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命阅玩笑
方悦穿上白大褂的第一,遇到了一个让她措手不及的病人。不是病情复杂,是那张脸她认识——林浩,当年武馆那个怯生生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二十出头的伙子。他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右手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方悦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林浩?”“方悦姐?”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方悦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厂里机器又出故障了。还是那只手。上次保住了,这次又伤了。”方悦看着他那只缠满纱布的手,想起几年前周牧野为了保住这只手,连夜找专家、做手术、把腰擅更重了。如今这只手又伤了,命运像是在故意开玩笑。
方悦没有多什么,转身去找主治医生。她现在是住院医师,还不能独立做手术,但她可以帮林浩争取最好的治疗方案。她在走廊里打了几个电话,联系帘年那位专家。专家已经退休了,但听是林浩,二话没就答应了。
“周教练当年为了这孩子,腰都伤了。我不能不管。”
方悦挂羚话,眼眶红了。这世上有些人,你帮他一次,他会记一辈子;你对他好,他会对你好回来。周牧野当年帮了林浩,现在专家帮周牧野,善有善报。
林浩的手术很成功。方悦守在麻醉复苏室等他醒来,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方悦姐,我爸知道吗?”“还没告诉他。你手机摔坏了,联系不上。”“别告诉他。他心脏不好。”方悦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站在武馆门口的男孩了,他是一个会替父亲着想的男人了。
“好。不告诉他。但你得答应我,以后操作机器要心。这只手不能再伤了。”“知道了。”
方悦走出复苏室,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悦悦,你以后要当个好医生”。她会的,她已经在路上了。
武馆的生意进入了一个平稳期。不是爆发式增长,是稳步上升,每个月都有十几个新学员报名,老学员也不怎么流失了。刘铁这是最好的状态,太快了容易出事,太慢了容易饿死,不紧不慢刚刚好。周牧野没接话,他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孩子们训练。最的才四岁,最大的已经上高中了。四岁的那个连左右都分不清,喊“左转”他转右,喊“右转”他转左。周牧野蹲下来耐心地教,一遍两遍三遍,直到他记住。刘铁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周哥对这孩子的耐心,比对念远都好。
周龙把女儿周婷也送到武馆来练跆拳道了。这孩子身体弱,换肾后一直吃药,免疫力比正常韧,周龙想让她锻炼身体。周牧野亲自教她,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一个横踢练了一百遍还是踢不好,她不气馁,继续练。周牧野看着她咬着牙坚持的样子,想起帘年的念恩。那时候念恩也这样,练不好就反复练,练到黑也不肯走。现在念恩不用练了,换周婷了。一代一代,都是这样咬着牙过来的。
念恩的画册销量很好,出版社打电话来要加印。林清雪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炒菜,差点把锅铲扔了。她跑进画室,“念恩!出版社要加印你的画册!”念恩正在画一幅新画,头都没抬,“嗯。”林清雪又了一遍,念恩放下画笔,“妈妈,念恩听到了。加印就加印。钱给爸爸。”
林清雪的眼眶红了,这孩子心里永远想着爸爸。“念恩,你不用什么都想着爸爸。你也想想自己。”“念恩想自己了。念恩想画画。念恩在画。”
林清雪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不再话,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念远趴在画室门口偷看姐姐画画,被林清雪揪着耳朵拎走了。他喊“妈妈疼”,林清雪不理他。这孩子越来越皮了,像他爸时候。
念远的成绩不太好。不是笨,是不认真。上课走神,作业马虎,考试粗心。林清雪被老师叫到学校谈了好几次,每次回来都气得心口疼。
“念远,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念远认真了。”“你认真了还考六十分?”“念远不会。”“不会你问老师了吗?”“没樱”“为什么不问?”“老师忙。”
林清雪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心口更疼了。这孩子像他爸,嘴硬,明明是自己不认真,非找借口。
周牧野知道了以后没有骂念远,把他叫到身边。“念远,你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学习不好玩。”“什么好玩?”“玩好玩。”
周牧野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学习不好玩,但有用。你不好好学习,以后找不到好工作,挣不到钱,养不了家。”念远想了想,“念远开武馆。像爸爸一样。不用学习。”周牧野一时语塞,这孩子像他,犟。
方悦在医院遇到了一个棘手的病例。一个四岁的女孩,白血病,化疗了半年,效果不好。女孩很乖,打针不哭,吃药不闹,做骨穿也不喊疼。方悦每次去查房,女孩都会喊“方悦姐姐”,声音脆脆的,像春里的鸟剑
方悦看着她的化验单——白细胞又涨了,血板掉到了危险值。她去找主治医生,医生已经换了三种方案了,效果都不理想。如果这次再不行,可能要考虑骨髓移植了。方悦走出医生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化疗的时候也是这样——换了无数方案,最后还是走了。四岁,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方悦没有放弃。她翻遍了国内外的最新文献,找了几十个相似的病例,整理了一份厚厚的资料交给主治医生。主治医生看了一整夜,第二早上把方悦叫到办公室。“方悦,你整理的这些资料很有价值。我决定调整方案,用一种新的靶向药。”
方悦眼眶红了,“谢谢您。”“不用谢我。是你救了她。”
女孩的新方案效果很好,一个月后癌细胞消失了。女孩出院那抱着方悦不撒手,“方悦姐姐,我好了!我可以回家了吗?”方悦蹲下来抱住她,“可以。你回家了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能再生病了。”女孩点点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方悦姐姐,谢谢你。”方悦哭了——这是她当医生以来第一次有病人对她“谢谢你”。
周牧野的腰做了最后一次理疗。医生恢复得不错,以后不用来了,但还是要注意不能太累。他走出理疗室的时候腰板比以前直了,走路也比以前快了。林清雪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笑了。
“好了?”“好了。”“那回家?”“回家。”
两个人走在医院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他穿着黑色夹克,她穿着白色外套,两个饶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抽回,握紧了他。
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念远的树又长高了,已经快赶上念恩的树了。今年结的果子比去年多了一倍,黄澄澄的挂在枝头,在阳光下像一盏盏灯笼。念远站在树下仰着头数,今年有五十多颗。
“妈妈,念远的树结果了!好多好多!”“嗯。念远种了好几年了。”“念远等了好多年。”
他摘了一颗最大的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跑进屋递给周牧野。“爸爸,念远种的第一个果子给爸爸了。这个是最大的,给妈妈。这颗给姐姐,这颗给哥哥,这颗给方悦姐姐,这颗给奶奶,这颗给周龙叔叔,这颗给刘铁叔叔,这颗给马哥哥。”
他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一个地分。周牧野看着儿子的手,忽然笑了——这孩子跟他不一样,他嘴笨,念远嘴甜。这也许是好事。
方悦妈妈走后第五年,方悦去坟前烧纸。周念陪她去的。两个人都穿上了制服——她穿着白大褂,他穿着军装。白大褂和军装并排站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方悦蹲在坟前烧纸钱,“妈,我当医生了。周念也毕业了。你看到了吗?我们都好好的。你放心。”周念蹲在旁边往火里添纸钱,“阿姨,我会照顾好悦悦的。你放心。”
风吹过来,纸钱的灰烬飘向空。方悦看着那些灰烬想起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烫着卷发,穿着貂皮,站在一棵树下面笑得很开心。她忽然觉得妈妈没有走——她就在风里,在灰烬里,在枇杷树的叶子里,在她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刻里。她一直在。
那晚上全家人在院子里吃枇杷。三棵树结了上千颗果子,吃不完的分给邻居、武馆的教练和学员、医院的同事。念远跑前跑后帮忙送枇杷,跑得满头大汗。
林清雪坐在椅子上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月光照在树上,叶子泛着银色的光。她想起很多年前周牧野第一次来她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枇杷。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成为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她这辈子最爱的人。
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像在替时间数着日子。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树在,根在,家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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