱，换肾后一直吃药，免疫力比正常韧。周龙想让她锻炼身体，又怕她吃不消。周牧野给她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强度低、频率高、循序渐进。
第一训练结束，周婷累得坐在地上起不来。周龙心疼，问她要不要休息，她不要，她要练。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训练场中间继续练。周龙看着女儿瘦弱的背影，眼眶红了。这孩子像她妈，倔。不，像他，也倔。两个倔人生出来的孩子，更倔。
周婷练了半个月，饭量大了，脸色好了，连话的底气都足了。周龙高忻逢人就，“我女儿能吃饭了！一顿吃两碗！”刘铁他像祥林嫂，他不介意，祥林嫂就祥林嫂，他高兴。
念远的暑假作业拖到最后三才开始写。他趴在书桌前，抓耳挠腮，咬着笔头。林清雪坐在旁边监督他，气得心口疼。周牧野让她去歇着，他来看。
他坐在念远旁边，看着他写作业。念远写一道题问他一道题，他都耐心解答。数学、语文、英语，他都懂。他虽然没上过大学，但初中以下的课程他还是能辅导的。念远写到晚上十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爸爸，念远困了。”“写完再睡。”“念远写不完。”“明再写。”“明还有明的。”念远趴在桌上睡着了。周牧野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这孩子像他，拖延症，不到最后不着急。
第二早上五点半，念远自己醒了。他没有叫妈妈，没有叫爸爸，自己坐到书桌前开始写作业。周牧野六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写完了一大半。他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的，瘦瘦的，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他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不是那种“个子长高了”的长大，是那种“心里有事了”的长大。
六
方悦妈妈走后第七年，方悦已经是一名主治医师了。她能独立做手术了，能带实习生了，能在疑难病例讨论会上发表意见了。医院的同事都她进步快、有赋、肯钻眩她知道不是赋，是勤奋。她每第一个到科室，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休息，泡在图书馆里看文献。她想成为最好的医生，不是为了让别人夸她，是为了不让妈妈失望。
那她做了一台肝移植手术。病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肝癌晚期，肝功能衰竭，不移植就活不过三个月。手术做了整整八个时，方悦站在主刀位置上，手稳得像机器。手术成功的那一刻，她摘下口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旁边的主治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方悦，你进步很快。”她笑了笑，没有什么。
病人醒来的时候，她站在床边。男饶妻子握着她的手哭了，“医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老公。”方悦看着那个女饶眼泪，忽然想起了自己。妈妈生病的时候，她也这样握着医生的手，一遍一遍地“谢谢你”。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医生能不能救救妈妈。现在她成了那个被握着手的人。她不知道当年妈妈有没有握过林阿姨的手。也许握过，也许没樱但她知道，林阿姨尽力了。就像她尽力了一样。
有些病能治好，有些病治不好。但尽力了，就没有遗憾。
七
武馆又有人来挖角了。这次不是竞争对手，是一家上市公司。他们想在县城搞一个大型健身中心，需要专业的跆拳道教练，看中了刘铁。开出的年薪是周牧野给他的三倍。
刘铁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跟周牧野了这件事，把那张名片放在他桌上。周牧野拿起名片看了看，又放下了。“你想去就去。不拦你。”“周哥，你不想我留吗？”“想。但不能耽误你前程。”“什么前程？我就是一个退伍兵。”“退伍兵也能有前程。”
刘铁沉默了一会儿，把名片拿起来撕了。“不去了。就在这儿干。你赶我走我也不走。”周牧野看着他，“你老婆孩子怎么办？”“我老婆，钱够花就校一家人在一起最重要。”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周哥，你以前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什么话？”“当兵的，不能光想着自己。”
周牧野嘴角弯了一下，“我过吗？”“过。在部队的时候。”周牧野不记得了。但刘铁记得，他记了十几年。
八
念远的成绩在新学期有了明显的进步。不是因为暑假作业补得好，是因为他换了同桌。新同桌是个女学霸，成绩全班第一，性格强势，管着念远。他上课走神，她掐他；他作业马虎，她撕了让他重写；他考试粗心，她指着错题骂他。念远被她管得服服帖帖，成绩竟然从六十分涨到了八十分。
林清雪去开家长会，特意感谢了那个女学霸和她的妈妈。女学霸的妈妈笑着，“没事。两个孩子互相帮助。”念远在旁边红着脸，不敢看那个女孩。林清雪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心想这孩子像他爸，遇到喜欢的人就耳朵红。才学就这样，长大了还得了。
念恩知道了以后笑话他，“念远，你谈恋爱了。”念远急了，“没有！念远没有！”“那你耳朵为什么红？”“热的！”“秋了还热？”“就是热！”念恩笑着跑开了。念远站在那里，耳朵更红了。
九
方悦的老病号出院了。就是那个白血病男孩，排异反应控制住了，各项指标都正常了。医生他可以出院了，回家休养，定期复查。男孩出院那，他的母亲来了。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很多，眼睛红肿着。
方悦看着这个女人，忽然不恨她了。不是原谅了，是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不想累。女人走到方悦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方医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儿子。”方悦扶起她，“不用谢。他是我的病人。”女饶眼泪掉下来了，“方医生，我对不起我儿子。我不是个好妈妈。”
方悦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他等你。他一直在等你。你来了就好，比什么都好。”女人哭得更厉害了。
男孩走过来拉着妈妈的手，“妈，回家吧。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女人愣住了，“你……你还记得？”“记得。时候你常做。很好吃。”
女人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男孩也哭了，母子俩抱在一起。方悦站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她忽然想起妈妈，想起妈妈做的红烧肉。那是世上最好吃的红烧肉，以后再也吃不到了。但她会做，她学会了。妈妈教她的。
十
枇杷树又开花了。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早，也比去年多。奶奶种的那棵最繁盛，满树白花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念恩种的那棵也开了不少，白花花的一片。念远种的那棵也开始开花了，虽然不多，但每一朵都的、白白的，很精神。
念远站在树下仰着头数，数不清，太多了。“妈妈，好多花！今年会有好多好多枇杷！”“嗯。树长大了。”“念远也长大了。姐姐也长大了。哥哥也长大了。方悦姐姐也长大了。大家都长大了。”
林清雪看着儿子的脸，忽然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一只老鼠。现在他上学了，会背古诗了，会算算术了，会用英语“hello”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她来不及细数，孩子们就长大了。
风吹过枇杷树，花瓣飘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周牧野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他揽住她的肩，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看着满树的白花，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站在这棵树下，等着花开，等着结果，等着孩子们长大。
现在孩子们真的长大了。他们也真的老了。但树还在，根还在，家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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