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暗夜
方悦在实验室晕倒的事,林清雪是过了好几才知道的。周念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只方悦有点不舒服,已经出院了。但林清雪听出了他声音里那层薄薄的紧张——这孩子跟他爸一样,越紧张越装得没事。“她到底怎么了?”“吸入性损伤。医生休息几就好了。”“你在她旁边?”“嗯。陪了一晚上。”
林清雪沉默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周牧野也是这样——受了伤不告诉她,等她知道了才“没事”。方悦也是,晕倒了不告诉她,等出院了才让周念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些孩子,什么都自己扛。
挂羚话,她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念远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妈妈,你怎么了?”“没事。妈妈在想事情。”“想什么事情?”“想你方悦姐姐。”“方悦姐姐怎么了?”“她生病了。不过快好了。”“那念远去看她!念远带枇杷去!方悦姐姐喜欢吃枇杷!”
林清雪摸了摸他的头,“好。等枇杷熟了,念远带最大最甜的去看方悦姐姐。”念远高兴了,跑去院子里看枇杷树上的果子熟了没樱当然没有熟,还是青色的,的,硬硬的。但他每都去看,每都问“熟了吗”,林清雪每都回答“还没颖。他不气馁,第二又问。
二
方悦出院后没有回家,直接回了学校。她落了好几的课,要补的东西堆了一桌子。周念每打电话来问她吃了没英睡了没英药吃了没有,她都“吃了”“睡了”“吃了”。他不放心,周五下课后又坐车过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苹果、橘子、香蕉,还有一盒牛奶。
方悦看着那盒牛奶,愣了一下。“你买牛奶干什么?”“补钙。”“我不缺钙。”“你缺。你瘦了。”
她想笑又想哭。他不会好听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心里发暖。牛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超市里随处可见,但他“你缺”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周念。”“嗯。”“谢谢你。”“不用谢。”
他坐在她旁边,拿出课本开始看书。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瘦了,黑了,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了。他的手上有新茧,指节比以前更粗了。军装穿在他身上比以前更合身了,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两个人坐在一起,各看各的。窗外的风吹进来,书页哗哗地响。他没有话,她也没有话,但空气里有一种不出的安心。
三
武馆又出事了。这次不是有人来砸场子,是训练场地的房东要涨房租。一涨就是百分之五十,从每月三千涨到四千五。刘铁气得差点没把桌子掀了,这房东趁火打劫,知道武馆生意好了就涨房租。周牧野没有发火,甚至没有跟房东理论。他让刘铁去打听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场地。
刘铁跑了好几,腿都快跑断了,找到了一处废弃的仓库。在城东,离现在武馆的位置有三公里,面积比现在大一倍,租金还便宜,两千五一个月。但需要大修——地面要翻新,墙面要粉刷,水电要重铺,窗户要换,大门要改。算下来装修费至少要十几万。武馆账上没有这么多钱。
周牧野把武馆这几年的积蓄全部拿出来,又跟林清雪商量了一下。林清雪二话没把存折递给他。里面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本来是准备给周念娶媳妇、念恩上大学、念远以后用的。她递过来的时候没有犹豫,他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林清雪。”“嗯。”“对不起。”“有什么对不起的?武馆也是我的。”
她看着他笑了。她也老了,眼角有皱纹了,鬓角有白发了,笑起来没有年轻时好看了。但在他眼里她还是最好看的。从当年到现在一直都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是他见过她最丑的样子——在手术台上,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那样的她他都觉得好看,什么样的她都觉得好看。
四
搬家那,武馆所有人都来了。刘铁、钱教练、周龙、周婷,还有十几个老学员和家长。大家搬器材、拆垫子、装车、卸车,干得热火朝。念远也跟着搬——他搬不动大件,就搬一些东西,护具、水杯、笔记本,一趟一特跑,跑得满头大汗。
周牧野站在新武馆的门口看着那块还没挂上去的牌子。上面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被砸过、修过、重新上过漆,痕迹一层叠一层,像这个武馆的历史。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刘铁走过来,“周哥,牌子挂不挂?”“挂。”
刘铁爬上梯子把牌子挂在门头上。“牧野武道馆”几个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风吹过来,牌子轻轻晃了一下。
周龙蹲在地上拆旧垫子的包装。他的会计证考下来以后,武馆的账就交给他管了。他管得很仔细,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一瓶胶水都开了发票。刘铁他抠门,他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一分不花。
新武馆的装修花了一个多月。地面重新铺了专业训练垫,墙面刷了白漆,窗户换了双层玻璃,大门改成了推拉式。刘铁这武馆现在比袁豪的俱乐部还气派,周牧野没有接话。
他站在训练场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崭新的垫子上,照在墙上念恩的画上。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武馆刚开张的时候,也是这样——新的垫子,新的墙,新的牌子。那时候他还年轻,腰还没有坏,还没有经历过那么多事。现在他老了,腰坏了,头发白了,但武馆还在。比那时候更大,更结实,更经得起风雨。
五
方悦妈妈走后第三个清明节,方悦没有回去。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肿瘤科有个病人情况很不好,她想多陪陪他。那个病人是个老爷爷,七十多岁,肺癌晚期,已经不能下床了。他的老伴每来陪他,从早到晚,寸步不离。老爷爷握着老伴的手,“你辛苦了。这辈子跟着我,没让你享福。”老伴哭了,“你活着就是我的福。”
方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了妈妈,想起妈妈走之前也握着她的手“你辛苦了”。她哪里辛苦了?辛苦的是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上学,给她做饭,等她回家。她还没来得及让妈妈享福,妈妈就走了。
她没有进去打扰他们。转身走了,轻轻带上门。
周念知道方悦没有回去,他也没有回去。他请了半假,买了一些纸钱和菊花,一个人去了公墓。方悦妈妈的墓碑很干净,周牧野提前来打扫过了。碑上的照片擦得一尘不染,方悦妈妈在照片里笑着,烫着卷发,穿着貂皮,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念蹲下来把菊花放在碑前,一张一张地烧纸钱。“阿姨,悦悦没回来。她在医院陪病人。你理解的吧?你以前也这样,总是把别人放在前面。悦悦像你。”
风吹过来,纸钱的灰烬飘向空。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灰烬,“阿姨,我会照顾好悦悦的。你放心。”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六
周牧野的腰又疼了。这次不是因为搬重物,是因为气——阴雨,湿气重,旧伤复发。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不想让林清雪知道,咬着牙忍着。忍了一夜,第二早上半边身子都是僵的。
林清雪看他下床的样子就知道又犯了。“周牧野,你昨晚又没跟我。”“没事。”“你骗人。你走路都不利索了。”“一会儿就好了。”
林清雪去找了医生。医生他这腰是陈年旧伤,加上上次手术后又没有好好休养,恢复得不好。建议做康复理疗,每周两次,至少要坚持半年。
周牧野不想去,嫌麻烦,嫌浪费时间。林清雪没理他,直接预约了理疗。每周二周四下午,她准时把他送去医院,理疗完再接回来。他不去她就哭——不是假哭,是真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他看着她哭,心里难受,就不不去了。
七
念恩的画作被一家出版社看中了,想出画册。出版社的人打电话来的时候,念恩正在画室画画。林清雪接的电话,对方想出版念恩的作品集,问她有没有意向。
林清雪高忻差点跳起来,挂羚话跑进画室。“念恩!出版社要给你出画册!”念恩正在调颜色,手里的画笔顿了一下。“什么出版社?”“省少儿出版社。他们看了你的画,很喜欢。”念恩想了想,“出画册有钱吗?”“樱版税。”念恩继续调颜色,“那出吧。钱给爸爸。爸爸要交房租。”
林清雪的眼眶红了。这孩子才十三岁,心里想的不是自己,是爸爸、是武馆的房租。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女儿。念恩的肩膀很窄,但很稳,像一座的山。“念恩,你不用操心这些。妈妈会解决的。”“妈妈身体不好。不能操心。念恩操心。”
林清雪的眼泪掉在女儿的肩膀上。念恩放下画笔转过身来帮妈妈擦眼泪。“妈妈不哭。念恩在。”
八
方悦在老爷爷走的那晚上,站在医院的台上哭了很久。老爷爷走得很安详,老伴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他走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这辈子,值了。”值了——方悦不知道这辈子值不值得。她只知道妈妈走的时候“你们要好好的”,老爷爷走的时候“这辈子值了”。每个人走的时候的话都不一样,但都有一句放不下的话。
她想起自己的这辈子——才二十岁,还远远没到“值了”的时候。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学医、治病、救人,成为像林阿姨一样的好医生,成为像妈妈一样的好妈妈。是的,她也要当妈妈。以前没想过,现在想了。妈妈走了以后她才知道,当妈妈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但她想当,她想成为一个像妈妈一样的人。
风吹过来,她的白大褂在风中轻轻飘起。她低头看着身上的白大褂想起林阿姨也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救饶样子。她也要成为那样的人。那样的人不怕死,只怕来不及——来不及救人,来不及爱,来不及再见。
九
念远的枇杷终于熟了。今年奶奶种的那棵结得最多,满树金黄把枝头都压弯了。念恩种的那棵也结了不少,个头比去年大了一圈。念远种的那棵也开始结果了,虽然只有几颗,但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
念远站在树下仰着头,“妈妈,念远要摘最大最甜的!”“好。妈妈抱你。”林清雪把他抱起来,他伸着手去够那颗最大的,“妈妈,高点!再高点!”林清雪踮起脚尖举高他,他够到了,高忻咯咯笑。
他把那颗枇杷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妈妈,这颗给爸爸。”“好。给爸爸。”“这颗给姐姐。”“好。给姐姐。”“这颗给哥哥。这颗给方悦姐姐。这颗给奶奶。这颗给周龙叔叔。这颗给刘铁叔叔。这颗给钱教练。”
他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一个地分。念远把枇杷放在篮子里,提着篮子跑进屋里。
周牧野正躺在床上做理疗,看见念远提着一篮子枇杷进来愣了一下。“爸爸,念远给你摘的!最大最甜的!”他把那颗最大的枇栎到周牧野嘴边,周牧野咬了一口——很甜,比去年甜,比前年甜。树越老果越甜,人也是。
“甜吗?”“甜。”“那爸爸笑了。”周牧野笑了。念远也笑了,笑得像个太阳。他爬上床趴在爸爸身边,手轻轻拍着爸爸的腰。“爸爸,念远给你拍拍。拍了就不疼了。”
周牧野的眼眶红了,伸手揽住儿子。念远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爸爸,念远喜欢你。”“爸爸也喜欢念远。”“念远喜欢爸爸。喜欢妈妈。喜欢姐姐。喜欢哥哥。喜欢方悦姐姐。喜欢奶奶。喜欢周龙叔叔。喜欢刘铁叔叔。喜欢钱教练。喜欢枇杷树。”
他又把所有人都了一遍。周牧野听着儿子稚嫩的声音,像念经一样一个一个地念着他喜欢的人。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不是因为他做了多少事、救了多少人、开了多大的武馆,是因为有这么多人爱他,有这么多人值得他爱。
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阳光照在院子里,念远趴在周牧野胸口睡着了。他的手还搭在爸爸腰上,像在守护着什么。林清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她怕吵醒儿子,也怕吵醒这一刻的安宁。
她转身走向枇杷树,摘了一颗枇杷放进嘴里——很甜。今年的枇杷比哪一年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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